香港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
嘉嘉大厦的朋友们也聚过了，和无泪也见了面，该安排的都安排了。
毛悦悦订好了返回英国的机票，就在两天后。
临走前一天，她约了袁不破。
没有去安静的茶室或咖啡厅，只是寻常地逛街。袁不破起初有些不解，他早已不习惯这种漫无目，消耗时间的活动。
但看着毛悦悦兴致勃勃、带着点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绕，还是默默跟了上去。
香港午后，阳光有些晃眼，街头人流如织。
毛悦悦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偶尔停下来看看街边橱窗里新到的夏装，或者新奇的小玩意儿。
袁不破跟在她身后半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大多时候落在她身上，看她被风吹起的发梢，看她微微仰起看招牌时露出的白皙脖颈，看她偶尔回头对他说话时眼里细碎的光。
他依旧话很少，大多时候只是“嗯”一声，或者简短地回答她的问题。
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在熙攘的街头和毛悦悦身边，却奇异地淡了许多，甚至有种融入尘世的错觉。
只是当有路人无意中靠得太近时，他才会微微蹙眉，不着痕迹地侧身，将毛悦悦护在里侧。
“不破，你看这个！”
毛悦悦在一个卖手工编织饰品的小摊前停下，拿起一个用红线编成、中间串着一颗莹润白玉的平安扣手链，在他手腕上比了比：“挺适合你的，要不要？”
袁不破垂眸，看着那抹红色衬着自己冷白的手腕，眉心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红色……太鲜活了，与他格格不入。他摇了摇头：“不必。”
“试试嘛，戴着玩玩。”
毛悦悦却不管，直接拉过他的手，不由分说地将手链套了上去，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冰凉的手腕皮肤。
她的动作自然熟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袁不破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却没有抽回手。
他看着她低头认真调整手链松紧的侧脸，睫毛很长，鼻尖小巧，阳光给她脸颊边缘镀上了一层柔光。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泛起一圈陌生的、细微的涟漪。
“好了！”
毛悦悦满意地看了看，付了钱，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那抹红色在他腕间轻轻晃动，与他一身冷色调的衣着形成鲜明对比。
却奇异地不显突兀，反而像是一点悄然渗入冰层的火星。
又走过一个街口，在相对僻静的转角，看到一个算命摊子。
一张简陋的折叠桌，铺着印有八卦图的暗红色绒布，旁边立着一面褪色的布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着：“不准不要钱，马上人。”
摊主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发福、穿着皱巴巴唐装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小马扎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看起来不太聪明，甚至有点憨傻。
毛悦悦本要径直走过，眼角余光瞥见那面旗子，觉得有趣，脚步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
似乎察觉到有人驻足，那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猛地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向毛悦悦，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小姐，算一卦吗？姻缘、事业、财运、健康，什么都行！不准不要钱！”
毛悦悦挑了挑眉，故意问：“准吗？”
“准！当然准！”
中年男人拍着胸脯：“我马家祖传的手艺，看相摸骨，铁口直断！小姐您这面相，一看就是大富大贵，福泽深厚……”
他正滔滔不绝，袁不破也走了过来，站在毛悦悦身侧。
他本对这江湖术士毫无兴趣，但听到“马家”二字，眼神几不可查地闪了闪。
又见毛悦悦似乎觉得有趣，便也生了些许陪她玩闹的心思。
他上前一步，在摊子前那只给客人坐的、同样破旧的小板凳上坐下，伸出自己戴着红色手链的右手，递到那马大师面前，声音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极淡，近乎冷冽的调侃：
“麻烦马大师看看，我什么时候死啊？”
这话问得突兀又诡异，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漠然和隐隐的嘲弄。
寻常算命的听到这种问题，要么吓得不敢接，要么胡诌一通。
那胖胖的中年男人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袁不破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马大师脸上夸张的笑容猛地僵住，小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几乎难以捕捉的惊疑和困惑？
他盯着袁不破的脸看了几秒，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的毛悦悦，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随即迅速低下头，避开了袁不破的视线，手指装模作样地在袁不破掌心虚虚划拉了几下，嘴里含糊地念叨着：
“这个……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先生您这命格，嘿，奇特，奇特啊……”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抬起头，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混浊的笑，说出的话却有些云山雾罩，甚至带着点神棍式的车轱辘：
“相信就一定死，不相信就一定死，你要相信你会死，你就一定会死。”
“信则有，不信则无嘛，哈哈……”
毛悦悦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拉住袁不破的胳膊：“一看就是江湖术士，胡说八道。走了不破，骗人的。”
袁不破也觉无趣，这马大师的反应和话语，并未触及任何实质。他本就是随口一问。
闻言便想起身。
“等等！”那马大师却连忙喊道，指了指桌上一个小铁罐：“这位先生，卦资……十块。”
袁不破没说什么，从钱夹里抽出一张钞票放进铁罐，便要转身。
就在两人即将离开时，那一直低着头的“马大师”却忽然又抬起头，这次，他的目光没有看袁不破，而是直直地看向了毛悦悦。
他脸上的憨傻和谄媚似乎褪去了一瞬，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与他外表极不相符的清明深邃，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毛悦悦耳中：
“小姐，送你一句话。”
“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不是神通广大的法术，是坚定的信念，和不屈的爱。”
毛悦悦脚步一顿，倏地回过头，与那马大师的目光撞个正着。
那双小眼睛里此刻清澈无比，没有算计，没有浑浊，只有一种洞悉了什么的平静，和极淡的悲悯？
这眼神……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电光石火间，某个模糊的影像在脑海闪过…
但只是一瞬。
那马大师已经重新低下头，收拾起他的摊子，又变回了那副昏昏欲睡、不太聪明的模样，好像刚才那句话和那个眼神只是她的错觉。
“怎么了？”袁不破注意到她的停顿。
“……没什么。”毛悦悦收回视线，摇了摇头，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感：“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那抹红色在袁不破腕间轻晃。
刚才算命摊前的小插曲似乎并未影响什么，却又仿佛在各自心里投下了一颗微小的石子。
“明天几点的飞机？”袁不破忽然开口问。
“下午三点。”毛悦悦答，侧头看他：“你会来送我吗？”
袁不破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送别，意味着分离。
他刚刚适应了她的出现，她的靠近，她带来的温暖与喧嚣，却马上又要面对空寂。
毛悦悦看出他的犹豫，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街角相对安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仰起脸看着他，眼神清澈而直接，带着一丝不舍，还有更多的不容拒绝。
“来送我吧，不破。”
她轻声说，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戴着红色手链的手腕，那里皮肤冰凉：“我会想你的。”
“而且……我保证，有空就回来。”
“这次，不会再让你等八百年了。”
她的指尖温热，触碰的地方好像有细微的电流窜过。
袁不破低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愫承诺。
心脏像是被那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住，又缓缓松开，涌上一股陌生，酸涩温暖的激流。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沉的音节：
“嗯。”
毛悦悦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明媚得晃眼。
她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一触即分，然后像只偷到糖的猫，转身就跑开了几步，回头对他狡黠地眨眼：
“说定了哦！明天见！”
袁不破僵在原地，唇上残留的柔软触感和温热气息，让他耳根迅速蔓延开一片滚烫。
他看着她跑开的背影，和腕间那抹随着她动作似乎也变得更加醒目的红色。
良久，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牵起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坚定的信念，和不屈的爱么？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嘴唇，望着她消失的街角，深邃的眼眸中。
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冰释，焕发出沉寂了八百年后，第一丝微弱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