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悠低下頭，這次終于將目光完全落在她臉上，那雙眼楮里沒有憤怒，也沒有被指責的波動，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清明，以及......一絲絲近乎自嘲的了然。
“因為你的路，注定通向光明、秩序，或者至少是大多數人認可的‘正確’。”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敲打在熒脆弱的神識上，“而我很早以前，就自知不是什麼......傳統意義上的‘好人’。”
“我是愚人眾執行官，你大概忘了，其實我們一開始就是敵人。”
他略頓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我行事有自己的理由，這些理由未必能放在陽光下被審視，也未必符合你那些朋友信奉的準則。”
“利益、舊怨、一時興起，或者更簡單——擋路了。”他看著她眼中浮起的困惑與隱隱的難過，繼續道，“熒，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人也一樣，對你施以援手，和與你珍視的某些人為敵，對我來說，並不矛盾。”
“就像現在，我救你，是因為我想救，這與空是否想殺我，與戴因是否警惕我，與你其他朋友未來是否會與我兵刃相見——”
他微微收緊手臂，一股溫和卻堅定的力量滲入熒的四肢百骸，暫時壓制住那些亂竄的光蝕痛楚，“——都無關。”
劇烈的情緒波動和持續的虛弱，讓熒的視野再次開始模糊、發黑。
神悠的臉龐在昏暗中搖曳，他那番冰冷又直白的話語卻在腦海中反復回響，她似乎想說什麼，嘴唇翕動。
“你還是......頭一次...這麼正經的...跟我說這麼多話......”
最後一絲力氣隨著意識的再次沉淪而抽離。在徹底陷入黑暗前，她只感覺到那只環抱著自己的手臂依然穩定，而那具溫熱胸膛傳來的心跳聲，似乎成了這片冰冷深淵里，唯一的溫度。
“我要死了...嗎？”
“別這麼說，與其想這個倒不如想想剛才為什麼要沖上去。”
“呵，我也...不知道呢......”熒的感覺嘴角盡力的掛上一絲微笑，“我當時只是感覺需要沖上去，就好像......已經做了很多次選擇一樣......只是感覺......”
“而現在...我感覺我快要不行了.......”
“別呀，別這麼說啊，一定不要睡著啊，你不是旅行過很多世界嗎，給我講講吧。”
熒的嘴微微顫動，卻發不出聲音，就連神悠這樣的好耳朵都听不見，他微微皺眉加大了能量的輸送，但還是見不到好轉。
雖然大部分能量還未發出就被熒吸收了，但剩下的靈光也造成了不小的傷害，如今的熒身體脆弱，就像易碎的琉璃，若是神悠大一點輸送都會損壞，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如此說來，還跟他之前的情況有點像呢。
見熒似乎要徹底睡去，神悠咬咬牙下定了決心，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尖送入熒的口中，這樣可比直接輸送快的多，只是會有什麼後果他也不知道。
不過既然能承受深淵的力量，想必也能駕馭住他的力量吧......
“要不你給我講講你故鄉的事吧。”
听聞此言，少女的眼楮登時亮了起來，雖說不多但確實有用。
“故鄉......”
又是不是多久過去，神悠一直靜靜聆听著熒的故事，有時歡喜，有時哀傷，仿佛在她眼中故鄉就是最好的地方。
不多時，神悠看著懷中再次失去意識的少女，她眉間因痛苦和思緒糾結而起的細微紋路尚未完全撫平。
他靜靜坐了片刻，直到確認她的氣息重新趨于平穩盡管依然微弱，才抬起頭，望向洞穴外仿佛永恆不變的漆黑岩層，眼中一片深寂。
在底下待了太久，連時間概念都沒有了。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外面不會已經過上節了吧？
他再次無奈的看了懷中的熒一眼。
“這海燈節過的......”
璃月港的夜，被海燈節暖金色的光芒浸透了。
寒風裹挾著細雪，卻吹不散空氣中彌漫的煙火氣、炒貨香、糖漿的甜膩，以及千萬人匯聚而成的喧嚷。
緋雲坡與吃虎岩的街道宛若流動的光河，各式各樣精巧絕倫的霄燈，飄飄搖搖地升向深藍的夜空，寄托著人們樸素而熾熱的祈願。
玉京台的花燈璀璨如晝，商販的吆喝、孩童的嬉笑、戲曲的鑼鼓點、遠處港口船舶偶爾的汽笛……種種聲音交織成一片充滿生機的、獨屬于人間的交響。
即使現在還未過節，但卻已經有了最歡熱的的氣氛。
在這片溫暖喧鬧的海洋中心，港口廣場之上，一座龐然大物靜靜矗立，以其無垠的光輝，成為了今夜當之無愧的焦點。
那是一只完全由無數特制海燈編織、構築而成的巨鳥。
它並非尋常瑞獸，而是一只姿態昂揚的三足金烏。
數以萬計的明黃色海燈構成了它流暢而充滿力感的軀體輪廓，金烏的雙眼是兩盞碩大、流轉著暗金色光澤的琉璃燈，顧盼間仿佛真有神采，第三只足微微蜷起，爪下緊扣著一輪由晶瑩剔透的發光晶石拼合而成的“日輪”，象征著光明與秩序。
海風拂過，這巨大的神鳥微微搖曳，周身光華流轉，仿佛隨時會掙脫燈架的束縛，真正翱翔于九天之上，為璃月灑下無盡的光與熱。
人們仰望著它，眼中滿是敬畏與自豪，紛紛合掌祈願，願來年風調雨順。
是的，這座耗費巨資與心血作為本屆海燈節最大奇觀與象征的“三足金烏燈”，它所代表的，正是那位在璃月傳說中忽然冒出的仙君——白辰清風真君。
民間感念其曾驅散海難、護航商船、滌蕩邪祟的恩澤，遂以此巨燈，紀念這位仙君。
而海燈已經點燃，說明距離下一年到來已經用不了多久了，可在璃月港內仍舊沒有見到神悠的身影，若他此刻還在層岩巨淵處，怕是很難趕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