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忽然停下。
厄歌莉娅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不知疲倦的身影。
刀锋斩破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沙地很软，她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
他完全没有察觉。
或者说，他完全不在意。
她走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手臂上崩裂的旧伤，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露出了白花花的骨头，更多的，是还没来得及愈合的裂口。
他的刀势没有停，这段时间，他几乎是发了疯的磨练自己，不断捶打自己的身体，希望能够更强一点。
刀刃从她身侧划过，带起一阵风。
她甚至没有眨眼睛。
厄歌莉娅抬起手。
从天空深处，唤来一片云。
她只是动了动念头，那片云就慢慢聚拢过来，从西边的海面一路铺到头顶，她听见第一滴雨落进沙地的声音。
然后更多的雨落下来。
雨丝很密，很轻，像她藏了十年的那句话，终于找到了落下的地方。
他的刀势顿了一下。
只是顿了一下。
然后他又挥了出去，雨水被他斩成无数细碎的水珠，溅落在她裙边。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雨水打湿了她的发髻，一缕一缕散落下来，贴着脸颊，贴着脖颈，水珠顺着她的额角滑过眉骨，滑过眼睫，像泪，但不是泪。
她的裙摆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腿侧，勾勒出纤细而柔韧的弧度，那是属于神明，被时间雕琢过的躯体，每一寸线条都浸透了海风与晨露。
雨水顺着她挽起的小臂滑进袖口，在那里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像某种无声的告白。
可她完全没有在意。
她的眼睛里只有他。
“神悠。”
刀锋停在她颈侧，只差一寸。
他握着刀柄，雨水从刀刃上淌下来，流过他的指节，流过他没有愈合的伤口，滴进沙地。他的指节泛白，骨节分明，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停在那个位置。
她没有躲，甚至往前迎了那半寸。
刀锋贴着她的皮肤，冰凉。
“......让开。”
他的声音哑得像被海水泡过的木头。
“不让。”
他看着她，十年了。
十年的雨水都在这一刻落下来，落在他和她之间，她的头发湿透了，几缕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素净。
她瘦了一些，不知经历了什么，眉目间那点温柔的稚气褪去了，换成了他不认识的东西。可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温柔似海。
他不知道那叫期待。
他只是不懂。
“你在做什么。”他说。
“在淋雨。”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没有回答，她抬起手。
他下意识想躲，可雨水把他的动作滞住了，就那么一瞬，她的指尖已经落在他眉心的鳞片上。
凉的。
她的手指是凉的。
可那片被触碰的鳞片忽然烫了起来。
“你受了很多伤。”她说。
“死不了。”
“可你在痛。”
他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从他眉骨滑下来，滑过眼角，滑过脸颊，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不知什么时候被溅起的碎石划破的，雨水渗进去，冲淡了血的颜色。
“你为什么不躲。”他终于问。
“你为什么要躲。”她反问。
风停在那片雨幕里。
神悠看着她。
他看着她湿透的鬓发，看着她被雨水冲刷得更显素净的脸庞，看着她锁骨边那枚细细的水痕，那是方才刀锋贴近时留下的，浅浅一道红，正在雨里慢慢淡去。
他忽然握不住刀柄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在发抖。
他想把那把刀握紧，可他的手指不听使唤。他恨透了自己这副没用的样子。他是龙王，龙族不需要流泪，龙族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龙族只需要足够强大，强大到杀光所有敌人......
可他却不能向敌人寻仇......
“......你在哭。”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破什么。
“......我没有。”
“雨水弄了你满脸。”
神悠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这不是泪。”他说。
“嗯。”
“龙王从不流泪。”
“嗯。”
他攥紧了拳。
“......我知道。”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说的对，是我太弱了。”
“十年前我就知道了。”
“当时我居然还想将这件事怪罪到你身上。”
雨水打在刀刃上，发出细碎的叮咚声，他握着的刀慢慢垂下去，刀尖插进沙地，像一面折断的旗。
“那你不要做龙王了。”
她忽然说。
他猛地抬起头。
她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像一株被暴雨压弯了腰却不肯折断的芦苇，她看着他，眼睛里有雨，有他，还有别的什么。
他辨认了很久才认出来，那是十年前她就想问，却始终没能问出口的东西。
“那我是谁。”
他听见自己说。
她向前一步。
她的脸贴上来，雨水浸透的发丝蹭着他的额角，她的手捧着他的脸，掌心很凉，却很稳。她把他拉下来，拉近，拉到他们之间再也没有距离，拉到雨水同时从他们的眉骨滑过下颌，落进同一片沙地。
“神悠啊。”她说。
“你的名字是神悠。”
“那是我取的。”
她的声音湿透了，却还是那样好听，像她蹲在灶台边递盘子时喊他的那样。
“你就来当我的神悠吧。”
他看着她。
太近了。
近到他可以数清她眼睫上挂着多少颗雨珠，近到他可以看见她瞳孔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我不能。”
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那太脆弱了。”
“脆弱？”
她歪了歪头。雨水从她额角滑下来，滑过眉骨，滑过鼻梁，在那里悬了一瞬，像她忽然停住的话。
“你怕吗。”
“不怕。”
“那你怕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怕的是这个。
怕她对他好。
怕自己会习惯这种好。
怕有一天她不再对他好了，而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活。
“你看。”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这场雨真大。”
“你脸上都是雨水。”
“这不是泪。”
她的拇指轻轻划过他的眼角。
“这是雨水啊。”
他怔怔地看着她。
有什么东西从他眼眶里涌出来，热的，烫的，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顺着她的指缝淌下去，分不清哪一滴是雨，哪一滴是他。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这句话多久。
等他终于明白的时候，他已经哭了。
他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在抖，只有攥着她袖口的手指越收越紧，只有那些积了十年、一百年、一千年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她把他拉进怀里。
雨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落在他的后颈。她的怀抱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她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哄岛上那些逝去的人入睡时那样。
“我在这里。”
她说。
“雨停之前，我都在这里。”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她肩上，像一只终于找到栖息地的候鸟，收起了淋湿的翅膀。
雨还在下。
远处的海面灰蒙蒙的，分不清天与水的界限。
她的眼泪落下来，混进雨水里，混进他的眼泪里，落在同一片沙地上，那里很快开出细细不知名的小花，日后或许有人给它起名海露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问她，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她那时候没有回答。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因为她想看见这一刻。
想看见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
想看见他也能哭。
想看见他，她的神悠，从那个沉重的壳里走出来，走进这场她为他唤来的大雨里。
雨声很大，盖过海浪，盖过风声，盖过她不敢说出口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