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动了动。
那是一种陌生的冲动，不是战斗时的本能，不是握紧兵刃前的蓄势，它没有理由，没有用处，甚至没有明确的目标。
只是指尖微微蜷缩，像是想握住什么，像是掌心里缺了一个恰好的弧度，而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恰好的......恰好的，就该放在那里。
他想起某些龙族的一些古老谣言。
传闻，两只龙的角若是能对方正好相接，那么这一对便是龙王允诺的奇缘，天生就应该在一起。
而大多数情况，都是那些关于漫长的岁月，关于交缠的尾鳍，关于共享同一片海域与同一轮明月的誓言。
那需要多久？百年？千年？
龙族的爱是沉在深海底的珍珠，一颗一颗，攒成串要花去比凡人一生更久的光阴。
而他才认识她十几年。
这不对。
他想，这太快了。
犹豫是紫色的，像此刻天边最远的那片霞，淡得几乎要化进灰里。
他的指尖再次蜷了蜷，终究没有抬起。
然后她转过头来。
落日正好在这一刻沉过海平线，天地间那层熔金倏然黯淡，只剩满空的紫与灰，以及她脸上那一层柔柔的绯红。
她看着他，不是询问，不是等待。
她的唇角弯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像是春天第一片融雪淌过石缝，无声无息，却让整片冻土都有了松动的预兆。
那绯红从脸颊蔓延至耳廓，在贝壳般的软骨边缘洇开一片淡粉，像晚霞在离开之前，特意在她身上多留了一分。
她的手伸过来。
很轻，很自然，像是她做过千百遍，像是她只是在潮水涌上时牵住身边人的衣角。
指尖触到他的掌心，微凉，带着海风的湿意与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
她的手指细长，骨节却并不柔弱，贴上来的时候恰好嵌进他的指缝，严丝合缝，仿佛他的手掌生来就是为了容纳这五根指节，仿佛这十年他握过的一切刀枪剑戟，都是在练习此刻的弧度。
神悠没有说话。
“想牵手直接说就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被潮声衬得像一句耳语，她没有看他，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一小片淡影，可唇角的笑意还在，那层绯红也还在，甚至更浓了些，像熟透的浆果，轻轻一碰就要溢出汁液。
神悠看着那只被自己握住的手，他的指节分明，她的手纤细柔软，像是从未沾染过尘埃，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只深，一只浅，像海与岸。
“......你怎么知道？”
神悠好奇的问道。
她终于抬起眼。
暮色已沉，海天交界处只剩一线薄薄的紫光，可她的眼睛里还亮着，不是落日的余晖，而是别的东西，像胎海深处的幽蓝。
“因为，”她说，笑意从唇角漫进眼底，漫进那一片幽蓝里，将整片海都点亮，“你早就已经喜欢上我了啊。”
潮水涌上来，没过他们的脚踝，又退下去。
神悠没有说话，他只是收紧了掌心，将那只微凉的手握得更稳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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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足够凡人从婴孩走到而立，足够沧海在礁石上刻下三道深痕，却不足以让龙忘记一次指尖的温度。
在某一天，厄歌莉娅忽然毫无征兆的找到了神悠，说是打算去另一个岛逛一逛。
即使她什么都没有说，神悠只瞧了一眼也就明白，点头应允。
就在昨日，这座岛上的最后一个人逝去了。
就好似从来没有留下过任何痕迹，甚至不足以让神悠留下印象。
但厄歌莉娅不一样，她珍视着每一位子民，手中抱着的小盒子是什么，也不言而喻。
简单的准备，简单的决策，一句话的功夫，两人就横渡了大洋，来到了另一座岛上。
巧的是，这座岛正是当初神悠肃清的那座岛，无数魔兽惨死在他手中，只为了给厄歌莉娅一个小小的回报。
但即使多了一座岛的资源，也没能让他们活下来。
两人这一路上都沉默不语，只有在攀爬高耸的山峰时才能听见几声厄歌莉娅的喘息。
神悠就站在高处，等着伸出援手。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直到她颤巍巍的爬到山顶，都没有过一次求助，换作平时估计早就跳到神悠的背上，紧紧抱着不撒手了。
到达山顶后，便能见到一座小房子，幸得地势极高，避免了被洪水压垮，但依旧难掩破败。
厄歌莉娅抹去脸上的汗水，郑重其事的将小盒子拿出，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将其埋到了房子跟前，从里面的声音来判断，大概是一些金属玩具。
她将双手捂在胸口，似乎是在祈祷。
也许是感觉空气太过沉闷，神悠问道：“作为他们的神明你在向谁祈祷？更高的神明？”
他指的是天空岛上的那些家伙。
“当然不是，祂们...从来不在意这些。”
“那你不如拜拜我，说不定我会在意他们。”
神悠的俏皮话让厄歌莉娅一笑，她结束了祝福走到神悠身旁。
“你现在都已经这么大胆了吗？”
两人换了个地方，这才继续说道。
“那当年的事情，你为什么还不肯给我回应，难道承认你喜欢我就这么难？”
神悠看着她姣好的面容，但心思却比之前沉稳了很多。
“不难，但我还在确认。”
“这有什么好确认的？如果你不喜欢我，又为什么要在这里待几十年，明明你是那么向往外面的世界。”她气鼓鼓的说道。
即使风景再好看，也总有一日会腻的。
但人是看不腻的。
神悠唯一犹豫的点就是这一切都太快，太顺利了。
龙族嘛......懂得都懂。
高山间的风带起他的长发，他的头发很长，比厄歌莉娅还要长，由于舍不得剪，便直接让厄歌莉娅扎了一个很高的马尾。
不过这点小干扰无法动摇他的思考，三十年已经够久了，他也不打算逃避她的问题。
三十年了。
他在确认什么呢。
确认这不是错觉，不是长生的孤寂催生的幻影，潮汐来了又去，孤寂被他远远甩在身后，而她还在。
她还在生气，还在等他，还在用那双盛着胎海幽蓝的眼睛看着他。
神悠忽然抬手。
他的指尖触到她的额头，沿着发际缓缓向上，指腹贴上去时她整个人轻轻一颤，像潮水漫过最敏感的礁石。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将自己的额抵上去，此时厄歌莉娅的头顶亦是生出一对纤细的龙角，像是海底得珊瑚。
严丝合缝。
像三十年前那只手嵌进他的指缝。
厄歌莉娅没有动。
她的呼吸停了很久，久到神悠以为她会推开他，会说点什么，会笑他迟来三十年终于肯承认那些古老谣言的荒唐。
可她只是闭上眼睛。
龙族的爱是沉在深海底的珍珠，一颗一颗，攒成串要花去比凡人一生更久的光阴。
神悠攒了三十年。
只攒够这一枚。
他把它递出去，没有誓言，没有名姓，只是让两枚角恰好相接，像海恰好容得下岸。
厄歌莉娅的指尖探上来，轻轻覆住他的手背。
“确认完了吗。”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完了。”
“那答案呢。”
神悠沉默了一会儿。
“太久了，”他说，“让你等太久了。”
她没有抬头。
但神悠感觉到，那两枚与他相接的角尖，正轻轻蹭了蹭他。
像龙族千万年前第一次学会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