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第一缕晨光穿透窗帘的缝隙时，神悠终于搁下了笔。
桌上堆满了写满密密麻麻数字和符号的草稿纸，有的纸上甚至被勾画了无数次，墨迹重叠成深色的印记。
他揉了揉手腕，目光扫过那些纸张，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虽然熬了一整夜，但想要的东西总算理出了头绪。
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
神悠偏过头，看见阿芙洛拉依然站在原地，保持着昨晚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是她的眼睫低垂，呼吸绵长而均匀，竟是站着睡着了。
晨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层淡淡的青灰色照得格外清晰，眼下两抹浅淡的痕迹，是熬夜留下的证据。
对于她这种生活极度规律，每日卯时必起的人来说，这一夜怕是比训练一整天还要难熬。
神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微微动了动。
他站起身，动作很轻，但就是这点微小的动静，也让阿芙洛拉猛地睁开眼睛。
“大人？”她眨了眨眼，意识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本能地站直，“我......我没睡着。”
神悠没戳穿她，只是指了指桌上的草稿纸：“收起来，烧掉。”
阿芙洛拉愣了愣，立刻应声：“是。”
她动作麻利地将所有纸张摞成一叠，又从壁炉里取了火折子，将纸张一角点燃，火苗舔舐着纸边，迅速蔓延，将那些神悠熬了一夜的心血吞没。
阿芙洛拉看着那些跳跃的火光，眼里闪过一丝不解，却没有问一个字。
纸张在铜盆里化为灰烬，神悠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花园里草木的清香，他深吸一口气，精神奕奕，完全看不出熬了一整夜的样子。
“我出去走走。”他随口道。
“我陪您。”阿芙洛拉几乎是立刻接话。
神悠回头看她。
她还穿着昨晚那身衣服，深蓝色的头发有些稍微的散乱，眼下那两抹青色在晨光里更加明显，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朵被露水打蔫的花，却还硬撑着要挺直枝干。
“你还是好好休息吧。”神悠的语气不容置疑，“去睡觉。”
“可是......”
“这是命令。”
阿芙洛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垂下眼：“......是。”
她走回床边，却没有躺下，只是坐在床沿，背脊挺得笔直，那模样分明是在等神悠出门后，她依然不会睡。
神悠看着她那倔强的样子，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我也休息。”他忽然道。
阿芙洛拉抬起头，眼睛亮了亮。
神悠走到另一侧的椅子旁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就凭他的精神力来说，熬一夜本就不算什么，但为了让这个固执的下属乖乖睡觉，他不介意装一装样子。
室内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久到神悠的呼吸都放缓放匀，床上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阿芙洛拉轻轻躺下，又过了许久，呼吸才逐渐变得绵长。
神悠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睡得很沉。
他站起身，放轻脚步，推门而出。
太阳已经升起不少，空气中充斥着潮气与鸟叫，好似身处野外，寻不到一点人类的踪迹，而温泽尔家的花园比昨晚看着还要精致。
小巧，却不局促。
每一寸土地都被精心打理过，花木的搭配错落有致，颜色层层递进，从浅粉到深紫，从嫩绿到墨青，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小径用鹅卵石铺成，缝隙里长着绒绒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
神悠缓步走着，目光掠过那些明显被精心照料的花草，眼底浮起一丝欣赏。
能打理出这样一座花园的人，一定花了很多心血，也一定很懂它们。
他正看着一丛开得正好的仙客来，身后忽然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神悠阁下？”
神悠回头。
是昨天那名一直斟茶的女子。
她今日换了身淡青色的长裙，头发简单地挽起，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花洒，像是正要来浇花。
“风诺小姐。”神悠微微颔首。
风诺显然没想到他会记住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笑起来：“阁下好记性。”
她走近几步，目光落在神悠刚才看的那丛，仙客来上：“阁下喜欢花？”
“谈不上喜欢。”神悠语气平淡，“只是看它们被照顾得很好，也很高兴，所以多看了两眼。”
风诺眼睛弯了弯：“能被阁下这样夸，它们会很高兴的。”
神悠没接话，目光却落在她手中的花洒上，忽然道：“仙客来怕干不怕湿，不建议天天浇水，也不要浇热水，会休眠，而且不能浇在花叶上，容易生霉斑。”
风诺怔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洒，又抬头看向神悠，眼里满是难以置信：“阁下......懂养花？”
“不懂，只是单纯的知道该怎么让它们长的更好。”神悠语气淡淡，像是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事，毕竟跟在阿佩普身边，他什么花没见过？
但风诺知道这不是不值一提的事。
一个至冬的执行官，一个传闻中手段狠厉，实力深不可测的男人，居然懂养花？而且一眼就看出她正准备浇水的方法不太对？
她忍不住多看了神悠几眼。
晨光里，他站在花丛间，眉眼冷淡，周身气势却与那些娇嫩的花朵意外地和谐。
不突兀，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阁下方才说的，”风诺抿了抿唇，虚心请教，“那这丛绣球呢？最近总觉得它蔫蔫的。”
神悠看了一眼：“绣球喜阴，这边阳光太足，移去北墙根会好些，不过现在是冬天，倒也不急于一时，况且还有温室，少浇水就好。”
风诺认真点头，将他的话默默记在心里。
两人就这样站在花园里，一个问，一个答，居然聊了小半个时辰，风诺越听越惊讶，眼前这个人对花草的了解之深，完全不像是随口应付。
他是真的懂，而且懂得很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