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你们的相逢。”
温迪的声音在风中轻轻飘荡，手指拨动琴弦，弹出一串悠扬的和音，“你杀死了高塔孤王，却被一只小小的风精灵捡了果子，不过你好像并不在意？”
神悠没有说话。
“也是，”温迪自顾自地笑了笑，“那时候的你只信奉自己的绝对强大，怎么会看得上迭卡拉庇安那点力量呢？更何况还是外来之物，按你话来说，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在眼里只是累赘吧。”
神悠的目光落在地上，脚边的野草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没有回应温迪的话，只是不知不觉地走远了几步。
是啊。
他怎么会忘记阿莫斯呢？
明明她跟着自己的时间比巴巴托斯还久，几百年，从极北的风雪到那片隐秘的花海，从她奄奄一息抓住他脚腕的那一刻，到她终于能够与他并肩而行，这么久的时间，怎么可能不留下痕迹？
可他确实不怎么在意她。
当初带上她，不过是为了磨练心性。
一个从高塔下来的女孩，带着扭曲的崇拜和狂热的追随，或许能让他学会如何面对那种......过于炽烈的情感。
但他失败了。
更多的时候，他会忘记她的存在。有时候走出一段路，忽然想起身后还跟着个人，回头一看，她果然就在不远处，安静地跟着，从不催促，从不抱怨。
他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用的弓，记得她深蓝色的长发。
但她的性格是什么样的？
她的思想呢？她的喜怒哀乐呢？她有没有过想要的东西，有没有过害怕的事情，有没有在那些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日子里感到过孤独？
神悠想了想，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相处了几百年，她对他来说，更多的时候只是个挂在嘴边的名字。
只有偶尔，非常偶尔的时候，他会注意到她的目光，那种从身后投来的、带着崇拜与小心翼翼的视线。
他从不回头，但能感觉到，也就是仅此而已了。
神悠忽然来了兴致。
他想去看看，去看看那个一直跟着他，直到最后也不曾离开的家伙。
他走回温迪身边，开口问道：“阿莫斯的墓地，在哪里？”
温迪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抬起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龙脊雪山，”他说，“山巅之上。”
神悠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
温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少见的认真，让神悠不由得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他。
温迪站起身，抱着琴走到他面前，那双翠绿的眼睛直视着他，像是要看进他心底。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死吗？”
神悠微微蹙眉。
“她喝过你的血。”温迪说，“那时的你还是正常的肉体，流出的血是至纯的龙血，她本应该拥有极其悠长的寿命，比肩魔神的寿命，可是......”
他顿了顿。
“可是不过千年，她就毫无征兆地死去了。”
神悠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然后他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又像是根本没有在思考。
“不知道。”
温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那些话在嘴边转了转，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去吧。”他重新坐回树下，抱起里拉琴，但莫名的带上了一丝怨气，“不过......最好不要带着目的去寻找，不然，找不到的。”
神悠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迈步离去。
风从他的方向吹来，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温迪望着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拨动了一下琴弦。
“真是的......”他喃喃道。
风起了，吹乱了他的发丝，也吹散了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神悠走了没多远，就感觉到身后那个熟悉的脚步声。
他回头望去，阿芙洛拉正快步跟着，见他停下，也跟着停下，微微垂着眼，不敢看他，却也没有退后的意思。
“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阿芙洛拉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倔强：“大人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神悠看着她。
她已经跟着他跑了很久了，从蒙德城到风起地，又从风起地到现在。那张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却硬撑着不肯表现出来。
“你已经很累了，回去休息吧。”
“不。”
阿芙洛拉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神悠沉默了一瞬。
“......随你。”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阿芙洛拉的眼睛亮了亮，连忙跟上。
龙脊雪山巍峨耸立，终年不化的积雪覆盖着山体，远远望去，像一头沉睡的白色巨兽。
山脚下，寒风已经刺骨。
神悠迈步踏上登山的路，那些积雪在他脚下自动分开，像是畏惧他的气息，他走得很快，步伐稳健，仿佛这不是一座需要攀爬的雪山，而是一条平坦的大道。
但阿芙洛拉不行。
她刚踏上雪地，刺骨的寒意就从脚底直窜上来，穿透鞋袜，穿透肌肤，一直冻到骨髓里，她打了个寒颤，咬紧牙关，一步一步跟在后面。
风越来越大。
那些雪花被狂风卷起，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阿芙洛拉眯着眼睛，努力辨认着前方那个白色的身影，生怕一眨眼就跟丢了。
她的身体在发抖。
她本就畏寒，这样的雪山对她来说简直是炼狱，每一步踩下去，积雪没过脚踝，冰冷的感觉就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抓挠着她的皮肤。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拢，呼吸也变得又浅又急。
但她没有停下。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个背影，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有时神悠会停下来。
他也不回头，只是站在原地，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等她，阿芙洛拉就趁着这个时候加快脚步，拼命缩短距离，等追上了一些，神悠就又继续往前走。
如此反复。
阿芙洛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
有好几次，她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是凭着本能机械地迈动，眼前发黑，差点栽倒在雪地里，但看见前方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她又咬着牙爬起来。
十几年的稻妻生活让她失去了至冬抗寒的体质，只能凭借着意志力
不能倒下。
不能拖累大人。
大人肯让她跟着，已经是恩赐了，她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有什么资格站在他身边？
风雪越来越大，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吹飞，阿芙洛拉弓着身子，双手抱在胸前，一步一滑地往上爬，她的睫毛上结了冰，视线模糊不清，只能凭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感应，确定神悠的方向。
她想起那些阿莫斯的故事。
那个同样跟在主人身后的女孩，跟了几百年，几百年都没有被记住。
那她呢？
她能跟多久？
她会不会也像阿莫斯一样，最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某个角落，而大人甚至不会注意到？
阿芙洛拉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不一样。
她不一样。
她会努力让大人记住她的，她会努力变得有用，变得不可或缺，变得让大人离不开她。
哪怕要用一辈子。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爬。
不知过了多久，风忽然停了。
阿芙洛拉抬起头，愣住了。
她已然站在山巅之上。
积雪在这里变得薄了，露出一片灰黑色的岩石，风从脚下呼啸而过，却再也吹不到她身上。天空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湛蓝湛蓝的，干净得没有一丝云。
而神悠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望着前方，她站在风雪与宁静的交界处，看着那个久久伫立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