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悠回到至冬国大使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从风起地离开后，他并没有直接回来休息，而是绕道去了温泽尔家的庄园，埃里克和风诺没想到他会深夜到访，连忙将他迎进客厅。
神悠坐在那里，将事情的始末讲了一遍。
从几千年前的相逢，到北方的花海，再到阿莫斯漫长的等待，以及那座龙脊雪山之巅的墓碑。
他讲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只是有不少地方，他都一笔带过，那些关于龙血、关于魔神，太过奇幻的部分，被他轻轻揭过，没有细说。
但即使如此，埃里克和风诺仍是听得掩面而泣。
对他们来说，温泽尔家族背负了几千年的责任，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那个代代相传的秘密，那个从未对人吐露过的嘱托，终于交到了正确的人手中。
“阁下......”埃里克的声音有些哽咽，“多谢您，真的......多谢您。”
风诺在一旁轻轻拭去眼角的泪，却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对了，阁下，有件事......”
几人聊至很晚，神悠也从这次的谈话中得知，这兄妹二人正是从阿莫斯当初留下的信息，才没有为神悠准备酒而是准备了很多甜品。
那个跟了他几百年，却从未被真正注意过的女孩，连这些细节都记得。记得他不喜欢什么，喜欢什么，记得告诉一个素未谋面的家族，让他们在几千年后，用这些细节来招待他。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埃里克和风诺热切地邀请他留下来吃晚饭，但神悠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还是礼貌地拒绝了。
“已经很晚了。”他站起身，“不便再叨扰。”
埃里克还想再劝，却被风诺轻轻拉住了袖子，她看得出来，这位大人今晚已经说了很多，做了很多，现在需要的，大概是独处。
“那阁下路上小心。”风诺轻声道，“温泽尔家永远欢迎您。”
神悠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等他赶回大使馆的时候，大部分房间的灯都已经灭了，这个时间，正常的愚人众士官早已休息，只剩下走廊里的几盏长明灯还亮着。
但训练场的方向，却有光。
神悠脚步顿了顿，半信半疑地朝那边走去。
训练场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器械碰撞的声音，他推开门，就看见阿芙洛拉正站在一旁，而卡塔琳娜正在做力量训练，举着杠铃，一下，两下，三下，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神悠没出声，就站在门口观察了几秒。
然后他翻了个白眼，走了进去。
两女听见脚步声，同时转过头来，看见是他，阿芙洛拉的眼睛亮了一瞬，连忙站直身子。
卡塔琳娜则是愣了一下，随即更加卖力地举起杠铃，还拼命朝他使眼色。
看啊，大人看我，我在训练，我很认真！
神悠没理她那些眼神暗示。
他走到卡塔琳娜面前，伸手捻了捻她的衣领。
干的。
又握住她的手腕，细细感知了片刻。
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体温正常，完全不是剧烈运动后的状态。
神悠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说你啊，现在是休息时间，就算你不训练，我也不会说你什么，但你搞这一套是为了什么？”
卡塔琳娜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大人在说什么？我一直在训练啊，从您离开就开始练了，练了快两天呢。”
神悠挑了挑眉。
“你的意思是，你连着训练了快两天，结果衣领子是干的？”
卡塔琳娜的笑容僵了一瞬。
“还是说，”神悠继续道，“你这么久没吃饭，结果心跳一直这么平稳？”
卡塔琳娜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本来神悠不打算挑事，他今天已经很累了，不想再跟这个活宝计较，但卡塔琳娜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让他忍不住挑了挑眉，声音也严厉了几分。
“不是让你在阿芙洛拉手下撑过一刻钟再吃饭吗？”他盯着卡塔琳娜，“你这是撑过了？”
卡塔琳娜缩了缩脖子，眼神开始飘忽。
阿芙洛拉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也不敢看神悠。
“谁......谁说我吃饭了？”卡塔琳娜还在嘴硬，“我、我就是训练累了，休息一下而已......”
“呵。”
神悠被气笑了。
他忽然伸手，头也没回的一把摁住阿芙洛拉的肩膀，阿芙洛拉浑身一抖，还没反应过来，神悠的另一只手已经伸进她怀里，摸出了几个用油纸包着的饭团。
“哟。”神悠看着手里的饭团，语气阴阳怪气起来，“还是鳗鱼饭团？”
他的嗅觉早就捕捉到空气中的香味了。
“从哪弄来的？”他看向阿芙洛拉，“我吃的都没你们好。”
这手艺一看就是阿芙洛拉的，她在稻妻待了十几年，做出来的饭团带着地道的稻妻风味，鳗鱼烤得恰到好处，酱汁渗入米饭，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神悠也不客气，直接咬下一口。
卡塔琳娜和阿芙洛拉都愣住了。
神悠嚼了嚼，满意地点了点头，味道确实不错。
阿芙洛拉的脸悄悄红了。
事情是这样的——
神悠先让阿芙洛拉回来休息后，她一进大使馆，就看见卡塔琳娜正躺在椅子上偷懒，手里还拿着一本不知从哪翻出来的闲书。
“卡塔琳娜！”阿芙洛拉快步走过去，“大人马上就要回来了，你不想吃饭了？”
卡塔琳娜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什、什么？大人回来了？”她手忙脚乱地扔下书，“去哪儿了？去干什么了？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大人呢？”
“你别问了，”阿芙洛拉推着她往训练场走，“快去训练，不然大人看见你偷懒......”
卡塔琳娜被她推着跑向训练场，心里慌得一批，她连忙装模作样地开始训练，举杠铃，做俯卧撑，还特意摆出很努力的样子。
但练了一会儿，神悠并没有回来。
又练了一会儿，还是没回来。
卡塔琳娜的警惕心渐渐松懈了，她停下来，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看向阿芙洛拉：“你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阿芙洛拉摇头：“我没有。”
“那大人呢？”
“可能......有什么事耽搁了？”
卡塔琳娜等了一会儿，确定神悠真的没回来，立刻瘫了下来。
“吓死我了……”她嘟囔着，“我还以为他真的回来了。”
然后她摸了摸肚子，委屈巴巴地看向阿芙洛拉：“阿芙洛拉，我饿了，练了这么久，总该吃点东西吧？”
阿芙洛拉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想吃什么？”
“想吃你做的鳗鱼饭团。”卡塔琳娜立刻来了精神，“上次那个太好吃了，再给我做几个嘛。”
阿芙洛拉犹豫了一下，大人确实说了，卡塔琳娜要在她手下撑过一刻钟才能吃饭，可现在大人不在，卡塔琳娜又确实练了一会儿......
“就吃一点点？”她试探着问。
“就一点点！”卡塔琳娜信誓旦旦。
阿芙洛拉终究是心软，想着一口饭而已，问题不大，便转身去厨房做了几个鳗鱼饭团，卡塔琳娜接过来，刚咬了一口...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两人同时僵住。
然后，神悠就推门进来了。
神悠听完阿芙洛拉吞吞吐吐的解释，又咬了一口饭团，慢条斯理地嚼着。
卡塔琳娜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阿芙洛拉低着头，脸红得像熟透的虾。
神悠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阿芙洛拉脸上。
“好啊，好啊。”他咬着饭团，含糊不清地说，“她也就算了，连你都……”
话说到一半，他又说不下去了，神悠一看见阿芙洛拉，那股亏欠感就源源不断的涌上心头，一些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教训话，也烂在肚子里。
神悠摇了摇头，又咬下一口尚有余温的饭团，还裹挟着一股特殊的香气。
看来刚做好没多久，外加保管妥当，口感也没什么变化。
他没再说什么，拿着那个被咬了一半的饭团，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顿了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明天加练。”
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卡塔琳娜和阿芙洛拉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卡塔琳娜才小声问：“他说的加练……是加谁的？”
阿芙洛拉想了想，轻声道：“大概……是我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