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悠沉默了很久，他纳闷的盯着纳西妲看了很久，最后弱弱地问了一句。
“我的意图……就这么明显吗？”
“不。”纳西妲摇摇头，“这只是我推断的。”
“推断的？你再多说几句，计划细节都用不着我制定了。”
”要细节？当然有，纳塔的归火圣夜巡礼在五百年前是每年都要举行一次，现在是十年举行一次，这是为数不多能触发还魂诗的机会，你可以伪装身份混入纳塔，趁举办巡礼比较混乱的时候，找到并执行拿回肉体的方法。”
她“霸气”的把空杯子往前一推，“只要你愿意跟我说，计划会有很多。”
她这么一说，神悠有所察觉，他尝试分析。
“所以……你还是在怪我枫丹一事没有提前通知你？”
“我没有。”她双手撑着脸，像只小猫蹲在桌角，“只是有些事我想的明白，也能接受，但就是很…………”
纳西妲说着说着没了声音，眼睛却看向神悠那杯没动的饮料。
“想喝？”他试探问道。
“不，我在想你为什么不喝。”
“看你好像喜欢，我就留给你了。”
“你就是这么表达喜欢的吗……”
神悠皱眉疑惑，不明白为何话题如此跳脱，忍不住瞟向一旁的空掉的杯子。
不能吧……
他能闻到，纳西妲确实没有醉，不过似乎确实被酒精微微调动了情绪，而且好像还有点不高兴。
果然，约会什么的还是不擅长啊……
神悠这样想着，打算先带着纳西妲换个地方，下午的书里看到过，心情不好时，可以试着换个地方，不同的风景会调动不同的情绪，而且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吃好了？你怎么样。”
“我也好了，那就走吧。”
纳西妲利落的跳下椅子，看起来确实很清醒，神悠也就放了心，他端起饮料一饮而尽，等到跟上的时候，纳西妲已经结完了账，正在等着他。
走出酒馆时，月光正好从云隙里淌下来，她走在前面半步，很自然地伸出手来，指尖轻轻碰到了神悠的手背，像试探，又像某种小心翼翼的确认。
神悠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几根纤细的手指就已经滑进了他的指缝轻轻地扣住，纳西妲没有看他，只是耳尖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透亮。
街上的人不多，但每一个经过的人都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草神大人牵着一个陌生人的手，在散步。
这个画面本身就足够让须弥城沸腾了，年轻的学者停下讨论，商贩忘了吆喝，连路边的猫都抬起了头。
所有人的目光先是落在纳西妲身上，然后移向她身侧的那个人，银白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浮动，侧脸的轮廓精致得不像凡世该有的模样。
没有人认得出神悠。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那位向来温和却总与人保持着微妙距离的小吉祥草王，此刻正将那个人的手握得很紧。
神悠没有拒绝，甚至没有犹豫。他只是在纳西妲的手指扣上来的那一刻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便放松了手掌，任由她牵着，顺着她的步伐走过长长的街道。
“要不要去看一会儿月亮？”
纳西妲语气很轻，歪着头问道
神悠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带着她，几个大跳便上了圣树的顶端。
这是须弥最高的地方。
依旧是那道熟悉的树枝，曾经就是在这里，神悠多了一个大贤者的身份，过往的一切似乎还历历在目。
“当初的你跟我差不多高呢。”
纳西妲坐在他身边，望着高空的明月，眼中亮晶晶的，似乎每一个细节都能回忆起来。
“当初的你也是啊，跟现在的我差不多。”
“这一切仿佛还在昨天呢。”她揣摩着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了当时的温度。
“有吗，我反倒感觉是一段久远的时光了。”
神悠只是想表示纳西妲比以前成熟多了，却只是让她轻轻一笑。
银白色的光洒下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冷霜，纳西妲看了很久，久到神悠以为她真的只是在看月亮。
然后她缩了缩肩膀。
“有点冷呢。”
神悠刚想解下外袍，纳西妲就已经很自然地侧过身，整个人往他怀里一钻，蜷缩成了一团，她找到最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膝盖蜷起来，像一只把自己塞进窝里的小猫。
神悠低下头，看见她白色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我怀里难道不是更冷吗？”
神悠的身体也不知怎的，在初夏的夜里不断的散发寒意，就像一个人形空调。
“至少没有风。”
她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鼻尖蹭着他的衣料，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
“神悠。”
“嗯？”他预感到纳西妲有话想跟他说。
“你知道为什么我说时间很紧吗？”
“不是因为十年一次，错过这次，就要等很久吗？”
“不…………”纳西妲犹豫一阵，忽然问道。
“这次的对话，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对吗？”
“对啊。”神悠还特意望了一眼周围，这圣树顶除了他还能有谁？
“你确定吗？”她又急切的问了一遍，抬起的眼眶里有一种近乎委屈的意味。
“嗯……”神悠有些纳闷，至于有没有人会听到，那确实真有，就是伊斯塔露，但他不觉得纳西妲察觉到了她，估计担心的是阿佩普。
“放心，没有。”
纳西妲无意识的点了点头，又靠在神悠胸口喃喃道：“我相信你。”
她紧接着说道：“我明白，在前往纳塔之前，你其实还会去一趟枫丹吧，而且也不会只有那一个地方……”
神悠张了张嘴，却被她接下来的话堵住了。
“这没错，我也想过，却发现自己大概是唯一一个和你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尽管很有意义，但那……太渺小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倾诉，更像在陈述一个她反复思考过、反复确认过、最终不得不接受的结论。
“几千年啊，那是一段段多么漫长的时光，漫长到算上无意义的五百年，都那么难以及企。”
“我不奢求什么，真的，而且我都能接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神悠的衣角。
“但是……我会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有一天，你会不会觉得……我跟你的关系，在你那么多漫长深刻的羁绊面前，太渺小了，渺小到不值一提，渺小到有一天你忘了，也不会觉得少了什么。”
她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缝，任由风声灌了进来。
神悠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开她攥紧的手指，然后把自己的手掌覆上去，十指扣紧。
“纳西妲。”
此刻，高冷的嗓音也被温柔浸透。
“嗯。”
“你知道不会的。”
纳西妲没有说话。
他的语气很平：“你比谁都清楚，这种担心是多余的。”
“我知道。”纳西妲的声音很小，“但我控制不住。”
神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他收紧手臂，把她更完整地裹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那就控制不住吧。”他说，“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听你说多少遍都可以。”
纳西妲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她重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月亮升得更高了，圣树的枝叶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过了很久，神悠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发现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又轻又长。
“送你回去睡觉？”
“好。”
纳西妲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意，软软的，像化了一半的糖，她从神悠怀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醒而从容的样子，只是她没有松开他的手。
净善宫很安静。
纳西妲的房间不大，陈设简洁得不像一位神明的居所，只有窗台上摆着几盆她亲手侍弄的花草，在月光下静静地吐着幽香。
神悠把她送到床边，正准备转身离开，衣角却被轻轻拉住了。
纳西妲坐在床沿上，仰着脸看他，月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半张脸映得像玉一样白，没有说话，只是拉着衣角不放手。
那个姿势维持了很久。
久到神悠终于无奈地笑了一下，脱下外袍，在她身边躺了下来，纳西妲立刻像之前那样蜷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寻了一个最舒适的位置。
“晚安。”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月光一点一点地移动，从窗台移到地板，从地板移到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裹进一片银白色的温柔里。
纳西妲的气息终于彻底平稳了下来，均匀温暖，带着草木清香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神悠的锁骨上，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衣领，攥得不紧，却也没有松开，像一个怕失去的孩子。
神悠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纳西妲的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哄一个终于肯入睡的、倔强的梦游者，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溜进来，撩动床幔的一角，又悄悄退了出去。
净善宫变得跟以前一样安静，过往五百年的每一个夜晚，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一个快一些，一个慢一些，在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找到了同一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