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都变成雨林了呢。”
厄歌莉娅惊叹道，这跟她的认知可不一样。
“应该说，这里又变回了雨林。”
神悠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泥泞里，这里刚刚修建不久，人迹罕至，连一条正儿八经的道路都没有，为了被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割破脚，神悠主动承担起了背着厄歌莉娅的责任。
“唔……好晒。”
两人穿行在林间，偶尔会斑驳的光影透过叶子的间隙投下，刚好能照到最上面的厄歌莉娅，她伸手遮挡，却被夏天炽热的氛围劝退。
“神～悠～”
她往上一窜，抱着神悠的头晃了起来。
“干嘛，我又不能把太阳轰了。”
“嘿嘿，怕你晒黑嘛。”
“真不省心……”
说来也奇怪，厄歌莉娅就从来不会变黑，即使终日在海风呼啸的海边。
“你这样背着我，得走到什么时候呀。”厄歌莉娅把下巴搁在他头顶，声音闷闷的，“你的事情会不会被耽误？”
神悠脚步顿了一下。
确实，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天黑都未必能出林子，他想了想，空出一只手，掌心凝出一层薄薄的冰，顺着脚底蔓延开来，咔咔几声，两双晶莹剔透的冰鞋就妥帖地裹住了他的脚。
“抱稳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蹬，顺着脚下不断出现的冰道，泥泞和落叶在冰刃下发出细碎的脆响，比走路快了不知多少倍，厄歌莉娅猝不及防往后一仰，赶紧搂紧他的脖子，头发被风撩得往身后飞。
“你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笑着骂，脸颊蹭过他的耳廓。
神悠压低了身子，在盘错的树根间灵巧地拐弯，偶尔溅起一小片水花，阳光透过枝叶晃得人眼花，厄歌莉娅扬起头高声欢呼，任一头淡蓝色的长发如绸缎般在空中飞舞，扬起的手臂在阳光下都熠熠生辉。
“快点！再快点！”
眼见前方有藤蔓，他侧身一让，冰刃擦着垂下的绿藤滑过，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她发间。速度带起的风终于驱散了闷热，连蝉鸣都被甩在身后，只剩下冰面碾过碎石和枯枝的沙沙声。
“这样快多了。”神悠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语调平稳，但也有一股子兴奋劲。
厄歌莉娅没应声，只是又往上窜了窜，直接骑在了他的脖子上，风呵护着他们，连落叶都不愿意挡道，他们是这片天下最受呵护的孩子，肆意高歌。
冰鞋划过最后一段坡道，空气骤然湿润起来，带着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前方，甘露花海正一片莹莹地亮着，像是整个夏天都融化在了那里。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到了。”
神悠慢慢减速，冰鞋在花海边缘的草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他松开抓着厄歌莉娅的手，让她平稳落地。
“没累到吧。”
“不至于扛不动你。
厄歌莉娅笑起来，伸手把他头发里沾的一片叶子摘掉：“那就好。”
他走到万种母树前，周围的池水仍旧源源不断的提供力量，五百年了，一直是这样。
“我厉害吧，都五百年了，能量还是这么充裕。”她跳到神悠面前，证明自己的存在，像是为了冲淡他身上淡淡的忧伤。
“呵。”神悠淡淡一笑，舀起一汪清水，这是至纯之水，也是厄歌莉娅曾经的身躯。
他打算用这些纯水为厄歌莉娅重塑身躯，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原汤化原食是吧。
神悠手中浮现出一个小小的炼金法阵，删去几条特殊的线路构成之后，整个法阵的构成也简单了不少，在那些关键的节点里加了一些术士，整个法阵微微亮起，再往里面加一点纯水，便大功告成了。
那汪清水逐渐凝聚，最后变作一枚闪闪发光的戒指，泛着柔和的淡蓝色的光。
“走吧，可以了。”
“欸？这么快吗？”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等到再停止时已经到了枫丹，截止目前，神悠总算把该做的做完了。
他悄无声息的溜进了沫芒宫里，轻松到达了顶层，也就是厄歌莉娅居住的地方。
“她们好像不在呢。”
“我知道。”
神悠打量四周，发现房间进行了扩建，想必是多了一个芙卡洛斯，所以才多出来了一个房间。
芙卡洛斯…………
神悠的眼神变得复杂，他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芙卡洛斯，当初她死在他手上时，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害。
见神悠想的出了神，厄歌莉娅疑惑他在发什么呆。
“她没给你说吗？”
神悠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的告知给了厄歌莉娅，包括芙卡洛斯的计划，以及她的自裁。
厄歌莉娅慢慢瞪大了眼睛，尤其是听到芙卡洛斯主动撞上神悠手里的剑时，瞳仁都微微颤抖。
“……我明白了。”
又过了几个时辰，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随后是两声轻快的脚步声。
“咦，怎么不开灯？”芙宁娜的声音带着笑意。
“可能……”芙卡洛斯的话音未落，灯亮了。
白光骤然而至，刺破了客厅的昏暗，沙发上端坐着两个人神悠和厄歌莉娅，目光沉沉，一言不发，茶几上没有茶，没有点心，只有一种凝滞的气息在空中缓慢流淌。
芙宁娜的笑意更甚。
“神悠！”
“厄歌莉娅大人！”
两人都认出了最应该认出来的人，并给予了热情的拥抱，然而芙卡洛斯在听到芙宁娜叫的名字后微微一愣。
神悠？真的是他吗？
她张了张嘴，目光从怔忪渐渐变成了惊愕，然后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你……”她的声音有些哑，抓住了神悠的手，“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神悠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知道该从何笑起。
他的目光在芙卡洛斯脸上停了片刻，随即不自觉地移向厄歌莉娅，带着某种复杂的沉默。
厄歌莉娅接收到了他的目光。
她轻轻拍了拍芙卡洛斯的肩，把人从怀里拉起来，芙卡洛斯的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未落的水光，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厄歌莉娅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直白：“芙卡洛斯，你瞒着我什么吧。”
芙卡洛斯的睫毛颤了一下。
“比如你的计划……”厄歌莉娅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疑问，只有陈述，“若不是他告诉 我怕是要蒙在鼓里一辈子。”
芙卡洛斯低下头，惶恐中夹杂着慌乱，沉默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是。”
厄歌莉娅似乎生气了，要知道过去的几千年里，能让她生气的事 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她以为接下来会是责备，是她想过千百遍的怒意，是“你怎么舍得”“你怎么能让他背负这些”的质问。
她甚至准备好了把所有的愧疚再翻出来一遍，像翻一件旧衣，把每一道褶子都摊开给人看。
可厄歌莉娅只是站起了身，伸手把她重新拉回了怀里，掌心贴在她后脑，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傻孩子。”厄歌莉娅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这么多年，一个人扛着，很辛苦吧。”
芙卡洛斯的身体僵住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最后，连命都交出去了。”厄歌莉娅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你才多大，怎么就学会了这种告别方式。”
芙卡洛斯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多年的独自一人早已让她不明白什么是哭诉，好像上一次在厄歌莉娅怀里流泪已经是上辈子的事，而现在只是趴在厄歌莉娅肩上，肩膀一抽一抽地颤着，手指攥着她背后的衣料，攥得发白。
神悠把芙宁娜拉到另一个房间，压低声音。
“虽然你们两个身出同源，但我很清楚，你是你，她是她，不必担心你会失去些什么，因为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最特殊的芙宁娜。”
芙宁娜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突然说这些干嘛，不、不对，我才没有担心。”
神悠一笑 并没有解释缘由，而是将他在甘露花海炼出的戒指递给她。
“待我走后，就交给厄歌莉娅吧。”
这东西会以一个恰到好处的速度 不断替换构成身体的物质，逐渐替换成纯水。
“你不亲手交给她吗？”
“不了，时间很紧，我大概连她们哭完都等不完。”从他的语气来看，这似乎并不是真正的原因，但芙宁娜没能听出来，因为她的注意力被神悠的话吸走。
“你马上就走？”
“是，其实回来都在计划之外。”他叹了口气，“因为我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芙卡洛斯，她对不起我，我也对不起她，想要把一切都理清，又要花费很多时间，所以我这次才如此匆忙。”
他推开落地窗，站到了窗沿上。
“让她们俩哭吧，不用理她俩，芙卡洛斯很像她，而你更像我。”神悠忽然想起了什么，表情古怪，“我这辈子，算是栽在水神这一脉上了。”
随即翻身跃下，消失在月黑风高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