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悠涣散的眼神逐渐回神,他被阿佩普小心的护在怀里,正泪流满面。
两人倚在高处的树梢上,阿佩普正望着月亮发呆,察觉到怀里的动静,她便知道神悠想起了一切。
他抹去脸上的两行冰霜,微微发抖的手指拿起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在这样的夜里它没有任何温度,却让神悠觉得手心发烫。
“你还好么。”她又搂紧了几分,神悠身上是很冷,但还不足以冻伤古龙之躯。
“我……”
神悠喉咙里挤出一道变了调的回应,终究是摇摇头没有说完,修库特尔死了,火之龙王成了神悠的一部分,这种事情他该怎么说出来。
不会再有下一任火之龙王了。
这句话回荡在神悠耳边。
那个莫名决绝的眼神。
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我该回去了。”
神悠挣开她的怀抱,踉跄着就要站起,单薄的身影不由得让阿佩普一阵担心。
“如果你很难受的话,可以跟阿姐倾诉一下。”
在教令院待久了,说话都文绉绉的。
神悠摇头拒绝:“我没事,就是忽然拿回了记忆,有点不适应。”
听着神悠坚定的语气,阿佩普默默把那句‘可你明明哭了’咽下去,她要是真敢说出来,保不齐阿白又要跟闹。
“那我跟着你去吧。”
”不必,在我需要时,我会找你的。”
“可你上次这么说的时候差点死了。”
“你也知道,那是差点。”
“还变成了这个样子……”
“听起来你好像对我的外表很有意见。”
她小声嘟囔:“当然,要不是你这个样子,我早就把你给……”
“给什么?”神悠板起脸反问道。
在他的审视下,阿佩普支支吾吾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行了,我走了。”
神悠的声音冷淡至极,倒是与外表相称。
阿佩普摇摇头,也只得离去。
另一边,玛薇卡已经找了茜特菈莉许久。
沃陆之邦的废墟间,焦土与碎壳铺成的地面还在冒着细烟,她望向远方 视野尽头,沃陆之邦方向的天空洇开一片病态的紫,像打翻的墨汁倒灌进黄昏,就在那个方向,她听到第一声地裂。
脚下的泥土猛然下陷,玛薇卡侧身一跃,一只虫形深渊魔物破土而出,节肢撬开石砾的声响像骨头错位。
她头也没回,反手一刀切进虫甲的缝隙,刃尖带出的腥液溅在下摆,但第二只已经拱出来了,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密密麻麻的甲壳在裂缝边缘挤压翻滚,像一锅烧沸的黑油。
她往空中一跃,大剑扎进最近那只的眼窝,借力蹬上高处,余光扫出去,纳塔的整条地平线都在裂。
“怎么回事?”
暗影蝠群从回声之子的断崖上腾起,遮蔽了落日最后的余烬;悬木人的林间燃起扭曲的紫色火焰,流泉之众的水面浮起数不清的畸形背脊,所有方向都是黑烟,所有方向都是尖叫。
玛薇卡落地,刀身横斩,扫出一圈弧形的火光,包围圈短暂退散,又立刻填满,她没恋战,唤出驰轮车向圣火竞技场的方向赶去,撞碎挡路的几只低阶魔物,断肢残壳在她身后炸成碎末。
可她越跑,越觉得脚下的震动变大了,并非源于她奔跑的步伐,而是大地本身在痉挛,每一寸土地下都像有东西在疯狂刨挖,她路过一处临时休息点,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拖曳的血痕向竞技场方向延伸。
圣火竞技场的围墙出现在眼前时,她几乎认不出那是什么。
外墙炸开了三道豁口,魔物的残骸堆成斜坡,有人类战士的遗体被嵌在尸堆中间,手还攥着断刃。
竞技场中央的圣火柱,那本该燃烧金色烈焰的地方,此刻是一根凝固的黑色火柱,烟焰垂落如沥青,滴在地面上的每一滴都炸开一团新生的深渊魔物。
圣火……出事了!
伤兵和失去武器的战士被逼退到角落,外围是一圈又一圈涌来的魔物,鳞甲摩擦声、利齿撕开空气的声音汇成一片浑浊的轰鸣,盖过了所有呼喊。
她踢开挡路的残肢,抓住最近的一个伤兵往后一拽,那人肋下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仍在举着断剑对空挥舞。
“守住后方!”
她吼了一嗓子,转身跃上尸堆顶端,长枪贯入地面,火浪炸开,无数魔物被燃尽,缝隙瞬间又被填满,黑雾裹挟着新生的怪物翻涌而出,仿佛大地本身就是一只敞开的巢穴。
她不可能护住所有人。
一个年轻的悬木人弓手被从侧面扑倒,她转身去救,刀身劈开那只魔物的颅腔,但另一只已经咬住了那弓手的小腿,她再补一刀时,那年轻人已经没了声息。
另一侧,两个回声之子的战士背靠背死守,其中一个力竭跪地,被潮水般的爪牙吞没,剩下那个嘶吼着冲进兽潮,炸出一团血雾。
玛薇卡每一次挥动都有新的怪物从地缝中冒出来填补空缺,火浪烧尽一批,下一批已经踩着同伴的残骸攀上了围墙。
就在她再次劈退一波冲击的瞬间,竞技场东面的豁口响起一阵不一样的金属碰撞声,卡皮塔诺的身影从碎裂的拱门里迈出来,身后跟着上百名浑身浴血的愚人众战士,每个人身上都挂着伤,但每个人的刀都举在同一个高度。
卡皮塔诺没有喊话,只是冲玛薇卡点了一下头,随即反手一刀把扑到面前的魔物钉回地面,脚尖一挑,刃光横切,清理出三步宽的空隙。
随着时间的推移,尸体越堆越高,剩下的人麻木的挥剑,已经顾不上身上的血到底属于谁。
一个又一个战士在力竭的瞬间被拖进魔物堆里,黑雾吞没他们的身影,连惨叫都传不出来,玛薇卡站在防线最前端,刀柄在掌中发烫,她能听到身后呼吸声在变少,能感觉到包围圈在缓慢但不可逆地收紧。
卡皮塔诺在她右翼,背甲上多了一道新的爪痕,肌肉绷紧时血从甲缝里往外渗,天已经彻底黑了,圣火柱上那团漆黑的光焰成了整座竞技场唯一的照明,投下的影子扭曲变形,像无数只手在拉扯每一个还站着的人。
玛薇卡抬头看了一眼那团黑火。
为什么?
夜神之国出事了吗?
而且受袭击的并不只有这一处,整个纳塔都在上演着惨烈的战争,这一次爆发的灾难,远远超过了她之前见过的每一场,哪怕纳塔人的力量比以前强了许多,也仍旧没有还手之力。
魔物,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