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名始终不曾开口的女子，终于将目光从云澈身上移开。
她周身仿佛终年缠绕着某种无形的厄运，气息晦暗森冷，只是静坐在那里，便让人本能地不愿靠近。
十二圣祖第九席——厄璃。
她缓缓抬手，中央石台之上，一道裂痕般的虚影随之凝现。
“诸位都清楚，自古至今，我族为攻入祖灵一族的主世界，曾先后发动过两次全面战争。两战之惨烈，无须我再赘述。而我族付出如此代价，最终留下的最大成果，便是它。”
厄璃指向那道裂隙虚影。
“这是一道直通主世界的空间裂隙。”
云澈眸光微微一凝。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两界之间竟还存在这样的通道。
漫长岁月过去，这道裂隙依旧未能彻底愈合。仅凭这一点，便足以想象，当年两族之战究竟惨烈到了何种地步。
厄璃继续道：“自裂隙形成之后，祖灵阵营的几位圣祖便始终在设法将其修复。”
蔓罗从圣台上缓缓起身，走到裂隙虚影之前，静静凝视片刻，道：“可惜，这么多年过去，我族所积蓄的力量依旧不足。否则，在裂隙彻底闭合之前，确实已经到了发动第三次战争的时候。”
她顿了一瞬。
“也是最后一次。”
“呵。”
幽泉忽然低笑了一声，转眸看向云澈，眸中意味难明。
“只可惜，如今又多了一个变数。”
其余圣祖的视线，也随之落在云澈身上。
熵渊缓缓开口：“不错。若荼芯能够夺得这小子的虚无之力，那么主界之战不仅能够大幅提前，我族的胜算，也会因此提升许多。”
一道道目光落在身上，云澈的神色逐渐沉了下去。
在这些异族圣祖眼中，他显然已经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尚待处置、却价值惊人的战利品。
衔婵双腿交叠，足尖轻轻晃动，饶有兴致地问道：“荼芯妹妹，你有几成把握夺取并融合他的虚无？又需要多久？”
荼芯看了她一眼。
“这件事，或许还要借你的能力。”
“我？”
衔婵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眉梢微挑。
“啊……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我的能力，确实能帮到你。”
她轻轻一笑：“帮忙当然没问题，不过我可不保证一定能成。而且，你得欠我一个人情。”
“自然。”荼芯淡声应下。
云澈没有说话，只是五指微微收拢。
事情似乎正朝着对他越来越不利的方向发展。
但与此同时，他心中也浮起了另一个疑问。
这些异族既然拥有虚界容身，为何还要不惜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一次又一次掀起战争，执意攻入主世界？
仿佛察觉到了他心中的念头，荼芯侧眸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有说。
反倒是圣台另一侧的幽泉忽然笑了。
“真的不需要我帮忙？”
荼芯神情顿冷：“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哎呀呀。”
幽泉丝毫不恼，反而愈发悠然：“衔婵都已经说了，即便有她相助，也无法保证一定成功。可若是再加上我……”
他稍稍停顿，语气轻描淡写。
“一次不成，就两次；两次不成，就三次。三次还不成，那便百次、千次。总会有成功的时候。”
荼芯冷冷道：“不劳你在这里惺惺作态。”
“唉……”
幽泉轻叹一声，像是真有几分无奈。
“你我同为圣族圣祖，你若能成功，对整个圣族而言都有百利而无一害。我自然希望你如愿，又何来惺惺作态一说？”
荼芯沉默不语。
“罢了。”
幽泉抬起手，一滴源血自掌间缓缓凝出，随即飞向荼芯。
“这个给你。里面蕴有我的一缕虚无之力，或许能派上用场。”
荼芯眉头微蹙，正欲拒绝，幽泉却已先一步说道：“不必付出任何代价。这是我送你的，就当……是为了圣族的未来。”
荼芯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还是将那滴源血收入掌中。
“放心，你的东西，我不会白拿。”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冷淡。
“不过，回报不会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条件。”
幽泉似是颇为遗憾地叹息了一声。他望着荼芯，像还有什么话想说，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
“罢了，随你。”
下一刻，他忽然转眸看向云澈。
“说起来，根据我得到的情报，你那里似乎还有一个人，继承了魂忝的一部分虚无本源？”
云澈神色骤冷。
幽泉像是没有看到他的变化，自顾自地继续道：“虽然那份本源并不完整，但如今你已经拥有更强的虚无之力，她对你而言，多少显得有些多余。不如将她交给我，如何？”
云澈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三尘。”
幽泉只说了这两个字，随后便重新看向荼芯。
“无论从大局，还是从你我的立场来看，这都是个不错的选择，不是么？”
荼芯尚未开口，云澈已经向前踏出一步。
轰！
一股狂暴气息骤然自他周身炸开。
“如果她敢把三尘交给你，那么我的虚无之力，你们永远也别想得到。”
圣台之上，众人的眼神同时发生了变化。
没有人想到，在这样的场合下，这个看似已经任人宰割的二转祖灵，竟敢主动站出来。
更让人意外的是，在七位圣祖无形的威压之下，他的气息虽然紧绷，神色却依旧保持着清醒与镇定。
荼芯眸光微偏，落在云澈身上。
她看得出，云澈不是在虚张声势。
“有意思……”
衔婵嘴角微微扬起。
幽泉也重新打量起云澈，双眼渐渐眯起。
“你是在威胁荼芯，还是在威胁我？”
云澈神色不变。
“有区别么？”
“呵。”
幽泉笑了一声。
“那你倒是说说看，你准备怎么让我们竹篮打水，得不到你的虚无本源？”
他直视云澈。
“既然已经进了虚界，你莫非还以为，自己能从这里逃出去？”
“也许不能。”
云澈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
“不过，要做到这件事，我根本不需要逃。”
话音落下，他双指骤然并起，猛地点向自己的眉心。
轰！
狂风刹那炸开。
他的神魂与神源竟在同一瞬间剧烈震荡，气息疯狂攀升，彼此冲撞，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崩毁。
在场众人的神色同时变了。
“想在一群圣祖面前耍什么花样，以我这个小小的二转祖灵，自然做不到。”
云澈双指抵着眉心，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可如果我只是想毁掉自己，那就简单得多了。”
他的声音愈发沉冷。
“不要怀疑我有没有这个能力。魂忝的虚无可以将力量共享给他人，但你们或许并不知道，这种共享，同样可以作用于自己。”
衔婵微微蹙眉。
“共享给自己？那岂不是多此一举？有什么意义？”
云澈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甚至隐隐透着一丝疯狂。
“因为它可以无限叠加。”
衔婵眸光微变。
云澈继续道：“而且，只需要我一个念头便能发动。开始之后，无人能够阻止，就算是圣祖也一样。”
他的视线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至于无限叠加之后会发生什么……”
云澈缓缓放下手，唇边仍带着那抹冰冷的笑意。
“应该不需要我来解释。”
说完，他看向荼芯。
“你有读心之力。他们若是不信，大可以问问你，我刚才究竟是在虚张声势，还是当真做得到。”
荼芯的脸色终于沉了几分。
“没想到，你还留着这种后手。”
云澈自嘲般笑了一声。
“没办法。”
“面对你们这些圣祖，我手里能用的牌，本来就不多。”
他稍稍抬眼，眸中寒意不减。
“当然，你们也可以不在乎，任由我自毁。等我的神魂、本源一并破灭，最后留给你们的，也不过是一个拥有残缺虚无本源的三尘。”
云澈顿了顿。
“如果你们真的蠢到认为，那点残缺本源就足以助你们攻下主世界——那我也无话可说。”
幽泉的身躯由黑雾凝聚而成，看不出神情。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有趣。”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致。
“实在有趣。”
“没想到那个早已陨落的魂忝，竟还藏着这样一手。”
他从圣台上起身，一步步来到云澈面前。
“不过，如果你觉得凭这点手段就能威胁到我，那就错了。”
幽泉在他身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既然你掌握了这种能力，那么只要你愿意，在荼芯真正成功之前，随时都可以选择自灭。如此一来，她费尽心思，到头来照样可能一场空。”
他俯视着云澈，声音忽然淡了下去。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现在就杀了你？”
“幽泉，你越界了。”
荼芯冷冷看向他。
“即便要杀，他也该由我来杀，还轮不到你处置。”
“是，是。”
幽泉身上的威压缓缓收敛，语气仍旧漫不经心。
“只是，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被威胁。”
他沉吟片刻，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不如这样。”
幽泉重新看向云澈。
“那个叫三尘的女子，我可以如你所愿，不杀她，也不夺她的虚无。”
云澈眸光微动。
然而下一刻，幽泉便话锋一转。
“但作为交换，你要答应我两个条件。”
“如果你拒绝——”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即便因此触怒荼芯，我也会亲自送你上路。”
他稍稍停顿。
“而在那之后，如果三尘落到我手里，我会让她觉得，死反而是一件值得奢求的事。”
云澈沉默片刻。
“……说。”
幽泉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可以替你说服荼芯。从今日起，只要她还在我们掌控之中，三尘便不会有性命之忧，也不会有人强夺她体内的虚无本源。”
“作为交换，从今天开始，你必须老老实实配合荼芯。不得再以自戕、自毁本源来要挟任何人。”
幽泉轻轻笑了一声。
“否则，你所在意的那个女子会落到什么下场，我就不能保证了。”
“可以。”
云澈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第二个条件呢？”
幽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黑河之外。
“外面似乎很热闹。”
其余圣祖也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此时，黑河之外，织画等人与鬼祖的交锋仍未停止。异族生性尚武，这样的厮杀在虚界并不罕见，原本也无人太过在意。
幽泉忽然问道：“你现在，是二转巅峰？”
云澈看着他，没有回答。
幽泉也并不在意。
“但你身怀虚无，寻常的二转巅峰，自然不可能是你的对手。”
云澈眉头微蹙。
“所以，你的第二个条件，是想试我的实力？”
“毕竟融合了两份虚无。”
幽泉笑了笑。
“虽然……两份都不完整。”
云澈脸色陡然一变。
不仅是他，包括荼芯在内，其余圣祖的神情也同时有了变化。
两份都不完整？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幽泉却只意味深长地看了云澈一眼，没有解释。
“放心，我也不至于太欺负你。”
啪！
他双掌骤然一合。
刹那间，周遭空间猛地扭曲。
云澈只觉眼前一花，待视野重新清晰时，人已离开黑河，出现在外界。
幽泉就站在他的身侧。
轰——！
几乎同时，远方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恋雪一击轰落，鬼祖的身躯如陨石般坠向地面，重重砸入大地。顷刻间土石翻卷，烟尘冲天而起，一座巨坑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嗯？”
周围异族纷纷变色，紧接着便看到了幽泉，连忙俯身行礼。
“拜见幽泉圣祖！”
幽泉没有理会众人，只看向废墟之中的鬼祖。
“鬼祖，你可知错？”
巨坑内，鬼祖挣扎着撑起残破身躯，低声道：“属下知错。属下实力不济，返回黄泉圣域之后，定当勤修不辍。”
“行了，下去吧。”
幽泉随手一挥。
鬼祖的身体顿时被一股无形之力卷起，眨眼消失在原地，不知被送往了何处。
下一刻，黑河边界荡起层层涟漪。
荼芯、衔婵、蔓罗、厄璃、熵渊、魇渡先后自其中走出，各自落于一方。
刹那之间，原本尚显喧闹的天地彻底安静下来。
七位圣祖同时现身。
哪怕他们已经将威压收敛到了极致，周遭一众异族强者依旧本能地屏住呼吸，几乎无人敢于抬头直视。
幽泉的视线从织画等人身上扫过，眸底似有一丝异色掠过，却没有多说。
他抬起一只手。
空间随之泛起涟漪。
原先鬼祖麾下的阵营之中，八道身影同时失去对身体的掌控，被无形力量摄入空中。仅仅一个呼吸，八人便已落在云澈对面。
八名二转巅峰。
其中一人的气息，更是已经隐隐跨过二转极限，触及三转门槛。
幽泉看向云澈。
“打赢他们八个。”
他语气平淡。
“你赢，三尘便安全了。”
“我们八个？”
八人中，为首的女子明显怔了一下。
她重新看向云澈，神识从他身上一遍遍扫过，眉头渐渐皱起。
“同为二转巅峰，却要八人围攻一人？更何况，我们之中还有一人已是半步三转。”
就连衔婵也忍不住侧目。
“幽泉，你这还叫不欺负他？”
她看了看云澈，又看向那八人。
“哪怕只是车轮战，都足够把他耗死了。更何况这里还是虚界，他身为祖灵，本就处处受制。”
八人之首却在此时向前一步。
“幽泉大人。”
她微微俯首。
“对付此人，我一人足矣。”
“不。”
幽泉摇头。
“八个，一起上。”
女子抬眸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低下头去。
“圣祖之命，不敢违逆。”
幽泉这才重新看向云澈。
“如何？”
“敢接么？”
云澈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那八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幽泉脸上。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这就是你说的第二个条件？”
幽泉眉头微动。
云澈轻轻摇了摇头。
“我原以为，你至少能给我一点惊喜。”
他缓缓道，神情似乎有些失望：“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幽泉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
“哇。”
一旁的衔婵却忽然眼眸一亮，饶有兴趣地打量起云澈，甚至抬手轻按胸口。
“没想到，这位云澈小弟弟还挺有脾气。”
她笑吟吟地道：“怎么办，我好像真的开始有点喜欢这小家伙了。”
荼芯轻轻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只是她落在云澈身上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真正移开。
“简直狂妄！”
对面，为首的女子终于冷喝出声。
她五指一握，森冷寒气瞬间汇聚，一柄通体幽蓝的冰魔之剑凭空凝现在掌中。剑锋寒芒吞吐，笔直指向云澈。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资格对圣祖大人——出言不逊！！”
剑鸣轻颤。
八道属于二转巅峰的气息，也在这一刻同时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