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初三二班。
临近中考，班里的学生都鼓足了劲儿努力冲刺，即便是课间也没几个人敢随心所欲地活动玩乐，要么复习错题，要么拼命刷新题。
除了纪昭。
他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睛，兴许是睡着了，但神情恹恹的，唇色还有点发白。
当了三年同桌的陆朝阳看见他这状态，觉得有点熟悉，凑上前轻轻拍了拍纪昭的肩膀。
“纪昭，你是睡着了还是不舒服？”
纪昭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振翅，他没睁眼，脑袋小幅度地晃了两下，示意自己没事。
但这可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陆朝阳去教室后面的医药箱里翻出一个体温枪，拿回来，冲纪昭脑门测了一下体温。
三十八度三。
“我就知道，你又发烧了。”
陆朝阳眉头轻蹙，他侧眸看着纪昭的脸，无奈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掏出一直备着的口服液和退烧药，又去接了杯温水，拍了下纪昭的肩膀，轻轻拉起他的胳膊。
“来，把药喝了。”
跟纪昭当同桌的这三年下来，陆朝阳算是清楚地意识到了什么叫身体素质不好，一年能发烧四五次，平均下来每隔两个月就要闹场病，要不是他的家庭医生说青少年免疫力低下、发烧次数多点正常，他都要怀疑纪昭是不是有什么没被查出来的隐藏疾病了。
口服液喂到嘴边，纪昭才勉强睁开眼，拿过小瓷瓶安静地喝着，喝完后不太满意地评价。
“好苦。”
“一会儿给你买蜂蜜水。”陆朝阳安抚了一句，又把其他药拿出来，让纪昭兑水喝下。
纪昭把药都吃完了，又趴回桌子上，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陆朝阳看着他这样，有点担心。
“我记得你上个月不是刚发过一次烧吗？怎么才过了一个月就又发烧了？这频率变高了啊，还有不到一个月就中考了，咱要不去医院看看？”
“我没事，不至于去医院。”
纪昭埋着头睡觉，声音也有点发闷。
“这几天下雨，我应该是晚上没盖好被子着凉了。外界因素导致的发烧，不是啥大问题，明天就能退烧了。”
陆朝阳仍有些不放心，“那你要有啥不舒服的地方，就跟我说，我带你去医务室看看。”
纪昭嗯了一声，药效上来了，他闭眼睡去，哪怕是上课了也还趴着桌子睡觉。
陆朝阳帮他给老师解释了一下，老师欣然表示理解。
毕竟纪昭的成绩在整个实验都是出了名的好，身体素质也是出了名的差，隔段时间就要闹头疼脑热，但从来没有耽误过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老师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整整一天纪昭都无精打采的，临放学了，陆朝阳又再三叮嘱他一定要吃药，临到中考，别把自己身体搞垮了。
纪昭：“放心，我明天肯定能好。”
然而第二天——
“什么？纪昭请假了？”
听到班主任说的话，陆朝阳瞪圆了眼睛。
“对，他身体不舒服，说要休息一天。”
班主任找任课老师要来了今天的冲刺卷，给陆朝阳分配了任务。
“我看你跟纪昭关系挺好的，等放学了，你把今天的卷子作业拿给他吧。”
陆朝阳心不在焉地拿过卷子，“他家在哪啊？”
“我找一下。”
班主任打开电脑，查了一下学生信息，指着上面那一行的地址。
“就这，绥郊那边，离市区有点远啊……你方便过去吗？不行我给送一趟吧。”
“方便方便，我去送就行。”
陆朝阳赶紧拿纸笔把地址记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在嘴里无声地过了一遍。
这是纪昭的家。
回到班级后，陆朝阳偷偷掏出手机，给纪昭发了条消息。
［你身体还好吗？老班说你请假了，还没退烧？］
上完上午的两节数学课，陆朝阳又偷摸看了眼手机，聊天界面仍停留在他发出的那条消息，纪昭还没回他。
他焦虑地咬起了拇指，心里愈发担心纪昭的身体状况，想到纪昭越长大越削瘦，脸上为数不多的肉就是那一丝婴儿肥，他愁得直叹气。
纪昭营养不良，体质又差，他跟许奕霖都看在眼里，所以平时都尽可能多地投喂，中午吃饭时，也会想着法地给他加餐。
但纪昭又不是傻子，这种事干多了，他也能察觉到他们对他的这份特殊。他坚持认为朋友间的付出是双向的，因此总会把他们对他所花费的关照再加倍‘偿还’回去。
就好比上次许奕霖过生日，纪昭送了他一双三百多的鞋子，任他俩怎么劝，就是死活不退。
纪昭手里的钱本来就不多，都是从牙缝里挤着用的，光是给许奕霖买的一双鞋就花了他一个月的伙食费，这个月超支，下个月缩支，最后委屈的还是他自己的胃，这么循环下去，纪昭的身体好转有限，仍容易发烧。
陆朝阳愁得不行，等下午放学，还是拜托司机帮忙买了点水果和酸奶。
司机把车开到绥郊的筒子楼外面，看了看眼前这栋烟火气十足的老旧房子。
“少爷，里面车开不进去了，您告诉我您同学家的门牌号，我把东西送过去吧。”
“不用了，李叔叔，您在这等我一会儿，我自己去送。”
短短三年的时间，陆朝阳已经抽条长到了一米八，从稚嫩的男孩朝着青春少年成长，且还没有完全发育完。他个子高，营养也跟得上，因此手里拎着牛奶水果也一点都不觉得重，轻轻松松走步梯上顶楼。
筒子楼每一层有几十户人家，贯穿整层楼的长走廊里堆放着各家各户的杂物，许是因为最近经常阴天下雨的缘故，不出太阳，光线也不好，走廊里有些昏暗压抑。
陆朝阳往前走着，身上的气质与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尤其是他不熟悉里面的杂物结构，每走几步就会被脚边的什么东西绊一下。
好不容易找到了记下的房间门牌号，他敲响了外面锈迹斑斑的栅栏铁门。
“有人吗？纪昭？你在家吗？”
他一连敲了好几声，也没听到任何回应，正当陆朝阳都怀疑纪昭是不是没在家的时候，一道惊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朝阳？你怎么来了？”
陆朝阳回头，就看见了他要找的人。
穿着的长袖卷到小臂上面，纪昭手里抱着一个大盆，里面放着几件刚洗好的衣服，他手上还浸着水汽，身上卷了一股很清淡的洗衣液味道，只是唇色发白，身影依旧显得单薄，看起来没什么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