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筒子楼,纪昭连打了两三个电话去询问关于自己志愿的事,想着看看能不能让提前批的志愿报废,毕竟自主招生确认单不是他本人签的字,但是他电话打得太晚了。
全区系统已经锁档,他的档案也入了明德的学校库。
他只能上明德。
纪昭的心彻底冷了下来。
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仰头看着渐渐灰蓝的天空,周围的一切全都感知不到,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其他一切都是虚假的。他就这么大脑空白地发着呆。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突然搭在他的肩膀上,把他从那种抽离的感觉中拽了出来。
纪昭缓缓眨动一下眼睛,侧头看去,是满头大汗、满脸焦灼的许奕霖。
“你怎么回事?怎么突然不回我们消息?”
许奕霖又赶紧低头联系在其他地方疯找的陆朝阳,“喂,人我找到了,我给你发个定位你直接过来吧......没事,他坐椅子上发呆呢。”
草草结束通话,许奕霖抬起眸子,板着脸想要严厉训斥纪昭一番,但话还没说出口,他又猛然注意到纪昭红肿的左面颊和泛红的眼眶。
话一下就哽在了喉口,严肃的神情也瞬间变为担忧和紧张。
“你这脸怎么回事?谁打你了?还有眼睛......你刚刚哭过了?小昭,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约好一起聚餐的纪昭晚了两个小时也丝毫不见踪影,许奕霖和陆朝阳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俩人都以为纪昭是出了什么事,吓得他们赶紧跑出来疯狂摇人找人。
现在人是四肢健全地找到了,但......发生的事情似乎比预想中的要棘手。
许奕霖眉间轻蹙,下意识地要伸手去看看纪昭脸颊上的伤。
但他的手刚刚凑近,纪昭就像是被迫触发了底层代码,偏头躲开触碰。
“......”
想起陆朝阳说过纪昭不愿意别人碰他,许奕霖便把手收了回去,但眼中的担忧依旧没有消散。
他联系陆朝阳,要他来的路上买点冰袋和药膏。
纪昭似乎找回了些意识,改成低头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不说话,许奕霖也不敢随意询问,就坐在他身边静静地陪着他。
过了大概十分钟,提着一个小塑料袋的陆朝阳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他看了眼纪昭,眉间微蹙,“你脸受伤了?我看看。”
纪昭没有动。
陆朝阳在他面前蹲下,弯着身子歪头去看纪昭脸上的伤,看见那触目惊心的巴掌印,眉毛皱得更紧了。
他拿出冰袋,“是我给你敷还是你自己敷?”
纪昭还是没说话。
陆朝阳便直接把冰袋贴在他红肿的面颊上。
冰凉的温度贴上左脸,纪昭才有了点反应,他偏着头抗拒地躲开。
“别动。”
陆朝阳扣住他一侧的肩膀,“肿着半边脸好看吗?”
纪昭不语,只是垂着脑袋一味地拍开陆朝阳的手,或是躲冰袋的接触。
他越是躲,陆朝阳越是要给他敷冰袋,眼看两个人都较上了劲儿,一旁的许奕霖赶忙喊卡。
“阳儿,你等会儿的,小昭现在情绪不好。”
“他生病的时候还不乐意吃药呢,就由着他吗......”
硬气的话还没说完,一滴泪水突然落到了陆朝阳的手背上。
他顿时愣住,手上的动作也随之停住。
纪昭......哭了?
意识到这一点,陆朝阳瞬间慌了,他赶紧把烦人的冰袋丢一旁,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去看纪昭的脸。
眼睛一圈都发红,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唯一能代表着此刻心情的眼泪在蓄满整个眼眶后才掉出一颗,比珍珠还要珍贵。纪昭正面无表情地哭泣,哭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陆朝阳真想抽自己俩耳光。
“对不起纪昭,我刚脑子抽了,你别生气啊,咱不哭了好不好?”
“你把小昭搞哭了?!”
旁边的许奕霖惊坐而起,猛地把陆朝阳挤到一边去,看见纪昭脸上的泪痕,他对陆朝阳翻了一个无语至极的大白眼。
爹的有病!
臭毛病上来了,还敢跟纪昭犟?犟个屁啊犟,现在把人气哭了,满意了?!
“别哭啊小昭。”
许奕霖掏出纸巾,往纪昭手里塞,温声安抚道。
“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们可以想办法一起解决。”
“对,你别哭嘛......”
陆朝阳愧疚地扣着手直道歉,“我刚也是脾气上来了,就想着你无缘无故失联,也没想原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错了。要不你打我两下吧,你别哭了......”
许奕霖拿起一个新的冰袋,轻轻敷在纪昭脸颊上,见现在纪昭没有躲,他又放缓了声音,继续温和询问。
“是跟打你的这个人有关吗?谁欺负你了?告诉我他的名字,我去弄死他给你出气,好不好?”
他轻声细语地说出这样一番话,其实是有点让人汗毛直立的,不过其他两个人心思都没在这上面,也没意识到什么。
纪昭拿纸用力地摁了摁眼睛,再放下纸时,泪水也已经止住了。他张开嘴喘了口气,摇摇头。
“我没事。”
他咧了咧嘴,试图拿笑来掩盖情绪,可声音仍有些颤抖。
“就是可能,我高中不会跟你们在同一所学校上了。”
“为什么?”陆朝阳立刻问出声。
许奕霖也微微皱了皱眉,“你不上一中吗?一中没录取你?不可能吧。”
纪昭‘害’了一声,从许奕霖手里接过冰袋,自己敷着脸,眼神下移。
“嗯......就,我考得分还挺高的嘛,然后明德高中说如果我去他们那上学,能给我免除三年的全部花销,所以,我觉得也挺好的,反正在哪上都一样......”
纪昭说得语无伦次,发抖的嗓音似乎是在害怕着什么,这种强装坦然造成的效果是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更加不自然,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情绪是藏都藏不住的。
陆朝阳和许奕霖对视一眼,他们不是傻子,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你不想去明德,对不对?”许奕霖最先问道。
“是不是你家里人偷偷给你报了明德?一中想录取你都录不了?”陆朝阳紧跟着追问。
纪昭又沉默下来,但他的沉默已经相当于说出了回答。
“抱歉啊。”
纪昭垂着眼睫,轻声道,“我恐怕真的没办法念一中了,今天也爽约了,害你们着急半天......对不起。”
“昭儿,别说这三个字,你永远都不用跟我们道歉。”
许奕霖看着他,轻轻道,“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不怪你。”
“对啊,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分明是又是你家里人......”
想到要骂的人毕竟是和纪昭血浓于水的亲人,陆朝阳抿了抿唇,暂时把那些难听的话咽了回去。
“而且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啊,你来不了一中,大不了我们去明德陪你呗,虽然明德神人傻逼一堆,但没关系!有我俩在呢,什么牛鬼蛇神都得离你远远的。像初中军训时的那种奇葩事,绝对不会再发生,所以你不要害怕!”
许奕霖也道,“我爸爸在教育局有认识的人,回去我问问我爸,像你这种情况还能不能把档案调回去。就算实在没办法......那像阳儿说的,我们也会转去明德陪你。”
两个人话语温和,也实实在在温暖到了纪昭的心,可惜这依旧不能解决他所恐慌的事。
他们不会知道他在害怕什么,和前世相比,初中军训时的手表栽赃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冰山一角罢了......不过这些事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根本就没用。
事情都已经发展成这样了,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重来一世,事情似乎并没有变好。
但好在,也没有更糟。
纪昭又拿手背压了压眼眶,然后抬起头,冲面前的两人笑了笑。
“我饿了,现在去吃烤肉还来得及吗?”
“当然。”
许奕霖弯下腰,笑眯眯地冲他行了个鞠躬礼。
“天大地大小昭最大,想吃什么本厨子都能为你满足。”
纪昭被逗得真诚笑起来。
陆朝阳十分不屑地翻着白眼,“显着你个洋鬼子了,真做作。”
许奕霖微笑,“傻逼别嫉妒。”
“谁嫉妒谁?我嫉妒你个假洋鬼子吗?”
“反正谁接我话茬谁破防。”
“切,谁理你......”
纪昭夹在俩人中间,听着两个人一左一右的互怼,疲倦的眼眸逐渐散发了光彩,他唇角露出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