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闻淮早已习惯了这样不被重视的透明人生活,他一直保持的很安静沉默,视线注视着距离自己最近的一盘鱼肉上,直到眼角的余光瞥见傅老爷子动了筷子,他才拿起筷子,赶紧夹肉吃饭。
然后就是一直低头吃,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吃,傅母让傅安锐给傅老爷子敬酒,讨好地笑着说起傅安锐新学校的事,他也头都不抬地吃,好像他的世界除了吃饭,什么都不剩。
直到长桌的前座席位上,传出一些嘈杂声——
“安锐的新学校我已经给安排好了。”
傅闻序拿过佣人舀上的一碗汤,轻声细语着抛出一击重弹,“隔壁省有一个职教,名气很大,毕业就包分配工作,我给他报了汽修专业。”
“......”
餐桌上空气一片死寂,每个人都怔愣住了。
傅闻序看向不可置信瞪大眼睛的傅安锐,缓缓一笑,冲他做了个鼓舞的手势:“安锐,要好好学习哦,哥哥相信你可以的。”
“噗嗤。”
傅老四忍不住笑出了声,亏他刚刚还以为老爷子真要给傅安锐送出国念书留学呢,没想到傅闻序搁这等着呢......
“......开什么玩笑?!”
傅母腾地站了起来,瞪着眼愤然质问傅闻序,“你怎么能让安锐上职教?!”
“职教怎么了?”傅闻序无辜道,“三婶,不要对学校有偏见嘛,人不分三六九等,职业也不分高低贵贱,而且汽修专业很有前景的,以后只要肯吃苦,就有挣不完的钱呢。”
傅母气得脸色通红,“你说的这叫什么屁话?汽修专业好,职教好......那你怎么不去上职教?!”
傅闻序眨了下眼,喝了口温热的汤,“因为我已经毕业了呀。”
“你......”
“三婶,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你听我说。”傅闻序垂眸,拿小瓷勺轻轻舀着碗里的汤,声音是温和笑着的,但眼底却一片凉薄与傲慢:
“这个世界的运转是由不同职业不同人共同支撑起来的,人与人之间固然是平等的,但他们的命又各有各的差别,有的人命好,脑子聪明,注定了生下来就是坐管理岗指挥人的,而有的人命差,脑子笨,转不过弯,就只能在基层干苦力活,或者是跪在地上服务人。少爷、小姐、孤儿、私生子、商人的孩子、农民的孩子、工薪阶层的孩子......身份和天赋是划等号的,这都是从出生的那一秒就决定好的事,又怨得了谁呢?”
“职业和职业之间创造的价值也不一样,有的人月薪都达不到起征点,连个人所得税都没资格缴纳,你说这种人为社会创造了什么价值?这个国家,这个社会,能够完美健全地运转到今天,不还是靠大型企业每年缴纳几百上千亿的税收才支撑起来的吗?当然,我也不是说那些人就属于可有可无的蝼蚁,毕竟如果没有他们的存在,这个社会也就没了野花绿叶的修饰,会变得索然无味。”
“说了这么多,我其实只是想告诉三婶,人的命都是早就规划好的,我生下来就是属于要创造高价值的那一类人。”
傅闻序又笑脸盈盈地拿勺子遥遥点了下傅安锐,“而安锐么......他当然是负责点缀这个社会的绿叶了,而且是作用非常重要的一片绿叶哦。如果他不学汽修,我的车以后都不知道该找谁保养呢。”
片刻死寂后,是傅母爆发的不甘的争吵,和傅安锐眼中久久无法平息的震惊和错愕。
他好像之前从未真正认识过傅闻序,而今天,是他第一次窥探到那片常年含笑的面具下,藏着的俯视一切的薄情傲慢的面孔。
原来,你也是装的吗......
傅闻淮嘴里嚼着鱼肉,除了刚刚傅闻序发表长篇大论的时候他停顿了半秒,然后就一如往常地一直在吃。
傅母质问傅老爷子:“爸!你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你说,到底能不能给安锐把学籍转去国外?”
傅老爷子也拿起了筷子,转移话题,“吃着饭呢,总说这些干什么?吃完再说。”
“......爸?!”
一看傅老爷子这态度,傅母就明白了一切,她不能自持地冷笑出声,身体气得发抖,“行,行啊,你们傅家人,一个两个的......真行!翻脸不认人是吧?你们可别忘了,我老公会被判十五年刑期,是因为他替你们背了其他的黑锅!真以为就我们家最脏,你们身上最干净吗?”
“砰!”
傅老爷子猛地将筷子摔在了桌子上,冷冷瞪向傅母,不怒自威,“你没完没了了是吧!”
“对!”傅母尖吼一声,像个疯子一样,眼眶猩红地瞪着傅老爷子和傅老大。
“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老公入狱的时候,你们都跟他说了什么!你们让他一个人扛下傅家被查出来的所有违法犯法的罪,答应他会托举安锐去国外读书!这是你们当时亲口说出的承诺!现在......现在他进去还不到一个月,你们就反悔,说话不算数,装傻充愣!你们都不要这个逼脸了,还想让我继续忍下去?我呸!你们做梦!!”
傅母用力一挥手,手指从傅老四、傅闻序、傅老大、傅老爷子......傅家的每个人脸上逐一指了个遍,咬牙切齿,声嘶力竭。
“你们一个个的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不想让我们好过,行,那大家就都别过这破日子了!要死大家一起死!也让外面的人好好看看,这个书香门第家风清流的傅家里面究竟有多肮脏,多恶心!!”
“你闭嘴!”傅老爷子怒吼了一嗓子,厉声呵斥住傅母,眼神却直接越过傅老大,看向镇定喝汤的傅闻序,混浊的眼球里犹豫不定。
在傅母气喘吁吁坐下等谈判的时候,她气还没倒匀,喝完汤的傅闻序忽的发出一声轻笑。
傅母警惕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傅闻序微笑道:“自然是笑三婶好天真,难道三婶以为,我们到现在还会留着当初被查出来的东西吗?”
傅母一怔,下意识抓紧了手机。
傅闻序似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淡淡笑道:“三婶若是不信,尽管把你手机里的证据交出去,喊人重新来查,他们就算把傅家翻个底朝天,也连一只蚂蚁都翻不出来。”
傅母脸色变了变,强装镇定,“你在诈我!”
“嗯,随你怎么想。”傅闻序施施然冲她摊手,指向门口,“门在那边,慢走不送,需要司机的话,我也可以让我的司机送你去警局哦。”
听见傅闻序说的这么信心十足,傅老爷子便心知肚明,他这是把那些落人口实的把柄都收拾干净了,心里也有了九成把握,稳坐泰山,又恢复成那气定神闲的样子。
傅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好啊,这可是你们说的,你们这么欺负人,可别后悔!安锐,咱们走!”
傅安锐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周身气场令他十分陌生的堂哥,现在,他从堂哥脸上看不出半个温和的字,带给他的只有无尽的冰冷与凉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