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话让程曦远当场僵住，他手指不自觉蜷缩紧，表情空白了好几秒，甚至还出现了仿佛溺水的痛苦挣扎，不知道他是联想到了什么，再开口讲话时，声音都有些发抖。
“......不会的，你是我们的家人，无论你表现的怎么样，我们都不会失望，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程曦远越说手指攥地越用力，直到锋利的指甲深深陷入肉里，痛感刺激到大脑，他才终于从那种极度不自然的恍惚状态里抽离出来，微微回神，再次去给程澈强有力的安全感。
“小澈，我们对你没什么要求，你只需要健康快乐就够了，成绩好不好的无所谓，所以不用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明白吗？”
程澈看着他，过了几秒才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忽然，佣人扣响房门，走进来提醒程曦远，“大少爷，喻先生来了。”
程曦远看了眼时间，站了起来，“好，我知道了。”
“渐川哥来了吗？”
程澈也下床穿鞋，要跟着出去。
程曦远拦住他，“你身体还没恢复好，还是继续休息吧。”
“没事的，医生也说可以适当活动活动。”程澈笑了笑，“我就当遛弯了，总在床上躺着也闷得慌。”
这话说的倒也在理，虽然这不是程曦远不想让他下去的主要理由，但他也拗不过程澈，只好随他去了，程曦远自己则回到卧室的试衣间里换衣服。
楼下的喻渐川一身黑色正装，程澈看见他，先是脆生生地喊了一句“渐川哥下午好”，然后又坐到他旁边，愧疚小声着道歉，嘴里说的，是刚刚在卧室向程曦远说过的类似的话。
懊悔，委屈，道歉，不安，可怜，柔弱，自卑......
每一种外露的情绪都出现的恰到好处，层层叠加，使得喻渐川心里很不好受，一直在轻声安慰低哄，说这绝不是他的错。
直到换好衣服的程曦远下楼，而同样收拾好的程长林和何筱晴也走了出来，程澈和喻渐川才止住了交流。
除了程澈，他们身上穿的全都是黑色或是深色的大衣，素净又低调庄重，看得人心底不由沉闷起来。
但程澈佯装不懂，他很单纯地问，“爸爸妈妈，你们又要出去了吗？”
“啊，是。”
何筱晴给儿子稍微整理了一下家居服，怜惜地看着他，“你身子还没养好，就在家里待着吧，我们去买点东西，马上就回来了。”
喻渐川也道，“小澈，好好休息。”
程澈乖巧点点头，“我知道的，那你们去吧，我也回卧室了，拜拜。”
“嗯，拜拜。”
程澈上楼，回到卧室，咔哒一声关上门，他垂眸看着黑色的门锁，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刚刚在楼下看到的那整齐的一抹抹黑，忽然猛抓过一旁桌子上的玻璃杯，狠狠砸在了地上。
骗子。
都当他是傻子吗？他都这么大了，还拿出去买东西这一套万年不变的说辞糊弄他！
完美无瑕的白净脸上最近总是出现裂缝，数不清的愤怒，恨意，和嫉妒如一缕缕蚀人的黑雾，从里面钻了出来，程澈在没人的地方终于也维持不住自己的体面，又把震动消息不断的手机猛摔到了地上泄愤，手臂频率极快地发着抖。
过了不知道多少秒，他才终于平复下心情，出现裂痕的白玉面具被他用万能胶水重新粘了回去，程澈蹲下身，将屏幕碎裂的手机捡起，他敛睫垂眸，看着终于不会再弹消息的黑屏手机，上面倒映着他的脸。
他忽地咧嘴笑了。
有什么关系呢？
再怎么每年不变地去祭拜，祭拜的也只是一个死人。
他在程家的位置，谁都取代不了。
他所拥有的一切，谁都不能抢走。
－
墓园。
这是程家的私人园林，背靠青山，地势开阔，安静肃穆，一条长长的石阶从山脚一路铺到主墓平台，石阶的两侧种满侧柏和白皮松，常年常绿，这里每年都会有保洁定时清理，保安定点在外围巡逻。
程曦远站在一块汉白玉石材的墓碑前，弯腰，将带来的一捧颜色鲜亮的花束放到墓碑前，看着碑上笑颜稚嫩可爱的孩子，也扯了扯唇。
“之前每次来带的都是白菊，你肯定看无聊了，今年我带了玫瑰和百合，颜色更亮更多，我想你应该会喜欢，小孩子嘛，都喜欢鲜亮的东西。”
“黑白灰太闷了，不适合你......”
站在后面的何筱晴有点控制不住情绪，掩着脸低声哭了起来，程长林揽过爱人的肩膀，眼中也含着泪。
喻渐川双目通红，他看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那是一个很可爱很好看的男幼童，瞧着也就三四岁的模样，眼睛圆溜溜的，又大又圆，即便弯着眼睛冲镜头很欢快地笑，也能看出他眼睛很大很亮。
光是看一眼这孩子的笑颜，喻渐川都好似又听见了孩子清脆的咯咯笑声，像银铃、像潺潺流水般动听，天真纯洁，明媚美好。
墓碑上，清楚地刻着这孩子的姓名和存在于世的时间——
吾儿程舒朗之墓。
2004.11.9－2008.1.14
最下方，还留有墓志铭，那是浪漫主义小说家大仲马为早夭孩子写下的悼亡四行诗：
恰似一缕爱的光芒融入夜色，
他稚嫩的笑靥融入了诀别——
可怜的幼天使啊，振初翼而飞——
从我们的尘寰向天乡，从母亲怀抱到上帝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