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昭和关绥之吃完这顿火锅，要结账的时候，服务员走过来道，“已经有人给你们付过了。”
关绥之愣了愣，“是谁？”
服务员轻咳两声，隐晦地道，“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人。”
“......”
隔壁几桌吃完火锅的客人都挥手喊来服务员结账，人员奔走，纪昭无意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对方急匆匆小跑到一张四人桌前，为他们结账扣款，那桌的小孩子今天过生日，服务员手里拿了一个装有赠送小礼品的袋子，送给了半大的孩子，收到孩童软糯的一声谢谢后，她又笑着回了一句不客气，然后继续去其他桌子前忙碌干活。
恍惚间，那熟悉奔走的身影与前世的某些片段重叠，不同的地方又在于，此刻更年轻的张思逸身穿最普通的红白配色工作服，而前世的张思逸，已经坐到了门店总经理的位置，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经理服，从容不迫地指挥着手下员工工作。
和回忆一起涌上来的，还有自己当时在火锅店工作的那股无法言喻的情绪，纪昭微微怔住，然后垂下眼轻轻笑了下。
关绥之眉头微蹙，想问清楚付款人的具体信息，他担心会是网上的买股粉，刚问了没两句，纪昭就道，“走吧，我知道是谁付的钱。”
纪昭说的笃定，关绥之跟着他起身，离开火锅店后才好奇问道，“谁付的钱啊？”
纪昭笑着道，“我一个朋友。”
“那他付了钱，怎么都不过来跟你打声招呼说句话啊？”
纪昭看着远处的霓虹夜景，“因为，她还有她的工作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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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专业演员的提前对戏是很有必要的，纪昭很不喜欢宁执，但宁执偶尔的点拨和提醒确实能让他在某些情绪卡顿的地方顿悟，也加快了电影拍摄进程。
纪昭的最后一场戏是在废墟里死亡的长镜头，历经一夜的混战结束，梅花蛇和太子都已血肉模糊，伤痕累累，两人一把火，将任社与头领的尸骨一同点燃，熊熊大火吞噬了一切过往，随着朝霞初阳在天边升起，两人相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只是背影疲倦地朝着前面走。
走了没几步，太子忽然倒了下去，徐开指挥着镜头交替，由拍背影与远处天色的长远景切到近景，导演的监视大屏上，转映出太子的脸。
明明还是一张年轻的面孔，脸上却显露出了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才有的沧桑和无力，好像一股独属于年轻人的精神气从他体内被生生抽走，眼神直直地看着天空，空洞，疲倦，劳累，又带着好像终于解脱的释怀，连呼吸的节奏都能让人感受到情绪变化。
徐开不自觉往前倾了倾身子，他眼睛眨都舍不得眨地盯着监视屏，压低声音，通过耳麦对摄影组说，“这条别切远景了，继续给纪昭特写，聚焦一下眼睛。”
“收到收到。”
摄影组多给了太子几秒的镜头，然后才转到梅花蛇脸上，对他是仰拍，梅花蛇俯视着镜头，告诉观众他此刻看的人是太子。
梅花蛇没有把太子从地上背起来，他依旧平静地俯视着太子，太子则看着远处的天空，眼睛被初升的太阳照亮，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很小幅度地说了一句无声的话，谁都没听到他在说什么，包括梅花蛇。
梅花蛇蹲了下去，问他，“你说什么？”
太子的视线这才缓慢转到梅花蛇身上，用很轻的声音，气若游丝地问道，“......我现在，是一名合格的太子了吗？”
没能等到梅花蛇的回应，太子的双眼就永远失去了焦点，一口呼吸也不再能从嘴里吐出。
镜头再次推进，聚焦两秒，徐开呼吸微滞，喊道，“卡！”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忍不住拍了两下手，语气不自觉有些激动，“oK，这条非常可以，一遍过。纪昭，恭喜你杀青了！”
一身灰扑扑的纪昭坐在地上，听到‘杀青’二字，整个人还有点懵，他还以为最后一场得多磨几遍，结果居然这么顺利，一遍过？
“杀青咯杀青咯！”
“恭喜纪昭杀青了！这可是你的第一个正式杀青的角色，有没有什么感想？”
工作人员把视线准备好的花束塞到纪昭手里，扛着小摄影机的花絮师到处拍拍拍，见纪昭灰头土脸杀青的模样很是有趣，又忍不住多拍了拍他。
纪昭怀里抱着花，他一笑，灰暗的小脸上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左右看看，直接道，“我的杀青礼物只有一束花吗？我蛋糕呢？给我蛋糕。”
在剧组待了三个多月，纪昭都和工作人员混熟了，这种半开玩笑要东西的话惹得周围人都笑了起来，故意逗他，“没有蛋糕，没给你买。”
纪昭当着摄影机的面告状，“瞧见没？区别对待，陈乐翡杀青的时候有那么大的蛋糕，到我这就给我一束花......嘶，这花我怎么瞧着有点眼熟呢？这是不是给陈乐翡用过的二手花？”
“对呀对呀，这都被你发现了。”工作人员笑着道，“我们就喜欢欺负小孩。”
“对对，欺负小孩有成就感，我们就喜欢欺负小孩。”
另一个工作人员‘呲溜’一下把纪昭手里的花束抢走，“拍完照就还回来啊，别给我们弄坏了，这还得留着给下一个杀青的人用呢，弄坏了你赔啊？”
好嘛，现在连‘二手花’都没了，纪昭彻底两手空空，他手心朝上，“我服了呀。”
周围人瞬间纷纷大笑起来，抢走纪昭花束的工作人员又笑着把花还了回去，小齐则跟其他人帮忙把蛋糕推了上来，上面写着鲜艳的一行字：纪昭开刃作杀青快乐！
下面还夹带私货地留了一行小字：《梅花蛇》票房大卖，拿奖拿到手软。
纪昭指着这行小字，笑道，“我赌五块钱，这肯定是徐导让写的——徐导，怎么我的杀青蛋糕，你还夹带私货啊？徐导？”
他徐导徐导地清脆喊了起来，徐导本导假装听不见，溜外边抽烟去了。
纪昭指着徐开溜到外边去的背影，故意损他，“瞧见没？心虚躲起来了。”
许是因为这是第一次收到这么正式的杀青礼，纪昭在拍完最后一场戏之后的反应一直都很亢奋，损损这个逗逗那个，而代价就是切蛋糕的时候，工作人员合伙往他脸上抹了奶油，徐开抹的最多。
摄影机拍下纪昭和大家的杀青照片时，他鼻尖挂着的奶油还没来得及用湿纸巾擦下去，一时间，片场欢笑不断。
还剩两场戏才正式杀青的宁执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妆发师在调整他的头套假发，他微微抬起头，看向跟工作人员打成一片、把片场氛围搞得热热闹闹的纪昭，少年已经把脸擦干净了，正素面朝天地吃他的杀青蛋糕，眼睛像玻璃珠一样，清透又亮晶晶的，整个人是肉眼可见的高兴与喜悦。
毫无预兆的，宁执脑中出现了他先前从未见过的一幕类似场景：也是有个尚在读书的学生演员在剧组杀青，所有人都欢声笑语地簇拥着他，给他在片场办杀青宴，蛋糕有足足五层高，鲜花和欢笑不断。
这一幕场景在头脑中闪现的时间极短，宁执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他只能清楚地看到一个人：穿着剧服的纪昭站在人群最外围，伸着脖子踮着脚，去看里面热闹的杀青宴，一双眼睛里全是羡慕，他不自觉地也举起手，跟着轻轻拍了两下，好像只要这样，他就也参与到了这场杀青宴中。
——这是宁执从未经历过的场景，也是他从未见过的纪昭，这很可能是最近拍戏压力大诱发的持续性幻想，根本不用当真，但宁执心里就是莫名变得很不是滋味。
他受不了幻想中纪昭的那种眼神，看得叫人心疼。
宁执用力压了压太阳穴，阖上眼睛，这次杀青后，必须得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要不然脑子里总是隔三差五出现和纪昭相关的幻想，他真快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