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兜洞前,余尽与杨戬已斗到酣处。
两人拳脚相交之声密如擂鼓,每一击都震得山石滚落。
万劫不坏玄身与八九玄功正面碰撞,两种截然不同的护体神通互相倾轧,一个是不灭玄身暗含水行至柔,一个是以变化卸力见长,拳罡相撞之处虚空都为之扭曲。
打到兴起处,两人也不再拘泥于拳脚,肘、膝、肩、背无不是兵器,贴身缠斗之间只听得筋骨爆响不绝于耳。
这方打得山崩地裂,那厢杨戬越打越觉心惊,他自修成八九玄功以来,肉身对敌鲜逢对手。
这烈火道人的肉身淬炼之功虽未臻化境,却胜在稳如磐石,每一次都被他以深厚功力逼退半步,可下一瞬又踏回原地,不闪不避。
更古怪的是,这道人越打越畅快,眼底精光越来越亮,倒像是拿自己当磨刀石在用。
哪吒在云头看得真切,余尽的拳脚虽没有杨戬那般凌厉多变,却稳得可怕。
眼看着杨戬一时半刻也拿不下这厮,他心中惦记自己那几件被收在洞里的法宝,又见余尽气息开始有些不稳,觉得这是个突破口,便将脚下一空踩了个虚,自己没了风火轮还有些不习惯,索性直接纵身跃了下去。
悟空也一抖金箍棒跟着坠下云头,如今有杨戬打头阵,三对一,说什么也要扳回一城。
余尽正与杨戬打得难分难解,忽觉左右两道劲风袭来。
哪吒虽赤手空拳,三头六臂的神通尚在,六条臂膀同时打出漫天拳影;悟空金箍棒虽是擎在手中,此刻却未立即打来,而是绕到侧后方封住了他的退路。
眼看两人就要将余尽围在当中,独角兕怒喝一声,如沉雷炸响:“安敢欺我贤弟!”
将钢枪一振,飞身跃入场中,叉尖划出一道弧光劈向哪吒。
哪吒三头六臂施展开来,同时应对独角兕与余尽,悟空也挥棒迎上前来,五人霎时混战成一团。
山石崩飞,仙力、肉身拳罡交相倾轧,云头之上众天神看得目不转睛,梅山六兄弟更是连声喝彩,恨不能也下场一试身手。
可余尽终究底蕴不如杨戬深厚。万劫不坏玄身虽强,却需法力支撑,而杨戬的八九玄功已臻化境,气力绵长得近乎无穷。
两人又对了数十拳,余尽的呼吸便粗重起来,每一拳接得虽仍稳当,脚下却开始往后挪了。
“不能再这般耗下去了,再耗下去必败无疑。”
他觑了个空当,将手往袖中一翻,十绝阵被他法力激发,霎时便将方圆百丈罩入阵中。
风火雷电演化诸般刀兵,铺天盖地自阵中涌出,化作漫天赤焰、黑风、金戈、银电,朝杨戬三人打去。
李靖在云头见下方阵光冲天,脸色骤变,手中宝塔往下一照,一道金光从塔尖射出罩住杨戬三人。
三人借着宝塔掩护破阵而出,落回云头时,身上战袍已被阵中刀兵割出了好几道口子。
哪吒更是狼狈,他本就没了法宝护体,方才在阵中全凭肉身硬扛,他这莲花法身也比不得那猴子与杨戬,竟零零碎碎添了十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
独角兕哈哈大笑,将钢枪往肩上一扛,携着余尽转身回了洞府。
洞门轰然关闭,只留下一地狼藉的碎石与漫天破卷的残云。
云头之上,杨戬拂去衣袍上的焦灰,默然不语。
他此番出战本是为了替哪吒讨回法宝,却被那烈火道人的阵法强行截断了攻势,虽说未败,也委实没占到什么便宜。
众仙神却围上前来,这个说“真君八九玄功果然名不虚传”,那个道“那妖道若不是布阵,早败在真君拳下”。
悟空在旁看着,心中叹了口气,也不好说什么。
他忽地想起一桩事来,当年在平顶山莲花洞,那洞府生灵被瘟部吕岳的瘟疫折腾得够呛,瘟部的手段虽不似雷部火部那般刚猛霸道,却能无声无息渗透,法宝难防。
当下便对李靖道出了原委,辞了在场仙神,驾筋斗云上了天庭,见了四天师,将下界战况说了。
四天师也不耽搁,发了法旨传吕岳。
吕岳点了麾下六位正神,携瘟疫钟、形天印、行瘟幡、指瘟剑等诸般法器,驾起滚滚瘟云往金兜山而来。
到得金兜山上空,吕岳也不多言,将瘟疫钟往下一抛。
那钟在半空中自行摇响,钟声沉闷如老牛呜咽,每响一声便有一层淡绿色的瘟云从钟口喷薄而出。
六位瘟部正神各执法器散于四方,形天印拍出滚滚毒瘴,定瘟幡摇出漫天疫气,指瘟剑朝下方连连劈出灰败的剑光。
不过片刻,整座金兜山便被浓厚的墨绿色瘟云罩得严严实实。
那瘟云粘稠厚重,缓缓翻滚之间夹杂着无数细小如尘埃的疫虫,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连山石表面都泛起一层灰败的霉斑。
洞府之中,余尽正盘膝调息,忽然听见洞中牛精们开始此起彼伏地哀嚎,有的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有的头晕目眩栽倒在地。
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顺着石壁裂缝渗了进来,所过之处连石壁上的青苔都迅速枯黄。
他立刻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站起身来,将手一翻,一道金色太阳真火在掌心燃起。
那火焰并非攻向任何敌人,只是静静地在他掌中旋转,纯正炽烈的太阳气息便如潮水般朝四面八方漫去。
所过之处,洞中的瘟疫之气被一扫而空,连石壁上那层刚泛起的灰败霉斑都重新恢复了原色。
牛精们的哀嚎声渐渐止歇,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晕晕乎乎地摸着脑袋,半晌才明白是二大王救了他们。
黄牛精头一个扑通跪倒,连声道:“二大王神通盖世!”
一众牛精也纷纷跪了一地,七嘴八舌地夸个不停。
余尽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而后对独角兕道:“兄长,想来应该是瘟部下凡,放出了瘟疫云,封锁洞口,如今反正也出不去,那些仙神的兵器与其放着,不如分给弟兄们玩玩,法宝自有神力,倒是可以稍微抵抗住些瘟毒。”
独角兕大手一挥,笑道:“贤弟此言有理,小的们,尽管挑些兵器去!”
牛精们欢呼雀跃,一窝蜂涌入藏宝洞,黄牛精扛了角木蛟的角木在手,小黑牛将罗宣的飞烟剑别在腰间,还有几个牛精合力将奎木狼的狼牙棒抬了出来,满洞宝光乱晃,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余尽寻了个内部石室,盘膝坐下,从定海珠中取了不少金石,开始炼制瘟癀阵旗。
吕岳与一众瘟部正神在外施放的瘟疫之气浩荡磅礴,正是他收取瘟癀疫气的最佳时机,
“要是换我自己一点点的收取,也不知要积攒到何年去,此番瘟部的神通,却也正好帮了我的大忙。”
他便催动六丁神火,炼制十二面新的阵旗,而后唤来白晶晶:”你将这阵旗放置在洞前,暗自收取那些瘟云,切莫露了行迹。”
白晶晶接过阵旗,将那洞府大门开了一处口子,瘟云便自发涌了进来,看门的牛精忙不迭的退开。
白晶晶将瘟癀阵旗依次摆下,双手掐诀,瘟癀阵旗上的符文次第亮起。
阵旗引动之下,那浓厚的墨绿色瘟云便被这阵旗如长鲸吸水般吸了进去。
那些牛精看了一会,只觉没什么危险,便慢慢又靠近了观察,白晶晶面庞白光一闪,一个骨妖模样将那些牛精吓的连声大叫。
白晶晶哈哈大笑:“别离得太近了,待会若是吸上了半点,可是要发牛瘟的。”
那些牛精自觉抵抗不住,便悄悄的后退了一些,却还是忍不住观看。
而余尽炼制完了阵旗,体内的法力也消耗的差不多了。
此战随耗尽了他的体力,却也让他一展胸中不快,此前几站都是被打的退走,心中淤积,而与杨戬拼杀之下,一直紧绷的心绪终于释放了不少。
并且他的万劫不灭玄身终于又有精进。
入定不过片刻,他周身气息便渐入稳定,胸中五气运转无碍,五色光华在五脏之间轮转不休,渐渐不分彼此。
头顶上方,一朵若有若无的庆云缓缓凝形,那庆云呈淡金之色,初时不过巴掌大小,薄如轻纱,在他头顶三尺之处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凝实一分。虽然还远未成形,但根基已立。
顶上三花之精花,终于有了一丝雏形。
天上众仙神等了两日,那墨绿色的瘟云非但没有加厚,反倒日渐稀薄。吕岳将瘟疫钟摇了又摇,六位正神轮番催动法器,可瘟云一落到金兜洞上空便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大半,任凭怎么加力也填不满。
李靖端坐大帐之中,望着帐外日渐消散的瘟云,连声叹息,却也无计可施。
杨戬这两日已将前因后果都听了进去,又亲眼见过那烈火道人的手段。他终于想起在哪份战报中见过此人之名,真武大帝亲手所发的号山之战报,提到过一个能接下他一剑后全身而退的年轻道人。
他虽然觉得那妖王和道人拦路之事有些不妥,但对他们的神通却生出了几分欣赏。
可此番的僵局仍需打破。
他对悟空道:“那烈火道人据说在号山接过真武大帝一剑。若能让真武帝君亲临,或许可破此局。”
悟空皱眉道:“俺老孙自然知道真武帝君的厉害。可玉帝不在,没有法旨,如何请得动他?上次俺去武当山,帝君明明白白说了,无旨不能轻动。”
杨戬微微一笑,道:“我帮你去试试。虽不一定成。”
悟空与哪吒对视一眼,都点了头。
当下三人便驾云离了金兜山,往武当山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