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余尽双手掐诀,引动上清神雷。
金兜山上空那墨色雷云翻滚如沸,云层深处传来沉闷至极的雷鸣,那雷声不似寻常霹雳清脆响亮,而是如巨兽低吼般滚滚不绝,震得山抖石落。
云中电蛇狂舞,每一条电光都粗如水桶,在云层中穿梭交织,最终汇聚成一道青黑色的雷霆。
余尽虽只初窥门径,但这道神雷中所含的毁灭之力已让云头之上的众仙神齐齐变色。
雷霆落下之时,天地为之暗了一瞬。
众人眼中只剩那道自九天劈落的青黑电光,耳中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余雷霆自身发出的低沉轰鸣。
悟空那万丈法相立于天地之间,仰天嘶吼,双手举起擎天金箍棒,硬生生以棒身接住了第一道神雷。
轰然巨响之中,雷电顺着棒身蔓延而下,将他那如山岳般的身躯笼罩其中。
他身上的护体金光剧烈震颤,毛发根根倒竖,牙关紧咬,脚下大地承受不住这股巨力,以他双脚为中心朝四面八方龟裂开来,裂痕蔓延数里。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神雷接踵而至,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粗更沉。
悟空那万丈身躯在雷霆连番轰击之下开始摇晃,先是单膝微微一屈,随即身形也不受控制地缓缓缩小。
法天象地虽强,却是也难扛这上清神雷。
余尽全神贯注,掐诀引着雷霆,体内法力如决堤般倾泻而出,额头已沁出细密汗珠。
他此刻眼中只有悟空那逐渐缩小的身影,耳中只有雷霆炸响的轰鸣,对周遭一切的感应都降到了最低。
便在此时,异变陡生。
观音早已在暗中将十八罗汉召集至身后,收敛了所有佛光。
此刻趁着余尽全力施为,她将佛灯托于掌心,连同十八罗汉汇聚的佛力猛然催动。
一道比通天河上更加猛烈的赤红色业火从佛灯中喷薄而出,刹那间便布满了半片天空。
那业火色泽暗沉如凝固的血,火焰过处虚空扭曲,下方的山石尚未接触到火焰便已开始熔化。
余尽正全神接引第四道上清神雷,忽觉背后一股莫大的危险感铺天盖地而来。
他根本来不及回头,脚下化虹之术几乎是在本能驱动之下发动。
淡金色长虹横贯天际,他的身形还在原地留有残影时便已遁出数百丈开外。
下一瞬,赤红色的业火便将那道残影吞没。
真武在云头将这一切看得分明,眉头微微皱起:“这般手段,却是有些过了。既然说好了赌斗,以业火偷袭,佛门行事,也太不体面了。”
独角兕原本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余尽与悟空的大战,眼见余尽的上清神雷将悟空劈得节节败退,正自心花怒放,忽见那漫天红焰凭空而起,直扑余尽后背。
他先是一愣,随即暴怒,怒喝之声震动金兜山:“好个贼菩萨!又玩这一手!”
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朝观音与十八罗汉冲了过去,金刚琢如一轮寒月脱腕飞出。
余尽此刻无暇他顾,那漫天业火如附骨之疽般紧追不舍,不论他化虹之术如何转折闪避,火墙始终跟在他身后数尺之外。
那业火似乎已被观音以某种秘法锁定了他的气息,无论他如何变化方位,火焰都如影随形。
他余光扫过远处云头,看见李靖正站在众仙神中间,面色紧张地注视着这边的动静。
心中一动,当即调转方向,化作一道淡金长虹直朝李靖冲去。
化虹之术快极,数百丈距离不过是念头一转的工夫。
余尽几乎是贴着李靖的面门掠过,擦肩而过时还低声说了句“得罪了”,随即身形一晃又遁向远处。
李靖连眼皮都来不及眨,便见那铺天盖地的赤红业火迎面扑来。
他惊骇之下,宝塔擎在手中却忘了祭出,只是呆呆地看着那片火焰如山崩般压向自己。
火德星君在他身后急得跳脚,连声道:“天王!业火!那是业火!快些躲啊!”
可他也只是喊喊,没人敢上前去挡。
李靖身后的仙神们见业火扑来,哪还敢站在原地,纷纷祭出遁光四散奔逃,一时间云头之上各色遁光如流萤般朝四面八方射去,场面混乱至极。
便在此时,一道身影从容踏出,七星剑已然在手。
手腕轻转,七星剑随意挥出。
一道若有若无的剑气横扫而过,那剑气看似平淡无奇,既无风雷之声也无光华夺目,却蕴含着真武对剑道的无上领悟。
剑气过处,那漫天业火竟被齐齐斩断,火墙中央裂开了一道宽阔的缺口,后续的火焰也被剑气搅得支离破碎。
片刻之间便化作漫天火星纷纷扬扬地消散。待到火星落尽,天际已恢复清明。
李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朝真武拱手道:“多谢帝君救命之恩!”
他手中的宝塔还在微微发抖,也不知是方才受的惊吓还是此刻劫后余生的庆幸。
另一边,独角兕祭出的金刚琢已化作一道白光撞入十八罗汉阵中。
他那金刚琢此刻含怒而发,力道比平时更加凶猛。
佛门的护体金光在功德至宝面前不过是纸糊的屏障,罗汉们纷纷被砸得倒飞出去。
降龙罗汉首当其冲,被圈子砸中胸口,护体金光应声碎裂,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飘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口金色的佛血。
伏虎罗汉飞身去接,也被圈子砸中,落向地面。
独角兕双目赤红:“叫你们动俺贤弟!真当本王是摆设不成!”
观音面色微变,她此番前来,本想以佛灯业火先收拾了烈火道人,再慢慢与老君这牛儿好生沟通,却不曾想这老牛如此护着那烈火道人,动起手来如此生猛。
此刻也堪堪以座下莲台撑起金光,挡着金刚琢的不停砸击。
独角兕却怒气未消,又催动了几分法力,那圈子忽地从空中消失不见。
观音正要松一口气,忽听得一声碎裂之声,面前金光已破,金刚琢便砸到了她肩膀,此前将法衣借给了悟空,她也早已修成了佛门金身,防御本身也是不弱,但此刻金刚琢砸落,也是哎哟一声,差点将她砸落下莲台。
独角兕见她被砸,十八罗汉也各自逃到不知何处,心里的气才消了大半。
悟空此时已从法天象地的消耗中缓过劲来,见观音遇险,当即将金箍棒一抡便要上前。
独角兕也不与他废话,只将金刚琢往悟空面门一指,道:“猴头,就知你没安什么好心!着!”
那圈子化作一道白光直取悟空面门。
悟空刚要闪避,却哪里躲得过金刚琢的锁定。
那白森森的圈子不偏不倚正砸在他头顶,他脑中嗡然一响,眼前金星乱冒,金箍棒滑手而出,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观音本要去救,却被独角兕眼神盯住,她也只能任由悟空朝地面坠落而去。
便在此时,一道凌厉至极的剑光从斜侧斩来。
余尽此刻已脱离了业火威胁,见观音护体佛光被破,正是反击的良机。
诛仙剑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剑锋过处连虚空都被切出了漆黑裂缝。
红色剑气朝着观音直斩而下,杀意凛然,如同一道血色的闪电。
一道皂黑身影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观音身前,衣袍猎猎,龟蛇虚影在身后盘旋。
真武将七星剑随意一挥,一道巨大的剑气斩出,与余尽的诛仙剑气相触。
只听一声轻响,那凌厉无比的红色剑气便如撞上了礁石的浪花般四分五裂,消散于无形。
真武看着余尽,说道:“小友,可否卖我一个面子?今日便到此为止。”
余尽握剑的手微微一顿。他方才含怒出手,这一剑几乎灌注了全力。
真武轻描淡写便将其化解,让他不得不对这个级别的人物实力又提升了几个层级。
他将长剑缓缓归鞘,朝真武拱手道:“既然帝君开口,今日便算了。”
独角兕此时也已飞到余尽身边,将金刚琢套回腕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余尽,见他除了气息略有不稳之外并无大碍,方才放下心来。
而后看了看真武,说道:“帝君,你这是帮错人了吧?”
他自然认得真武,也知道此人向来刚正不阿,只是不知他为何要替观音挡这一剑。
真武也不好戳破独角兕身份,只是说道:“菩萨此前赠我神水疗伤,此时便当回她一次。”
独角兕点头:“那便算了。”
他拍了拍余尽的肩膀,道:“贤弟,回去吧。再打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跟这些不讲规矩的人,多说无益。”
余尽点头,将长剑负于身后,与独角兕并肩往金兜洞方向而去。
真武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洞门之后,伸手一招,将昏迷在地的悟空与十八罗汉一并托回天兵阵前。
观音从莲台上缓缓降下,气息却有些不稳,但还是对真武合十道:“多谢帝君出手相助。”
真武摆了摆手道:“菩萨先行疗伤吧。”
观音下意识地伸手往腰间摸去,那里平日里挂着玉净瓶。可手指落处空空如也,此刻方才想起自己那玉净瓶早已被金刚琢收了去。
她的手在半空中僵了片刻,只得收回来。
看向一旁那些远远观望的仙神,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诸位仙友,此前所赠甘露,不知可还有剩余?贫僧的玉净瓶被那妖王收了去,眼下急需些许神水疗伤。”
那些仙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摇头。
这个说疗伤用光了,那个说刚给就喝掉了。
吕岳站出来说道:“贫道倒是有些丹药...”
观音看了看他,便说:“谢谢道友,贫僧还是自己调息片刻吧。”
观音又将目光投向真武。
真武伸手揉了揉腰,说道:“真是不巧。方才贫道那旧伤又隐隐作痛,便把你的甘露用掉了。如今确是一滴也无了。”
李靖在旁踌躇了半晌,从宝塔深处摸出了一只青瓷瓶,里面装着一滴神水,观音道了声谢,引着神水盖于肩膀之上。
哪吒也不知道从哪儿搞了一滴神水,滴入悟空口中,不过片刻,悟空喉头微动,悠悠醒转。
悟空摸了摸头上的肿包,脑袋里还像有千百面铜锣在敲,嗡嗡作响。
他缓缓坐起来,晃了晃脑袋,眼前金星乱冒。
哪吒问他是否还好,他含糊道:“还好...还好...”
话说到一半,忽然愣住了。
哪吒以为他被打傻了,问道:“怎么了?莫不是被那圈子打丢了魂儿?”
悟空眉头紧锁,那张毛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思索的神色。
他缓缓开口,声音只有哪吒才能听见。
“俺老孙想起来了。那圈子砸在头上的感觉...和当年在花果山,被那老官儿用镯子砸俺老孙的滋味,真是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