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角银角引着悟空来到前殿,只见一枚玉符置于桌上,不过半个巴掌大小,通体青莹,符面上刻着几道云篆。
金角上前取了玉符,递与悟空,道:“老爷临行前曾有交代,这几日必有人来寻他。若来者持此符,自可于混沌之中寻到他的踪迹。大圣既来了,这符便交予你。”
悟空接过玉符,道了声“俺老孙去也”,便出了兜率宫,驾起筋斗云直往三十三天外而去。
混沌之中,上无复色,下无复渊。
放眼望去,只有无穷无尽的灰色气流在缓慢翻涌,驳杂、混乱、沉重,仿佛将阴阳五行、清浊善恶、生死有无一股脑地揉在了一处。
悟空仗着天生石猴的金刚不坏之身硬扛了片刻,可那混沌之气非是他能承受的,不过呼吸之间便将他的肉身侵蚀得又麻又痛。
悟空喃喃道:“俺老孙怕是在此地撑不了多久。”
便在此时,那玉符忽地自行亮起一道清光,撑起一道莹莹的光罩。
他周身那股被侵蚀的压力骤然消散。
紧接着,那玉符上射出一道极细的光线,在混沌之中蜿蜒而出,化作一道若隐若现的光路,通向混沌深处不可知的方向。
悟空得了那光罩庇护,总算得以喘息片刻,他也不耽搁,顺着那道光路小心翼翼地往前行去。
却说金兜洞中,余尽与独角兕正研究着那只玉净瓶。
那玉净瓶通体莹白,瓶中隐隐透出淡金色的佛光。
独角兕道:“那菩萨这次可吃了个大亏,连看家宝贝都被咱兄弟二人收了,都说观音菩萨这三光神水饮一滴便可清心明神、祛除百病,老牛我从未喝过,今日倒要尝尝,看是不是如传闻中那般神妙。”
余尽笑道:“小弟也正有此意。”
当下便取了只青瓷大碗放在石案上。
独角兕将玉净瓶倒转,瓶口朝下一倾,一道细细的清泉稳稳落入碗中。
那甘露并非凡水之色,而是泛着极淡的金银碧三色光晕,三色光华在水中交融流转,一股极清极淡的异香从碗中升起。
独角兕将碗端起来看了看,闻了闻,方才仰头灌了一大口。
甘露入喉,只觉一股清凉之气自喉间滑入丹田,随即化作暖流浸润四肢百骸,连番大战后的疲惫竟在刹那间一扫而空,浑身说不出的舒畅。
独角兕一饮而尽,赞道:“好水!好水!不愧是观音菩萨的宝贝!”
余尽也端起碗饮了一口,甘露方一入口便化作一股清流,沿着经脉缓缓游走,他顶上三花微微旋转,庆云中三色光华流转得比平时又顺畅了几分。
他将碗放下,点头道:“确是好东西。三光神水,名不虚传。”
旁边的鼍洁早已看得直咽口水,一旁的小牛精们更是眼巴巴地挤成一团,却不敢上前讨要。
独角兕见状哈哈大笑,道:“馋什么!菩萨这瓶子装着四海之水,就是把洞里的弟兄们全喝趴下也喝不尽。来来来,都有份!”
说罢将玉净瓶又倾了过来,给鼍洁与一众小牛精各自满上一碗。
那小牛精们哪里喝过这般神物?捧起碗来便往嘴里灌,有的喝得太急呛得直打嗝,却有丝丝灵气从嗝里冒出;有的舍不得一口饮尽,小口小口地抿,舔着嘴唇回味无穷。
独角兕也起了好奇心,想看看这玉净瓶究竟能装多少。
他索性以法力在洞府后院中开辟了一方宽阔的池子,将玉净瓶往池中一倾,那瓶口清泉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不过半个时辰便将池子灌得满满当当。
满池甘露波光粼粼,三色光华在水面上流转生辉,映得整个洞府如同仙境。
独角兕笑道:“牛儿们,造化来了,赶紧下去泡着,天大的机缘嘞。”
牛精们脱了衣甲便跳进池,舒服得直哼哼。
余尽站在池边看着这般景象,也不禁有些惋惜,道:“拿三光神水泡澡,三界之中怕是头一份了。若是观音知道了,怕是要气炸了。”
独角兕靠在池壁边上,浑不在意道:“就该多放些。谁叫她此前在通天河拿业火烧你,今日又暗中偷袭,这点水就当是利息了。贤弟也下去泡泡?”
余尽笑着摇了摇头,看着这水流不止,也有些惋惜,忽的想到可以用葫芦装一些,鼍洁那葫芦还是之前随手炼的,如今容量估计已有些不够用,“正好,我这几日参悟金丹砂中的乾坤法则,略有所得,当要再重新炼制一番。”
他取出定海珠中的星辰砂与深海玄铁,催动六丁神火,依照金丹砂中“芥子纳须弥”的法则原理,在葫芦内壁上重新刻画符文。
独角兕看着余尽手中熟悉的火焰,心道:“我这贤弟怎得连俺家老爷的火也会....到底什么来头?”
炼制了约莫两个时辰,余尽收了火,将新葫芦递给鼍洁。
那葫芦外表看着比原来还小了半圈,隐隐多了几道淡金色的纹路,入手却比原先沉了数倍。
鼍洁将神念往其中一探,整个人便呆住了:“师父...这葫芦里头的空间,比原来大了怕有上百倍!”
余尽点头道:“你日后以此葫芦收水,便是将整条通天河装进去也不在话下。”
鼍洁爱不释手地摸着,余尽便让他多去装点三光神水,鼍洁这才急忙的跑去那还在倾倒的玉净瓶前装起水来。
白晶晶这几日都闷在后洞石窟中,将那落魂幡与瘟癀旗翻来覆去地祭炼。
余尽本想让她也来尝尝这甘露,便让鼍洁去叫。
鼍洁颠颠地跑去后洞,片刻之后又折了回来,摊手道:“师父,白姐姐说,这水是佛门之物,与她修行的旁门路子相冲,饮了不但无益,反倒会把她好不容易收聚的天地厉气冲散。她便不来凑这个热闹了。”
余尽闻言也不勉强。
如此这般,又是几日过去。余尽每日对着收来的诸般法宝参悟,触类旁通之下,顶上三花愈发稳固,庆云中的三朵花苞已开到了六七分。
他这一番在金兜洞中住了数月,不但伤势尽愈,修为更是一日千里。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悟空却再未来叫门。
独角兕乐得清闲,每日剥橘子泡甘露,日子过得赛过神仙。
可余尽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以那猴子的脾性,被砸了一镯子便咽得下这口气?
余尽这一日终于忍不住了,对独角兕道:“兄长,咱们出去看看。那猴子好几日不见踪影,也不知又在耍什么花招。”
独角兕正往嘴里塞橘子,漫不经心道:“贤弟多虑了。那猴子此番定然是被我的圈子砸怕了,回花果山当他的美猴王去了。不过出去看看也是,那些仙神不知走了没有。”
两人出得洞来,仰头往天上望去。果见前些时日那层层叠叠的祥云已散了大半,剩下的仙神们也大多撤了天罗地网,三三两两地扎堆闲坐。
赵公明与十天君依旧聚在那片云台上,似乎正在品茶闲聊;杨戬与哪吒坐在另一侧,偶尔往下方望上一眼,却都无半分战意。
独角兕得意道:“我就说那猴子跑了吧。贤弟,此番你可以安心了,往后就在这洞中好生住着。”
余尽面上含笑点头,心中却那股不安不消反涨。
他回了洞府,却越发觉得不对:“这般反常,怕不是真去寻老君了罢。”
“此番在金兜洞住了数月,万仙图该收的也收得差不多了。若是老君真来了,我留在此处反倒危险,还不如早些离去。”
他主意已定,便先寻到鼍洁与白晶晶,吩咐二人收拾行装,又将藏宝洞中自己炼制的阵旗与灵材一一收回定海珠中。
一切收拾停当,余尽走到前洞,朝独角兕拱手道:“兄长。”
独角兕正斜在石榻上休憩,见他如此郑重,便问道:“贤弟有事?”
余尽道:“小弟今日便要告辞了。”
独角兕一愣,坐直了身子,道:“贤弟为何为何要走?在此处不好吗?观音被老牛打跑了,那猴子也不知去向,外头那些仙神再过几日怕也散干净了。你就在这金兜洞好生住着,闷了咱俩还能切磋武艺、讨论炼器,何苦还要出去奔波?”
余尽道:“兄长有所不知。小弟本是在这红尘中游历,体会大道。前番得兄长收留,养伤参悟,已是叨扰了许久,如今伤势痊愈,修为也略有寸进,该继续上路了。大道之路不止于此,若只在此山享清闲,反倒辜负了这一身修为。”
独角兕默然,他虽生得粗豪,心思却也不笨,早知余尽非池中之物,便也不相劝说。
他笑道:“贤弟既有此志,为兄也不拦你。这一去,可莫要忘了为兄。”
余尽从万仙图中采下一枚成熟的人参果,放在玉盒中递了过去。
独角兕双手接过,也不推辞,只道:“贤弟这份心意,为兄记下了。”
余尽道:“多谢兄长这几月来的照拂。若日后修成大道,必然再来寻兄长。”
独角兕仰头哈哈一笑,笑罢,忽然凑近低声道:“贤弟,为兄估摸着也在这凡间待不了多久了。等你寻来时,恐怕得上天上去了。届时你来兜率宫寻我,老君丹房里的丹药,为兄偷两粒给你尝尝。”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
当下余尽便带了鼍洁与白晶晶,施展了水遁,自地下水道之中穿行。半个时辰后,余尽回头望去,金兜山上仙神犹在,但也未曾发现他们身形。
三人悄无声息地离了金兜山的范围,往西而去。
独角兕待余尽走后,独自在那方甘露池边坐了好一会儿。
池中水光依旧潋滟,几个小牛精还在池中嬉闹,泼水声与欢笑声回荡在石壁之间。
他将那颗晶莹的人参果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最终小心翼翼地收入耳朵之中。
他抱起一只酒坛,仰头灌了一口,自言自语道:“贤弟走了,倒真有些冷清,老爷,你什么时候才来接老牛回去啊?”
而此刻,混沌之中,悟空顺着那道光路已不知走了多久。
混沌中没有日月,也没有时辰,他只觉自己走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也可能只是片刻,也可能已有数日数月。
那道清光始终在前方指引着他,玉符散发的清芒将混沌之气牢牢挡在光罩之外,终于,光路似乎也到了尽头一般,隐隐透来一线光亮。
悟空精神一振,快步朝那光亮走去。
走得越近,那光便越发明亮,渐渐地连周遭的混沌之气都被逼退了数十丈开外。
悟空走到那光源跟前,终于看清了那景象:
只见混沌深处,一位老道端坐于蒲团之上。那蒲团之下风火交织,乃是先天风火二气所化,盘旋翻涌之间将混沌硬生生撑开了一片朗朗乾坤。
老道身披八卦道袍,白发如银,面容慈和,双目微阖,手中拂尘随意搁在膝上,周身没有丝毫气势外泄,却自有万古不变的沉静与威严。
正是那兜率宫的主人,太上老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