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离了毒敌山,驾云自往那女儿国都城而去。
他这一路行得不快,心中反复盘算着如何行事,那定光欢喜佛在暗处窥伺已久,女儿国王被其纠缠数百年,若自己贸然现身,以寻常手段入宫,怕是还未见着国王的面,便已被那藏在暗处的眼线盯上了。
他在云头俯瞰下方,只见这女儿国中果然是另一番气象。大街小巷人来人往,皆是女子,有的挑担叫卖,有的挽篮采购,有的三五成群立在街角说笑。
他前世读过的那些话本中把这女儿国写得如狼似虎,见了男子便要生吞活剥。此刻亲临其境,倒觉着虽有些新奇,却也与寻常国度无异,只是满眼不见一个男子罢了。
饶是如此,他还是觉得自己不该贸然落地,免得惹出什么不必要的枝节,便径直纵云往皇宫方向而去。
这女儿国的皇宫红墙碧瓦,飞檐翘角,虽比不得大唐皇宫那般巍峨恢宏,却也楼阁相连、殿宇俨然,自有一派富丽堂皇的庄严气象。
宫门前两队女兵执戟而立,个个英姿飒爽,目不斜视。
余尽坐在云头,将下方宫阙打量了半晌。以他一贯的作风,若要在这国中弄出些事端来引人注目,有的是法子,或是祈雨禳灾,或是显化神通,再不济也能变个游方道士去敲宫门。
可此番不同,自己若做得太过张扬,反倒打草惊蛇。
更何况此番须得引那定光仙现身,便不能只图一时之快,须得细细计较一番。
余尽这一想便到了午夜。宫中灯火渐次熄灭,只余几盏纱灯还在廊下散发着昏黄的光。
他正自沉吟间,忽见那国王自前殿移步往后宫而去,身边只跟了两个贴身的侍女,再无旁人。
余尽心中一动,当即打定了主意,悄然按落云头,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寝宫之前。
他在寝宫外布了一座极简的阵法,脱胎于九曲黄河阵中的迷幻之道,并无伤人之意,只是让外头的人暂时无法靠近寝宫,也听不到里面的动静。
布好阵后,他轻轻推开寝宫的门,闪身而入。
寝宫中只点了一盏纱灯,灯光昏黄柔和,将满室映得朦胧如梦境。
梁上悬着淡紫色的帷幔,案上一只鎏金香炉中青烟袅袅。正中一张宽大的锦榻之上,正躺着一个女子。
余尽借着纱灯微弱的光芒看清了她的面容。
饶是他去过天庭,见过那些天上仙子,此刻也不由得微微一怔。这女子生得果然好看至极:
眉如翠羽,肌似羊脂;
脸衬桃花瓣,鬟堆金凤丝。
她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神态之间既有王者的端庄,又有少女的柔美。
余尽伸出手指,以法力在她眉心轻轻一点。
那女子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一双翦水秋瞳。
她初醒时还有几分迷茫,待看清自己房中凭空多出一个年轻男子时,却既不惊叫也不慌张,只是慢慢坐起身来,将锦被拉到胸前,冷冷地说道:“你怎的又来了。”
余尽心中暗道,我不过才刚来,怎么说“又”?
他刚要开口解释,那国王已抢先说了下去,语气冷淡且不耐烦:“你这般每次化个身形,就不嫌累么?我已说了无数次,自我先祖起,历代国王从不屈服,我也不会。趁早绝了你的心思罢。”
说罢,她将脸转向一边,那神态中的厌恶与决绝倒是毫不掩饰。
余尽心中了然,那定光仙经常至此,且每次来都换个模样。
他开口道:“深夜打扰,请陛下恕罪,只不过我非那人。”
国王啐了一口,那张端庄如玉的面上浮起一丝轻蔑,冷笑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岂能不知?还是快些去了,莫要吵着本王歇息。”
余尽只得再次说道:“我非此前那人,贫道乃是途经此地,听闻有妖邪为患,特来相助。”
国王柳眉倒竖,一双凤目盯着余尽看了好一会儿,似是在辨认他这张脸是否在哪一回见过。
良久,她冷哼一声,自言自语般道:“知你面皮深厚,罢了,看来你是真要吃吃苦头才行。”
说罢她竟掀开锦被站起身来,随手扯过榻边一件大氅往身上一披,系带一束便朝着余尽走了过来。
余尽不知她要做什么,只见她莲步轻移,腰肢款款,那昏暗的灯光落在她面上,衬得她那张绝美的面容愈发楚楚动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步步逼近,一时竟忘了动弹。
那国王其实也慌张得很。她看似从容不迫,实则心中如擂鼓一般。
藏在袖中的那只手已悄悄攥紧了贴身荷包,每回那邪佛前来纠缠,只要走到一定距离,这荷包便会自行发出神光,将那人逼退。
她心神大半都放在了荷包之上,心里默念着距离,却没发觉自己已不知不觉走到了离那道人数步之遥的地方。
神光没有亮起。
她的脚步猛然顿住。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那股陌生的气息。
她抬起头,借着纱灯微光仔细端详眼前人的面容,只见他眉宇之间清气萦绕,气质出尘如松间明月,哪有半分淫邪之气?
“你...你不是那人?”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惊讶。
余尽微微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了么?贫道乃是海外云游之人,听闻国王受妖邪困扰,特来相助。”
国王那张白皙如玉的面庞上登时浮起两团红晕。
她拢了拢大氅,声音也轻了几分,带着几分拘谨,道:“不知仙人有何吩咐?”
可她的脚步却情不自禁地又往前挪了半分,那股清爽的气息叫她莫名地心安。
余尽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绝美脸庞,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淡淡的馨香,只觉这寝宫中的气氛微妙得有些过了头。
他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将目光从她面上移开,正色道:“贫道路经此地,听闻国王陛下受那妖邪困扰,自持有些法力,特来此相助。”
国王眼中顿时亮了起来,随即又黯淡下去,声音中带着几分苦涩:“我国自立国以来,求了上天无数次,却始终未得仙人之助。你...你莫不是又来蒙骗我?”
余尽摇了摇头。
国王大喜,竟忘了方才那矜持,一把握住余尽的手便将他往床榻那边拉。
余尽被她拽得一愣,他如今金仙顶峰的修为,便是万丈山岳也未必能拉动他分毫,可那温软柔腻的手掌包裹着他的手指,他竟忘了挣扎,被她拉着走到了床榻前,按着坐了下来。
国王在他面前坐下,却忘了松开他的手,说道:“那人来了无数次,皆要我臣服于他,我...我实在不堪其扰,不知道长有何办法降伏那人。”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有些哽咽,抬起头来看着余尽,那双翦水秋瞳中波光潋滟,我见犹怜。
余尽说道:“还请陛下教我,那人如何逼你,又做了何事?我须得先了解清楚情况再做决断。”
国王看着面前这个年轻道人那张清俊出尘的面孔,眼中的神色渐渐从感激变成了迷离。
这位年轻道长与那人完全不同,他身上没有那股让她作呕的檀香甜腻,只有松柏清香与若有若无的烟火余温。
她不知怎地,身子竟不由自主地朝余尽靠了过去,声音低得如同梦呓:“道长若肯相助,我...我不知该如何报答...”
余尽却在这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国王身上缠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那气息极淡极微,几乎察觉不到。
他凑近国王,国王的心跳骤然加快,身子微微发颤。
余尽仔细感应了片刻,将手一翻,一道极淡的金色火焰在指尖一闪而逝。
那太阳真火至阳至烈,专破一切邪祟,那股气息被真火一烧,登时化作一缕极淡极细的青烟,消散于无形。
国王被那突如其来的火焰吓了一跳,身子猛然一颤,只觉脑中一阵清明,仿佛有一层蒙在心头的薄纱被突然掀开了。
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已靠在了那年轻道人的身上,连忙坐直了身子,面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手指将大氅的系带攥得紧紧的:“我...我方才怎么了?”
余尽没有答话,他方才将那股气息留了一丝在掌中,此刻正凝于指尖细细打量。
那气息呈淡粉色,在他指间如一条垂死的小蛇般挣扎扭动,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甜腻。
他缓缓将这缕气息烧了个干净,心中已有了计较。
“长耳定光仙,你这叛徒倒也学了一身歪门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