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回到客栈,六耳猕猴跟在身后,两人一路无话。
次日天色未亮,余尽便唤来六耳,二人驾起云头,一路往唐僧师徒昨夜逃走的山林方向飞去。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云头已到了那片山林上空。
余尽见到了唐僧一行露宿在一处,却没有直接降下云头,而是绕了个圈子,寻了一处密林落下,顺手从地上捡了些野菌山笋之类的寻常山货,塞到了六耳背后的竹篓里。
六耳猕猴学着他的样子也捡了几把,两人便扮作了早起进山采货的寻常山民。
六耳终于憋不住了,问道:“道长,昨夜事都了了,为何还要再来寻那唐僧?莫非是让我此时混进他们队伍?”
余尽将一朵松茸丢进竹篓里,说道:“非也,时候还不到,此行是为你铺路来的。”
六耳疑惑不解:“铺路?如何铺路?”
余尽道:“那唐僧确是高僧。他的佛法造诣,莫说凡间,便是灵山之上也没几个能比他讲得更明白的。可他只看到人的善,却看不到人的恶。所以还得帮帮他。”
六耳皱眉道:“昨夜那盗匪都要杀他了,他反而数落自己徒弟,道长还夸他是高僧?”
“高僧是真,不辨是非也是真。”余尽拨开一丛灌木,边走边道,“这两样并不矛盾。他自幼在金山寺长大,日日与经卷为伴,从未真正踏足过红尘。在他眼里,佛门普度众生的道理是天下第一等正理,只要心够诚、佛法够深,世间一切恶人都能回头。你若是从小被关在寺庙里念经长大,你也会这般想。”
六耳沉默了一会,忽然又问道:“那佛门真能渡化人吗?”
余尽冷笑一声:“你当佛门是什么人都渡不成?佛也有金刚怒目之时。遇上那些屡教不改、怙恶不悛之徒,便要以杀为渡,是为大悲。况且...”
他看着六耳,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若你只是个寻常凡人,那些高僧大德何必花那心思渡你?杨豹不过是个山野盗匪,若非恰好撞上了取经路过的唐僧,谁会专门去渡他?”
六耳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所以道长此番过来,是要教那唐僧明白这个道理,佛也有怒,该杀的时候便该杀?”
余尽摇了摇头,将最后一颗野果放进竹篓:“我可没那闲心教他道理。我只是在帮你罢了。”
六耳猕猴的脚步顿了一下,问道:“帮俺?道长,俺不太明白。”
余尽道:“你昨夜看着那猴子在山路上杀人时,是不是恨不得取而代之?你心中杀意未必比他少。若你日后真跟着唐僧,遇到这等事,以你的性子,怕是比悟空出手更重、杀得更快。你若是跟了他,必然就要漏出破绽。”
“这唐僧取经路,十万八千里,多数不在神通本事,而在忍。忍住欲望,忍住杀念,行佛法要求之事,方成正果。”
六耳低下头去,沉默了。
余尽继续说道:““我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有多了解悟空,但以你行事,怕是没几日便要被逐出去了,所以此行就是帮唐僧知道,该杀便杀,让他知道杀了作恶之人,也算是渡化,后面你便有了更多的便利。”
六耳猕猴听罢,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自幼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无师无友,从来没人替他想得这般周全过。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感激的话。
余尽却问了一个别的问题:“你可有悟空那金箍?若是没有,以后如何装的像?”
六耳闻言一笑,化了本相,指着自己头顶上方,那里平日里被毛发遮掩着看不分明,此刻六耳主动拨开毛发,露出一道细细的金线。那金线深嵌在皮肉之中,隐隐有佛光流转,与悟空头上那个如出一辙。
余尽有些好奇:“你这金箍从何而来?”
六耳猕猴回忆道:“大约是一百多年前,俺那时正在北俱芦洲偷听散仙讲道,结果却被他发现了。俺本想逃走,可那人法力高得吓人,只一挥手便把俺拽了出来。俺以为他要杀俺,他却只是将俺提起来看了看,便给俺套上了这个金箍,说日后倒是有用。俺见他法力高强,便跪下求他收俺为徒。他却只是摇头,说俺只是一个影子,不可入他门下。”
余尽心中猛然一震。他前世读西游时便知道六耳猕猴头上也有金箍,却一直以为那是如来的手笔,或是六耳假冒悟空时自己变出来的。
可如今听六耳这般说,这金箍竟是一百多年前便被一个神秘人套上了。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句“你只是一个影子”,若非对六耳猕猴的未来有所预知,若非知道六耳注定要成为悟空取经路上的一道劫难,怎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沉吟片刻,问道:“那人身上可有佛门气息?”
六耳摇头:“那人身上没有佛光,倒更像是个道门中人,可又不完全像。而且他修的那法好像也不是佛门的...”
余尽心中反复思量,将三界之中有这等本事、又知道六耳底细的人一一过筛。他想了半天也没个头绪,只得先将这疑惑压在心底。
“那人既然给你套上金箍,而不是直接杀你,说明你对他还有用。既是有用,便暂时不会害你。”
余尽将目光从六耳额间的金线收回,不再追问,“此事暂且按下,日后若有机缘,总会水落石出。”
二人说话间已翻过了山梁。余尽指着远处道:“唐僧他们昨夜便歇在前头,若是继续赶路,便要路过此处。咱们便在此处等着便是。”
六耳点了点头,依言将身形变化作客栈伙计模样,余尽也将自己的万化真形略作调整,变化成了客栈掌柜。
二人在道旁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果然见唐僧骑着白龙马,带着八戒与沙僧沿着山路缓缓而来。
唐僧面色憔悴,眼圈微黑,显然一夜未眠。
八戒扛着钉耙跟在马后,一路上没精打采地打着哈欠。沙僧挑着担子,步履倒还算沉稳,只是一言不发。
余尽装作偶遇的模样,从道旁迎上前去,满脸堆笑地拱手道:“这不是唐长老吗?怎的在此处遇上了?当真是巧!”
唐僧勒住马,见是十字坡客栈的白掌柜,微微一怔,随即下马合十还礼:“阿弥陀佛。原是白施主。施主怎的也在此处?”
余尽拍了拍背后的竹篓,笑呵呵地道:“我那店里前些日子吃喝消耗了不少,我便进山多采些补充。不想竟在此处遇着长老,当真是缘法。”
八戒在旁听了,探过头来,大耳朵忽扇了两下:“掌柜的,你那客栈离这儿可不近,怎的跑到这么老远来采山货?”
余尽笑道:“近处的山上都被我采得差不多了,只得走远些。”
他话锋一转,目光在师徒几人身上扫了一圈,面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咦,怎的不见那位毛脸的长老?上回在我店里三拳两脚便打翻了十几个强盗,我至今还念着他的恩情呢。”
这话一出,唐僧的脸色登时便暗了几分。
八戒嘴快,抢着道:“别提了!那猴子昨夜将那群强盗都给打死了,师父说他破了戒,便将他赶走了。”
余尽脸上露出惊讶之色,眉头皱成了一团:“打杀了强盗?长老不是说他们已然悔改了吗?怎的又...”
唐僧被问得哑口无言,面上一阵青一阵白,过了许久方才长叹一声,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惭愧。贫僧这半月来说法度化,原以为他们已有向善之心,可谁知他们竟趁着夜色持刀来追杀我等。是贫僧未能真正度化他们。贫僧...负了施主所托。”
余尽叹了口气道:“长老莫要这般说。长老佛法高深,我亲耳听过长老讲法,句句都是佛门至理。那些人若能听进去一分半分,也绝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他们根性顽劣,不是长老的错。”
“说起来我也有责任,若是早些将他们送官法办,便没有后来这许多事了...”
唐僧连忙摇头道:“施主宅心仁厚,屡次饶恕恶人,此乃大善。还是是贫僧修行不够。”
余尽便问道:“不知佛门除了度化之外,还有别的除恶手段吗?我曾听闻佛门亦有金刚怒目之时,可是真的?”
唐僧脸色有些变了,但是还是说道:“我佛却有金刚怒目,亦有以杀为渡之说。”
余尽似乎是来了兴趣,说道:“请长老教我。”
唐僧道:“昔日佛陀座前目犍连尊者,便曾以神通降伏五百外道,不伤其性命而使其皈依,此乃降魔亦是慈悲。又有大鹏金翅鸟,日食五百毒龙,世人以为杀生,实则毒龙若不入其腹,便要为祸人间伤及无辜,此杀便是护。
“渡化是善,杀伐亦是善,只看是为自己还是为众生。”
八戒一边不忿的说道:“师父你既然知道这些道理,怎的还将大师兄赶走。”
唐僧闻言,心里也是有些自责,他自幼浸淫佛法,这些道理如何不知?可昨夜悟空杀人时的眼神不像是降魔,更像是泄愤。
他分不清悟空是在杀恶,还是在享受杀恶。这才是他对悟空最深的执念,也是他念紧箍咒的真正原因。
余尽说道:“那些人本就罪有应得,你大徒弟倒也是做了一件好事。”
唐僧叹息一声,“杀人于我佛门,就是破了戒律,我那弟子有些武艺神通,凡人伤他不得,他这般滥杀就是不该,而且他们家人日后可怎么办...冤孽啊。”
余尽说道:“长老不必过于自责。我晚些去那村里看看,或许你徒弟只是夜里看不清,那些盗寇还有活着的也未可知...”
八戒含糊的说道:“我那师兄的棒子,挨着即伤,碰着便死,而且那老大的一颗人头还被他摆过来嘞...”
沙僧拉住他:“二师兄,你就少说几句吧。”
余尽道:“无妨,反正我也要往那边去的,帮着查看一下,若真死了,便将他们入土为安吧,若还有活着的,便救助他们。”
唐僧闻言,连忙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慈悲为怀,若能寻得幸存之人,还请施主施以援手,贫僧在此先行谢过。”
说着朝余尽深深一礼。
余尽连忙扶住,连声道不敢当,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这才与唐僧师徒作别。
待那师徒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余尽引着六耳施展遁法,到了昨夜激战之处,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七八具尸体,死状惨不忍睹,悟空昨夜果然还是下了狠手。
六耳看着满地的尸体,问道:“道长,可是要再复生这些人一次?”
余尽摇了摇头。
六耳又问道:“那道长方才对唐僧说要来救人...”
余尽冷笑一声:“那唐僧只知道渡人救人是功德,岂不知杀人亦有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