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领着白晶晶一路回返,遁光穿过铁围山,越过枉死城,不多时便到了忘川河畔。
余尽按下遁光,对白晶晶道:“你便留在此处修炼,好生汲取忘川死气。我须先出地府一趟,待事情办妥,再来接你。”
白晶晶闻言,忙问道:“公子要去何处?”
余尽看到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笑道:“莫非你还怕这些魂魄不成?”
白晶晶摇了摇头,“自然不是。这里毕竟是地府。弟子若在阳间山野汲取些魂魄、死气,倒也无人理会。可在忘川河畔明目张胆地修炼,若叫阴差看见,是否会惹出麻烦?”
她虽随余尽闯过不少地方,却也知道三界各有规矩。
这里不是无人管辖的荒山,而是阴司腹地。忘川死气再多,也是地府之物。她若盘坐在此大肆吸纳,被人扣个扰乱幽冥的名头,难免生出是非。
余尽说道:“你修炼《万骨真解》正合此地造化。况且你所需不过些许死气,又不会将这条河抽干了,安心便是。”
白晶晶听了这话,却依旧没有全然放心。她自己倒不怕,只怕给余尽添麻烦。
余尽见她神色,知道她心中所想,抬眼朝远处望了望,正见那牛头马面正瞧向此处。
“二位。”余尽扬声唤道。
牛头马面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满脸堆笑道:“上仙有何吩咐?”
余尽指了指白晶晶,道:“我这同伴需在此处借地府死气修炼一段时日,不知可会坏了阴司规矩?”
牛头与马面对视一眼,那马面抢着道:“上仙说的哪里话!些许小事罢了。”
牛头也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忘川河中每日不知汇聚多少阴煞怨气,便是十万鬼修一同吐纳,也未必吸得干净。姑娘只管修炼,绝不会有人为难。”
余尽点了点头,自定海珠中取出两滴三光神水,屈指一弹,那两滴神水便分落牛头马面掌中。
二差捧着那两滴清光流转的神水,喜得嘴都合不拢了,连声道谢。
那三光神水对地府鬼差而言可是稀罕物,一滴便能涤荡身上积年的阴煞,这两滴足够他们受用好些时日了。
白晶晶见余尽已将诸事安排妥当,心中虽仍有些不安,却也不再说什么,只是低声道:“公子早去早回。”
余尽应了一声,又看了白晶晶一眼,转身架起遁光,朝地府出口方向飞去。
而那牛头马面对着白晶晶说道:“姑娘,这不远处有一处回水湾,那死气比别处浓上十倍不止。若要修炼,那地方正合适,请随我来。”
白晶晶跟随而去,两人到了地方便各自走了。
白晶晶看着两人离去,收回目光,将袖中落魂幡取出,在身周丈许之地布下了一道简单的禁制。
而后她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将《万骨真解》功法运转开来,额间星月印记渐渐亮起,周身血肉随之隐去,显出一具莹润如玉的白骨真身。
那白骨纤细修长,骨骼上布满银白纹路,眉心更有一轮弯月与一点星芒相互辉映。
她身后六魂幡仿制品与落魂幡缓缓升起,幡面无风而动。
下一刻,死气如同受到召唤,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渐渐将她的身影淹没。
而在地狱深处,一道伟岸的身影静静矗立,那人周身笼罩在幽光之中,面容看不真切,只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睛落在白晶晶身上,似乎带着几分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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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尽出了地府后,遁光不停,径直回了洞府。
只见黑芙蓉正摆弄着不少瓶瓶罐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又甜又腥的古怪气味。
黑芙蓉看见余尽回来,见只有他一人,便问道:“师父,白晶晶呢?”
余尽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那满台的瓶罐,道:“她在别处修炼。你这是在研制解药吗?“
黑芙蓉点头:“如今已有了些眉目,过几日便能成了。”
余尽却说道:“解药之事先停一停。”
黑芙蓉手中动作一顿,抬头不解道:“为何?”
余尽摇头道:“解药不急。你那魂毒,从现在开始,有多少炼多少。”
黑芙蓉那双妖艳的眸子中闪过一丝诧异。前些日子还要求先制解药再用毒,今日怎么忽然变了?
“为何?”她忍不住问道。
余尽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过不久可能会有大用,你只管炼制,有多少炼多少,届时你便知道了。”
黑芙蓉听了这话,眼中尽是兴奋之色。她早就想放开手脚炼这魂毒了,只是余尽一直压着,如今师父松了口,她哪管什么原因不原因。
“那晶晶姐何时回来?”黑芙蓉又问,“她手中那面六魂幡仿制品上的魂道符文对我炼毒有些助益,若能配合使用,炼制速度能快上不少。”
余尽道:“她暂时回不来。你若需要帮手,唤鼍洁便是。”
黑芙蓉摆了摆手,“那便没事了。我这儿也有一面她给我的幡子,只不过我自己炼起来没她快罢了。”
余尽也不再多言,自袖中取出那枚碧霄所赠的玉符,托在掌心,神识缓缓探入其中。
那玉符触手温润,神识刚一探入,便觉一道温和而磅礴的气息自符中涌出,下一瞬,一道璀璨星光自天穹直落而下,穿过层层山岩,将余尽周身罩住。光芒一闪,他整个人便自洞中消失不见。
那星光裹挟着余尽一路向上,再睁眼时,脚下已是云海万顷。
九天之上罡风浩荡,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远处仙宫层叠,琼楼玉宇隐于霞光之间;近处天河如练,星辉似雨,无数神将驾云往来,旌旗猎猎,甲胄森森。
那南天门碧沉沉琉璃造就,明晃晃宝玉妆成,门前数十员镇天元帅,个个执戟悬鞭,持刀仗剑。
更有那增长、广目、多闻、持国四大天王,一个个顶盔贯甲,威风凛凛,守在那天门两侧。
余尽刚在南天门前落下身形,那四大天王便齐齐上前一步,增长天王庞洪将手中青锋剑一横,厉声喝道:“何方道人,未经传召,怎敢擅入天庭?”
余尽脚步一顿,他虽持三霄玉符而来,却一时不知该如何说明。说自己受斗母传召,偏偏手中又无斗府公文;说是三霄邀他,三霄此刻又不在眼前。
正犹豫间,一道碧色遁光自天穹深处急掠而至,落在南天门前。遁光散去,现出一个身披碧绿纱衣的女子来。
那女子生得极是精灵俊俏,身量不高,一张鹅蛋脸上两只眼睛又圆又亮,唇角天然带着三分俏皮的笑意。
她穿着也不似寻常仙子那般端庄,碧绿的纱衣下露出半截藕臂,腰间系着一条金\索。
正是碧霄。
碧霄对那四大天王说道:“这是斗母请的人,方才忘了与你们说了。”
四大天王闻言,连忙收起兵器,增长天王道:“既是斗母所请,自然无妨。只是天门职责所在,还望娘娘勿怪。”
碧霄摆手道:“知道你们尽职。人我带走了。”
四大躬身退到两旁,不再多问。
碧霄朝余尽招了招手,余尽便快步跟上。
二人穿过南天门,碧霄走在前面,步履轻快,口中说道:“你也真会挑时候。我方才正在公明师兄那里说话,忽然察觉到你动了玉符,便赶去接你了。若是晚了一步,你怕不是要被那四大天王当成擅闯天庭的歹人拿下了。”
余尽跟在碧霄身后,一路行去,不多时便到了一座巍峨宫殿之前。
那宫殿气象万千,金钉攒玉户,彩凤舞朱门,殿顶碧瓦雕檐,殿门正中悬着一面金匾,上书“斗母宫”三个大字,字字皆有斗大,星光流转。
碧霄将余尽引入殿中,殿内却空无一人。
那大殿极是宽敞,殿顶更是直达浩瀚的星空,那星河缓缓流转,令人一望便生出渺小之感。
余尽环顾四周,不见斗母身影,便问道:“云霄与琼霄娘娘不在?”
碧霄道:“大姐和二姐都去了赵公明师兄那里,我方才也在那边。你也来不巧,不过斗母想必很快便回来了。你在此等候便是。”
她说着便要往外走,余尽忙道:“师叔祖留步,弟子还想请教...”
话还没说完,碧霄的身形已化作一道碧光掠出殿外,只留下一句清脆的话语在空中回荡:“我还要去师兄那边一趟,你乖乖的哦。”
话音未落,人已没了踪影。
余尽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之中,无奈地摇了摇头。
殿中寂寂,只有那穹顶星图无声运转。余尽便在殿中踱步,目光落在顶上密密麻麻的星辰排布上。
余尽越看越是入神,想到自己那大周天星斗阵法,如今对照着真实的星辰,竟然又有所得,他不知不觉便站定了脚步,一时间竟有些痴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温厚中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自殿后传来:“你这小子,这次怎得来的如此快?”
余尽猛然回神,连忙整肃衣袍,朝着声音来处深深一拜:“弟子余尽,好些时日不曾向斗母请安了。此番特地上来看看斗母。”
殿后缓步走出一位女仙来。她今日头戴鱼尾金冠,身穿紫霓霞帔,面容端庄中透着几分慈和,正是斗母。
她在殿中主位坐下,在余尽身上扫过一圈,唇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不必多礼,我听云霄说,你前次在毒敌山将那长耳定光仙的修为给落了,佛门的人没找你麻烦吧?”
余尽垂手道:“眼下尚未。”顿了顿,又道:“以后便说不准了。”
斗母点了点头:“你倒是不笨。落人修为,这等仇没人会忘。那长耳定光仙在灵山经营多年,也有不少牵扯。你日后行事,还需多注意些。”
余尽躬身道:“弟子记下了。定然多留几分心眼。”
斗母看了他一眼,忽地促狭一笑:“说吧。此番上来,究竟有何事?”
余尽面色微微一僵,连忙道:“弟子当真是上来看望斗母的,并无其他事情。”
“我还不知你?”斗母笑着摇了摇头,“无事不登我殿门。你那性子与你师父余元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平日里连个信都不捎,忽然巴巴地跑上来,说没事谁信?快些说罢,莫要遮遮掩掩的。”
余尽被戳穿了心思,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尴尬之色,终是开口道:“不瞒斗母,弟子此番前来...确实有一桩小事。”
斗母也不催促,只是微笑着等他继续说下去。
余尽便将六耳猕猴之事略略说了一遍。
斗母听完,失笑摇头,语气中满是无奈:“我刚说完你,你倒是又整出一桩大事来。连地藏王那里你都敢去要人,你这小子,胆子倒真是越来越大了。”
她收起笑容,神色认真了几分:“那地藏王久居幽冥,仅受西天辖制。我虽为斗部之主,却也不能无缘无故去向他索要魂魄。此事我帮不了你。”
余尽听了,面上并无失望之色,反而又拜了一拜:“弟子自然知道斗母不便出面。此次上天,本也不是求斗母替我去要人,弟子只是想学些东西。”
斗母眉头微挑:“哦?你要学什么?”
余尽目光殿顶那些星河上,说道:“弟子想学那些周天星斗的运转之道。”
斗母闻言,目光微微一凝:“你小子...莫非是想借阵法之力,逼地藏王交人?”
余尽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垂下眼帘。
斗母摇了摇头,语气断然:“那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余尽抬头,不解道:“为何?”
斗母缓缓道:“那地府势力错综复杂,远非你表面看到的那些。那地藏王坐镇地府千百年,已然成了气候,你若以阵法之力强闯地府索魂,佛门不会放过你的。”
“届时,惹出来了乱子,恐怕连我也兜不住。”
余尽沉默了片刻,却仍不死心,又问道:“那依斗母之见,可有什么别的法子?”
斗母眉头微蹙,看着他道:“不过是一只猴子而已。虽说确是混世四猴之一,资质非凡,但三界之中资质不凡的多了去了。你当真就这么想收他?”
余尽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开口,“弟子只是觉得,佛门那般行事未免太霸道了些,他们纵妖下界行凶也就罢了,以渡化之名收地府无数魂魄,养起了千万个魂魄念经颂道,不入轮回,弟子也不知他们要作何...”
斗母闻言,面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殿中安静了许久。穹顶那星河依旧无声运转。
过了许久,斗母忽然轻轻一笑,这笑容让余尽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罢了,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余尽一怔:“何人??”
斗母却不答,只是转身朝殿外走去,声音中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你随我来便是。”
余尽看着斗母的背影,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什么东西。心中莫名有些发慌,脚下却不敢怠慢,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