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忘川河上,佛掌遮天,白骨撑地。
地藏王身后佛音如潮,一批又一批阴魂自幽冥深处被引来,盘坐莲台四周,双手合十,口诵经文。
那诵经声层层叠叠,如万钟齐鸣,那尊万丈佛身更加凝实。
佛身眉目低垂,周身金霞缭绕,掌中卍字缓缓旋转,镇压之力沿着白晶晶的双臂层层落下。
咔嚓!
白骨法身左臂先裂开一道缝隙,紧接着,裂纹如蛛网般蔓延,转眼爬满肩骨、胸骨与脊柱。
白晶晶空洞眼眶中的两团魂火剧烈跳动,双脚已经陷入河底,腰身也被压得渐渐弯曲。
地藏王立于黑莲之上,单掌结印,沉声道:“白骨妖仙,你借忘川亡魂抗衡佛法,只会令更多魂魄因你而灭。此时放手,尚可少造杀孽。”
白晶晶咬紧牙关,她没有血肉面容,旁人看不出神情,声音却冷得如九幽寒冰:“这些魂魄若非被你佛光灭杀,又怎会消散?”
地藏王摇头道:“执迷不悟。”
他身后经声骤然高涨,遮天佛掌再次下压。
轰隆!
白晶晶周身骨骼齐齐爆裂,法身猛地一矮,双膝几乎跪入忘川,滔天浊浪从腰间卷过,将无数残骨冲向两岸。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中的余尽,余尽双目紧闭,杀气不时从皮肤下浮现,使他整个人如同一件即将崩碎的瓷器。
白晶晶眼中魂火轻轻一颤。
下一刻,她用尽最后力气,将托着余尽的骨掌猛然向远处一送,“公子,快走!”
千丈骨掌破开佛光,把余尽抛出数十里。
与此同时,那遮天佛手五指合拢,一把攥住白晶晶残破法身。无穷梵文如金色锁链,从指缝中钻出,缠住她四肢百骸。
白晶晶发出一声尖啸,白骨法身被佛手从忘川河中生生拔起,漫天死气如瀑布般向下洒落。无数受她召引的魂魄失了庇护,在佛光中哭嚎消散。
余尽被抛出佛掌笼罩之地,身躯翻滚着落向忘川,那一声“公子”穿过杀意与佛音,落入他混乱的神魂之中。
余尽强行睁开双眼,眼前天地一片血红,四道剑意仍在撕扯神魂。他甚至看不清地藏王的面容,只能看见那只金色佛手正拖着一具残破白骨,缓缓收向莲台。
余尽伸手一抓,一枚人参果自定海珠中飞出,直接张口咬碎,浓郁生机霎时涌入四肢百骸。
紧接着,他又取出一葫芦的三光神水,被他一口饮下。磅礴生机在体内轰然爆发,所过之处,碎裂筋骨强行愈合,枯竭经脉重新鼓胀,连被剑意撕伤的神魂也暂时稳住。
只是伤势未解,生机便越盛,体内冲撞便越发剧烈。
余尽身上伤口才刚合拢,又被元屠、阿鼻剑意重新撕开,鲜血与三色霞光一同从裂缝中喷涌出来。
他却似全然感觉不到疼痛,长剑飞入掌中,诛仙剑意便混着血气冲天而起,转眼化作一道万丈血色剑芒。
余尽一步踏出,身化长虹。
剑芒横过忘川,沿途浊浪一分为二,两岸数十座阴山被剑气扫过,无声无息地从中断开。
轰!
血色剑光重重斩在万丈佛身肩头。
佛身周围金光剧烈摇晃,一条手臂被剑芒斩出数百丈深的伤口。抓住白晶晶的佛手也随之一顿。
余尽并指一引,定海珠飞出,这一次,定海珠不再只作弹丸大小。
原本圆润无瑕的宝珠迎风暴涨,百丈、五百丈、千丈,顷刻化作一座遮天蔽日的五色神山。
神山之中,隐约可见一方世界的山河虚影。山脉绵延,大海翻涌,日月初生,乾坤未定。
整座世界之力,随着定海珠一同压落!
地藏王神色微变,催动佛身抬起两条手臂,托向五色神山。
两者相撞的一刻,忘川上空仿佛有一方天地炸开,亿万霞光与佛辉冲向四野,河水下陷千丈,数百里河床都裸露出来。两岸阴山齐齐崩碎,巨石尚未落地,便被余波碾成齑粉。
佛身双臂弯曲,掌心裂开无数金色缝隙,定海珠所化神山也被硬生生托在半空,无法继续下落。
“放人!”
余尽怒喝一声,化作血色长虹直冲莲台。
数十名修罗从佛身后扑出,周身血光与佛光交缠,迎面杀来。
余尽连看也不看,手中长剑横扫,诛仙剑意混着体内元屠、阿鼻杀气,一同从剑锋喷薄而出。数千丈血色剑轮斩过长空,最前方五名修罗连兵刃带身躯一齐断成两截。
又有三名修罗自左右扑来。
余尽化虹一闪,从三者之间穿过,直到他掠出数百丈,那三名修罗眉心才同时现出一道血线,继而神魂与肉身齐齐裂开,坠入忘川。
余下修罗却不知畏惧,他如一头彻底发狂的凶兽,在修罗群中横冲直撞。
不过片刻,数十名修罗已死伤大半。
地藏王看着浑身浴血、仍不断冲来的余尽,眼中慈悲之色渐渐淡去。
“自寻死路,今日便叫你知道,佛亦有怒火。”
他将青铜佛灯举至胸前。
灯芯之中红莲业火轰然暴涨,沿着佛身经络迅速蔓延。顷刻之间,那尊万丈佛身遍体燃火,原本低眉慈悲的三张面孔也随之变化。
一面怒目獠牙,一面眉生竖眼,一面口吐烈焰。
六条手臂重新生出,各自执持降魔杵、戒刀、法轮、铜钟、火幡与金索。佛身背后更有一轮赤红业火升起,将半边幽冥烧成一片血红。
三头六臂,伐魔怒相!
佛身一掌拍下,红莲业火先一步化作火龙,封住余尽前路。
余尽施展化虹之术,身形连续闪烁,绕到佛身背后。
长剑一斩,直取那条抓住白晶晶的手臂,可剑光将落未落,那条手臂竟融入佛身之中,消失不见。
地藏王将白晶晶藏在佛身内部,以万千佛光遮蔽气息。余尽虽能感觉到她尚未身死,却始终寻不到那条手臂真正所在。
余尽眼中血色越来越浓,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
人参果与三光神水只是强行续住生机,体内四道剑意却始终未曾消散。此刻每多出一剑,肉身与神魂便距离崩溃更近一分。
他忽然向后暴退,停在忘川上空。
地藏王见状,道:“施主终于想明白了?若肯束手就擒,贫僧可暂留你与这白骨妖仙性命。”
余尽抹去嘴角鲜血,忽然低低笑了起来:“束手就擒?”
他抬起左手,紫电锤自定海珠中飞出,悬于掌心上方。
地藏王心中警兆骤起:“你还想做什么?”
余尽咧嘴一笑:“我还有一道雷,你若挡得住,贫道便随你回灵山。”
地藏王面色一沉,立刻催动黑钵飞回头顶。
余尽双手合拢,将体内残余法力尽数灌入紫电锤。
咔嚓!
紫电锤终究不是先天灵宝,承受不住这般力量,顷刻间在余尽掌中崩碎。锤身与锤柄化作无数紫色碎片,继而又被雷火烧成飞灰。
唯有两道雷篆自毁灭中升起。
一道青白,一道青黑,两道雷篆交缠旋转,如阴阳双鱼悬在幽冥天穹。
余尽立于雷篆之下,衣袍染血,长发狂舞,手掐印诀:
“混沌未分,元始一炁。”
“玉清敕令,万雷朝会!”
轰隆!
整个地府的天色骤然变化,九幽本无天雷,可此刻,整个幽冥都在雷篆召引之下剧烈震动。
忘川河面电芒狂窜,河中魂魄惊恐尖叫;阴山深处万雷翻滚,沿途鬼卒丢下兵刃,四散奔逃。
地藏王脸色大变:“住手!你胆敢在幽冥接引诸天神雷,一旦雷霆落下,无数亡魂都会因你而灭!”
“你已铸成大错!”
余尽仿佛没有听见,四道杀伐剑意不断冲击神魂,他眼中所见早已时明时暗。可他嘴唇仍在念诵雷诀,双手将两道雷篆缓缓托起。
雷云越来越厚。
幽冥天幕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撕开,无数青白、青黑、青紫雷霆在裂口之后汇聚。
那股威势尚未真正降下,忘川两岸便已有阴山承受不住,接连崩塌。河面无数魂魄争相沉入水底,附近阴兵鬼将则疯狂驱赶游魂,将他们带往远处躲避。
阎罗殿中,十殿阎罗看着水镜里的景象,齐齐变了脸色。
楚江王失声道:“他当真要在地府落雷?”
五官王急得直跺脚:“坏了,坏了!这道人已经疯魔了!”
阎罗王指着水镜骂道:“地藏平日抓些魂魄也罢了,抓这道人的作甚!这下好了,整个阴司都要陪他们遭殃!”
秦广王额头青筋直跳,转头喝道:“天庭的人怎么还没来?再催!速速再催!”
“这次比当年那猴子大闹地府还要严重!”
水镜之中,雷云终于彻底成形。
一道足有万丈粗细的青白雷柱在云中若隐若现,只差最后一缕气机牵引,便要轰然落下。
地藏王再顾不得镇压白晶晶,将黑钵召回头顶。佛身六臂同时托天,红莲业火也尽数汇聚,准备硬接神雷。
可就在此时,他身旁虚空忽然亮起一点雷光。
地藏王猛然转头,那雷光并非从天而降。
而是直接从他周边虚空生出!
无数青白、青黑雷霆凭空浮现在莲台四周,瞬间将地藏王、修罗与阴魂尽数淹没。
轰!
雷霆之声狂吼,猝不及防之下,地藏王身外佛光被直接炸开。
他身后数千阴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雷霆中成片湮灭。余下修罗身上佛光方才亮起,也被青黑神雷从内而外撕碎,一个个化作飞灰。
三头六臂佛身失了佛音支撑,顿时剧烈摇晃。
那条藏在佛身之中、束缚白晶晶的手臂也随之显露出来。
余尽强行压下神魂剧痛,化虹而至,一剑斩断金色手腕,将白晶晶从佛掌中夺回。
地藏王却已顾不得阻拦。
他独自立于黑钵之下,佛力源源不断灌入钵中。黑钵被无数雷霆轰得剧烈颤动,佛光却还是尚未崩散。
余尽的情况越发不好,强行引动如此规模的神雷,早已超出他此刻能够承受的极限。肉身从手臂开始龟裂,裂痕一路爬上肩颈与面庞,三色霞光混着鲜血不断渗出。
他却仍旧取出三光神水,仰头灌下,生机填补裂缝,却再次撕裂,如此反复,宛如凌迟。
地藏王在雷光中艰难支撑,忽然转头朝血海方向怒喝:“你的子民都快死尽了,还不出手助我!”
声音穿过忘川,传入幽冥深处。
片刻之后,远方血光冲天,一条浩瀚血河从天边席卷而来。
血河最前方,隐约立着一道高大身影。
其后更有数千修罗踏浪而来,血刀如林,杀意汇聚成云。
余尽抱住重伤的白晶晶,望着那条越来越近的血河,心中微沉:“这么多修罗...看来要逃不走了...”
便在此时,变故又生,只见幽冥天空之中,一轮漆黑圆月无声无息地出现。
那圆月初时如月食一般,只在边缘浮着一圈朦胧光晕,随后黑暗一点点褪去,清辉从月轮四周向中央蔓延。
不过数息,黑月便化作一轮皎洁满月,月华照彻地府。
雷云、佛光、血气与死气皆在清辉之下微微凝滞。
月轮之中,两队姮娥踏着银霞缓步走出。她们手持月灯,素衣飘飘,所过之处,雷火自分,阴魂俯首。
众姮娥之后,一位女仙自满月中降临。
但见她戴星冠,蹑朱履,衣素纱之衣,腰悬七星金剑。眉目清冷,风华绝世,周身太阴神光如潮水般铺开。
正是太阴星君常曦。
她才现身,那条滚滚而来的血河便如幻影遇月华,顷刻消散无踪。
血河之后,一尊修罗王显出真身,停在忘川远处。
其身高数丈,血发披肩,手持长刀,周身煞气凝成万千鬼面。数千修罗列在他身后,杀意森森,却再不敢向前半步。
地府上下,尽被清辉照亮。
余尽趁着佛身停滞之机,取出三光神水送入白晶晶口中,清澈神水入体,白晶晶惨白面容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
她睁开双眼,轻声唤道:“公子...”
余尽笑道:“没事了,咱们的后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