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借化虹之术逃离积雷山,一路往东方疾驰。
但见一道金虹掠过长空,穿山越岭,横渡江河,眨眼便是数千里。奈何他先前强引雷,浑身法力已去了七八成,又被天雷劈得皮焦肉裂,化虹之速远不及全盛之时。
身后两道光芒却始终不曾散去。
一道血光杀气冲霄,乃是修罗王头顶十二品血莲,手持元屠真剑,紧追不舍;另一道五彩遁光看似慢悠悠,实则不论余尽如何转向,都稳稳缀在后方。
余尽时而向东,时而折北,又忽然遁入云海,借群山遮掩气机。如此转折不知多少方向,飞了不知多少万里,身后血光非但没有甩脱,反而越逼越近。
修罗王得十二品血莲不断洒下血光,先前被神雷劈出的伤势已恢复大半。而且被血光一激,反倒比全盛之时更加暴烈。他本就以杀伐一族,越是血战便越是凶悍,此刻追逐猎物,正是他最擅长的战斗节奏。
他头顶莲台,冷笑声传来:“烈火道人,你还能逃到何处?”
余尽并不回话,只激起体内残存法力,金虹陡然快了几分。
可不过片刻,元屠剑的杀意又从身后逼近。那股锋芒直指神魂,任凭他如何遁走,都如附骨之疽一般,甩脱不得。
三百里。百里。十里。
元屠剑已逼至身后不足数里。
余尽咬紧牙关,回身挥动银斧。诛仙、戮仙两道剑意沿斧刃迸发,朝元屠剑迎面斩去。
轰!
血光与剑气在高空碰撞。
两道诛戮剑气只将元屠剑阻拦一息,随即便被血色锋芒从中破开。
余尽趁机又遁出数百里。
下一瞬,元屠剑却已重新追至。他正欲再挥斧抵挡,肩头忽然一凉。
噗嗤!
血色剑锋自右肩穿入,从胸前透出。
元屠剑贯体而过,带出大片鲜血,复又在虚空中转过一道弧线,折返杀来。
余尽身形一晃,险些从虹光中跌落。伤口虽不过尺许,却有无边杀意沿经脉涌入五脏六腑。那感觉与先前被剑气扫中完全不同,体内血液仿佛燃烧一般,神魂传来剧痛。
后方五彩遁光中,金箍菩萨也已抬起手掌。
一只明晃晃的金圈自袖中探出,只待余尽速度再慢一分,便要隔空套下。
余尽回头看了一眼,有元屠与金箍,体内法力又近乎枯竭,“再这般逃下去,迟早被他们耗死。”
他心念一转,双手忽然结出一道古怪法印。
无当遁法!
余尽连人带斧仿佛从天地之间被生生抹去,转眼消失在虚空之中。
元屠剑失去目标,在半空停了数息。
修罗王赶到近前,环视四周,血色双目中满是惊疑:“人呢?怎得能忽然消失...”
金箍菩萨也停下五彩云光,眉间露出一丝异色:“遁出三界气机之外?”
元屠剑悬在虚空,剑身上的先天杀纹不断闪烁。片刻之后,十二品血莲忽然洒下一道血光,将元屠剑召回修罗王手中。
修罗王闭目感应片刻,猛然望向东南一方:“在那里!”
他脚下血莲一转,化作血色长虹继续追去,金箍菩萨望着十二品血莲,目光渐渐深沉:“冥河,你竟也来了,倒是有趣。”
五彩光芒一闪,他也跟随修罗王而去。
再说余尽施展无当遁法,自虚空中强行挪移而出,光芒一散,他便如断线风筝般从高空坠落。
此地已不知离积雷山多少万里,四下皆是苍茫海域。碧波接天,白浪如雪,海上云雾沉沉,偶有巨鱼破水,又有海鸟惊鸣。
余尽勉强稳住身形,只觉周身无一处不痛。
先前天雷留下的焦伤尚未恢复,元屠真剑造成的伤口又在不断流血。暗红杀气盘踞经脉,割裂体内各处。
他低头看去,前方雾海深处,隐约浮现一座岛屿。
那岛若隐若现,四周白雾终年不散。岛上群峰秀丽,古木苍苍,云间似有宫殿檐角显露,又转瞬被雾气遮去,叹息一声:“还是先去岛上暂避片刻。”
余尽驾起一团云,缓缓朝岛屿飞去,才行出不足百里,身后忽有一股恐怖杀意贯穿天地。
余尽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转身便是一斧。
铛!
银斧正劈在元屠剑上。
血色宝剑被打得翻滚飞出,余尽自己也被巨力震得向后倒退,肩头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染透半边道衣。
修罗王踏着血莲破空而来:“中了吾祖之剑,三界之中无论走到何处,都能寻得到你。”
余尽看了一眼自己肩头,原来并非无当遁法失效,而是元屠真剑留下的杀印仍在。只要这印记不除,他纵遁入幽冥深处,也避不开追踪。
修罗王抬手召回元屠剑,驾着十二品血莲慢慢靠近。
此刻他反倒不急了,猎物已经无力再逃,越是慢慢逼近,越能叫其绝望,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说道:“此前在幽冥,若不是太阴星君突然降临,你早已死在祖剑之下。”
“今日我倒要看看,还有谁能救你。待擒住你,我会将你体内血液一丝一丝抽出来,再将神魂投入血海,让你好生尝尝我血海的待客之道。”
余尽惨笑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血肉模糊的右肩,又看了看那越逼越近的修罗王,轻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最终还是要如此吗。”
他缓缓直起身躯,周围天地元气开始向其体内疯狂汇聚,海面无风起浪,方圆千里灵气形成巨大漩涡。太阴太阳二气逆向流转,脚下阴阳道图也隐隐有崩裂之势。
修罗王看在眼中,却不惊反笑:“又要用那自爆的招数?可惜你也破不开吾祖至宝。”
他不紧不慢地接近,手中元屠剑血光渐盛:“莫急,哪怕你自爆,我也能寻得到你的神魂,我不会叫你死得太快。”
剑锋抬起,直指余尽眉心,元屠杀意如天河倾泻,瞬间灌入余尽神魂。余尽眼前血色弥漫,耳中仿佛响起亿万生灵临死前的哀号,连手中银斧都变得沉重无比。
他强行抬臂,堪堪挥出一斧,斧光尚未成形,便被元屠剑气击散。
余尽再也支撑不住,身躯向下方海面坠落。
修罗王眼中凶光大盛:“死来!”
他踏血莲俯冲而下,元屠剑直取余尽心口。
可就在剑锋即将刺落的一刻,修罗王身躯忽然一僵,似乎被什么东西束缚住。
修罗王双目圆睁,想要催动十二品血莲,却发现神魂与法力同时被一股奇异力量锁住:“谁...”
话未说完,金圈猛然一震。
砰!
修罗王头颅当空炸开,随后血肉与神魂也被一道青光绞得粉碎。
元屠剑失去操控,悬在空中停了片刻,十二品血莲似有灵性,一道浓郁血光冲天而起,将元屠剑卷回莲心。
血莲在虚空中迟疑数息,仿佛在寻找出手之人,最终莲瓣一合,连同元屠剑一起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片刻后,一道人影自虚空中走出,走出来的却是一名身穿粗布道袍的道人。
但见他麻履草绦,散发挽髻,面容清癯,神色仍带着几分懒散。
道人抬手一招,将即将落水的余尽轻轻托起,带回云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余尽,又转头望向雾气深处的岛屿,眼中露出几分异样:“竟是金光圣母的白云岛么?一下竟然遁出如此遥远,你小子倒真得了不少造化。”
道人踏云,带着余尽穿过海上白雾,落在岛中一片青石崖上。
岛上古松盘虬,灵泉飞瀑,白鹤穿云,仙鹿卧草。山腰旧宫掩映于藤萝之间,虽久无人居,却仍有淡淡仙光护持。
道人将余尽放在一方平整青石上,余尽此刻的模样当真是惨不忍睹:右肩一道贯穿伤还在汩汩涌血,左腿、腰侧、小臂上到处都是被剑意撕裂的血洞,浑身青袍已被鲜血浸透,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道人伸指点向其肩头,法力沿伤口进入余尽体内,盘踞经脉中的元屠杀气顿时被一缕缕牵引出来,化作暗红剑丝悬在半空。
道人屈指一弹,那些足以侵蚀大罗神魂的杀意,当场崩碎,散于天地之间。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粒青色丹药,送入余尽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流涌入四肢百骸,余尽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重新平稳。
道人并未守在旁边,他独自离开岛屿,踏海游走附近数千里,时而潜入深海,时而登上云巅,似乎在寻找什么。
可转了一圈,终究一无所获,他重新回到白云岛,在昏迷不醒的余尽身旁盘膝坐下。
再说积雷山中。
牛魔王见余尽、修罗王与金箍菩萨相继向东方离去,心中虽焦急,却不敢擅自追赶。
他命鼍洁等人速速饮用三光神水,修补伤势,又将芭蕉扇紧紧握在手中,亲自守在阵门之前。
“都莫乱!先守好阵势,等你们师父回来!”
天上李靖也率领散乱天兵重新聚集。
哪吒、杨戬、悟空等人皆被雷劈得灰头土脸,衣甲多有焦痕。可与佛门相比,天庭有玄武法相护持,又退得及时,损失终究少了许多。
李靖望着下方牛魔王,迟迟不敢下令进攻。
谁也不知那烈火道人究竟还有多少化身,更不知下一刻会不会又从何处劈下一柄银斧。
他犹豫再三,只得命天兵重新扎寨。
佛门一边,地藏回头看了一眼东方。
文殊问道:“此时积雷山阵势残破,可要趁机攻下去?”
地藏摇头:“且等一等。金箍菩萨与修罗王已追那道人而去,想必很快便会返回。待他们回来,再行破阵不迟。”
文殊点头应下。
地藏随即以佛光笼罩战场,开始收拢先前死于神雷的佛众魂魄。
只是玉清神雷威力太强,许多僧人连肉身带神魂一同气化。忙碌许久,也只找回大半魂光,仍有将近一半彻底消散在雷海之中。
白云岛上,日沉月升。
道人盘坐了不知多久,慢慢站起,伸了一个懒腰。
头也不回的说道:“刚刚才救你一命,如何转眼便要恩将仇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