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祭赛国主受余尽一番威吓,当日便传下赦令,王命如风,顷刻遍行城郭。
那些戴枷受刑的僧人尽数开锁,沿街乞食的和尚也由官差引回旧寺。各处州衙又张榜明示,自今以后不得无故欺僧辱佛,违者重罚。
一时间,满城和尚都觉如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只是众僧心中仍有疑惑。
昔日国宝失窃,国王一怒之下,恨不得将举国僧人尽数问罪。怎的今日忽然改了性情,不但赦免众僧,还命百官百姓一同诵经礼佛?
有人说是灵山菩萨显圣,有人说是金光寺旧日高僧托梦,也有人说国王见了什么可怖异象,才不敢再行恶事。
众说纷纭,终究无人知晓真情。
原属金光寺的和尚也陆续回归。
但见一群僧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扶老携幼般走入寺门。有人看见坍塌院墙,当场落泪;有人摸着荒废香炉,跪在地上念佛不止。
他们来到大雄宝殿,忽见殿内坐着一位华衣僧人。
那人长发束玉,未曾剃度,身披莲纹金衣,盘膝坐在旧蒲团上。周身佛光明灭,脑后隐有一轮淡淡宝晕,将斑驳佛像都映得庄严了几分。
众僧心中大惊。
住持是一名白眉老僧,手持残旧禅杖,走上前来合掌道:“敢问尊者从何处来?”
余尽睁开眼睛:“贫僧自该来处来,暂借你这寺院住些时日。”
白眉住持见他言语高深,周身佛光又做不得假,只当是灵山来的得道高僧,连忙率众跪拜:“尊者既肯驻锡本寺,实乃金光寺之福。”
余尽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你等仍按从前规矩行事,诵经、洒扫、修持,各自去吧。”
众僧见他并不难相处,心中稍安,便分头收拾寺院。
有人拔去庭中荒草,有人扫除佛殿蛛网,有人重新擦洗香炉,还有人修补坍塌禅房。
不多时,寺中便渐渐有了人气,几名年轻和尚拿着扫帚,要往宝塔而去。
余尽忽然开口:“那塔不必动。”
众僧停下脚步。
住持疑惑道:“尊者,宝塔荒废多年,塔内尘埃甚重。如今国王准我等重归寺院,正该一并清扫修整。”
余尽道:“塔中自有缘法,留待有缘人来。”
住持虽不明所以,却不敢违逆,只叫弟子们绕开宝塔,先收拾别处。
如此忙碌半日,寺中钟磬重新响起。
晨钟传遍坊市,暮鼓震动城郭。僧人齐聚经堂,诵念旧日经卷,梵音从残破殿宇中缓缓升起。
这金光寺昔日能出舍利高僧,自有不凡底蕴。
寺中残存经文虽有破损,所载佛理却精妙深远。经义不只谈持戒诵念,更讲心识明暗、六根染净、因缘流转与愿力凝聚。
余尽原本只是想借佛门身份遮掩行踪,顺便等唐僧到来。
可连续听了几日,竟渐渐听出些味道,他翻看寺中旧藏,又从一处密柜里找到当年留下舍利那位高僧的手稿。
手稿纸页泛黄,字迹却仍有淡淡佛韵。
其中写道:“佛不在像,法不在经。见众生苦而生悲,见己心动而能定,方是佛门真修。”
又写:“舍利非宝,见性为宝。光明非瑞,无执为瑞。”
余尽读到此处,不由停了许久:“这高僧倒看得明白,舍利不过修行遗蜕,祭赛国却因其放光得贡,便将它看得比佛法还重。结果宝物一失,敬佛之心也跟着没了。”
他一边参悟祖巫精血带来的十二道神通,一边以佛理映照自身。
风雷、水火、空间、岁月诸般神通,皆是天地外相;佛门却重在观心,叫人从念头生灭处寻找根本。
两者本来全无相干,余尽却隐隐觉得,若能以佛门定心之法驾驭祖巫血脉,或可减少神通暴走之危。
数日下来,他周身竟真的生出一层佛光。
那佛光并非万化真形模拟,也非功德金轮刻意显化,而是诵经观心时,自神魂中自然透出。
余尽睁眼看了看手掌,神色颇为古怪:“莫非再这般念下去,我真要变成和尚不成?”
他连忙查看自身,三花仍在,五气无损;祖巫血脉与妖皇精血也都安稳如常。万仙图静静悬在识海,并未被佛光侵染。
余尽仍有些不放心,佛门最善潜移默化,谁知自己会不会念着念着,忽然就想剃度上灵山?
他思量片刻,唤来一名小和尚:“你去城中买些酒肉回来。”
那小和尚以为自己听错了:“尊者说什么?酒肉?”
余尽道:“是的,再去买几只烧鸡,两坛好酒。若有酱牛肉,也切上几斤。”
小和尚面色煞白:“此乃佛门清净之地,如何能带荤腥入寺?尊者莫不是在考验弟子?”
余尽皱眉道:“叫你去便去,哪来这许多废话?”
小和尚哪里敢动,转身便去寻住持。
白眉住持听闻此事,也是大惊失色,匆匆来到大殿:“尊者,出家人戒酒戒荤,您若一时口误,贫僧只当不曾听见。”
余尽道:“你们修的是你们的佛法,我修的是我的法。酒肉穿肠过,心中并无染,吃与不吃又有何别?”
住持面露难色:“可寺中弟子尚未有此定力。尊者若在佛前饮酒食肉,只怕坏了规矩,也乱了众僧禅心。”
余尽身上佛光渐渐亮起:“规矩是为束心,还是为困人?有人不饮酒肉,心中却尽是贪嗔;有人身在红尘,反能守住清明。你只看贫僧吃什么,便断定贫僧修行如何,这又是哪门佛法?”
住持被问得哑口无言。
余尽又道:“速去采买,若再推三阻四,贫僧便将你们送回官府,继续查问舍利失窃之罪。”
白眉住持脸色一变:“尊者息怒!贫僧这便叫人去买。”
小和尚无奈,只得提着竹篮出寺。
不多时,酒肉果真送入大雄宝殿。
余尽在佛像之前摆开酒坛、烧鸡、酱肉,盘膝坐在蒲团上,一边翻看高僧手稿,一边大口吃喝。
殿外一众和尚看得目瞪口呆。
有年轻僧人低声道:“这位尊者究竟是哪一门高僧?怎在佛祖面前吃起肉来?”
另一人道:“他身上的佛光比住持还盛,想来境界太高,不受寻常戒律拘束。”
还有人道:“莫非这便是经上所说,不着于相?”
白眉住持听见议论,连忙喝止:“莫乱说!尊者自有修行,你等守好自己的戒律便是。”
余尽听在耳中,心中舒坦至极:“当和尚倒也快活,有人送吃送喝,还能借佛法参悟祖巫神通。”
他时而饮酒,时而闭目入定。
身后佛光越来越盛,偶尔又有风雷、火焰与山岳虚影在佛光中浮现。寺中僧人见了,更认定这是一位修行异法的佛门大德,虽不敢效仿,却也无人再来劝阻。
再说祭赛国主,自余尽离宫后,他果真不敢怠慢。
除却释放僧人、重修寺院,又下旨全国百姓每日诵经礼佛。百官上朝之前,须先在宫门诵一卷经;坊市商户每日开门,也要先焚香礼拜。
一时间,祭赛国处处梵音。
宫中念经,衙门念经,市井百姓也念经。清晨钟声未歇,傍晚木鱼又起。远远听去,整座城池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佛寺。
国王还亲自备下礼物,要来金光寺拜见余尽,不料才到寺门,便被两名小和尚拦住。
小和尚传话道:“尊者说,大王罪业未消,尚不得入寺。”
国王脸色尴尬,却不敢发怒,问道:“那圣僧可曾说,寡人还须如何赎罪?”
小和尚说道:“尊者只叫大王诚心礼佛,不可作假。”
国王无奈,只得隔着寺门焚香叩拜,随后返回宫中。
然而祭赛国本就因舍利失窃、四邦不再朝贡,国势日渐衰落。
从前诸国每年送来金银、珠宝、绫罗、粮食,祭赛国王室与寺院皆能从中得益。如今贡路断绝,商旅减少,国库早已入不敷出。
百姓表面日日诵经,家中却无余粮。僧众重归寺院之后,也要吃饭穿衣。寺田荒废多年,香客又拿不出多少布施,只能成群结队外出化斋。
可百姓自己尚且饥困,见了和尚也只能摇头:“师父,不是小民不肯布施,实在家中米缸也空了。昨日才给城西寺院半碗米,今日哪里还有余粮?”
僧人们空钵而归,各寺日子愈发艰难。
几名寺院住持相约去见国王,请求拨下钱粮,维持香火。
国王坐在殿中,听完之后长叹一声:“国库也空虚得很。诸位先勉强支撑,待我等诚心感动佛祖,使国宝归来,四邦重新朝贡,自然便有银钱修寺供僧。”
众住持面面相觑。
佛经不能当饭,梵音也换不来米粮。可国王如此说,他们也只能合掌告退。
如此一来,祭赛国佛法看似大兴,国势却更显衰败。
百姓白日劳作,夜里还要诵经;寺院重开,却无香火进账;官府四处督促礼佛,反倒误了许多农事。
唯有金光寺因余尽坐镇,国王不敢轻慢,隔三岔五还要送些供奉。
可那些钱财多被余尽换成酒肉灵果,消耗极快。
这日,白眉住持终于忍耐不住,来到大雄宝殿。
余尽正左手捧高僧手稿,右手撕一只烧鸡,身旁还放着两坛新酒。
住持合掌道:“尊者,寺中钱粮已所剩无几,国王送来的供奉,也已花去大半。若再日日采购酒肉,只怕不出十日,寺中众僧便要断炊。”
余尽抬眼看他:“你这是舍不得供养贫僧?”
住持忙道:“不敢,只是寺中实在困窘,弟子们连稀粥都快喝不上了。”
余尽周身佛光忽然明亮起来,映得满殿金辉流转:“你口中说敬佛、礼佛,如今连这点银钱都舍不得,可见你心中钱财仍重于佛法。”
住持张了张嘴:“尊者,这并非重财,实乃寺中生计...”
余尽打断道:“佛门常言布施可破悭贪,你身为一寺住持,却连布施几坛酒、几斤肉都这般心痛,如何能得佛祖青睐?”
“难道只有百姓向寺里布施,寺里便不能供养高僧?”
住持被他说得额头冒汗:“尊者所言...亦有道理。”
住持无可奈何,思来想去,只得回到后院,从一棵老树下挖出寺院昔年埋藏的备用钱财。
那本是金光寺遭逢大难时,前住持老僧暗中留下的最后家底。如今为了供养余尽,也只得取出一部分,叫弟子继续采买。
夜色渐深,大雄宝殿中烛火明亮,佛像沉默俯视。
余尽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酒肉,身旁放着佛经。
他撕下一块烧鸡,又饮了一口酒,对着那佛像含糊说道:“如今我可是正儿八经地传播佛法,大兴佛门,这下总不能再怪我了吧?”
他抬头望了一眼殿外夜色:“只是这唐僧怎的还不到?他若再不来,我这几日学的佛法,又去找谁辩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