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与三升押着奔波儿灞、灞波儿奔,一路离了祭赛国,径往乱石山而去。
两个小妖在前引路,不敢稍有怠慢,只怕稍走慢些,便要挨上一棍。
行了百余里,只见前方山势渐渐险恶。
但见:
苍藤绕涧蟒蛇走,怪柏临崖鬼臂擎。
不闻樵子歌声起,唯有寒鸦对水鸣。
山谷尽头,有一泓深潭。
那潭广有数十里,水色碧青,远望如一块沉在群山之间的翡翠。只是水面虽平,底下却暗流汹涌,时不时无风起浪,卷起数丈高的水墙。
潭边立着一方青黑石碣,上刻六个古篆大字:
乱石山碧波潭。
悟空走到潭边,俯身看了一眼。
潭水深不见底,火眼金睛照入其中,也只见层层水气与妖光交织。更有重重禁制藏在水下,不知龙宫究竟建于何处。
“好个藏污纳垢的深潭。”
悟空将金箍棒在手中一转,忽然变作一把明晃晃的戒刀。
奔波儿灞见了,吓得连忙往后缩:“大圣,小妖已经带到地方了!为何还要动刀?”
悟空一把揪住那黑鱼精说道:“你们两个都是碧波潭出来的,若下去之后不肯老实禀报,反倒一去不回,俺老孙岂不是白走一遭?”
说罢,戒刀一挥,先割下奔波儿灞一只耳朵,又将其下唇削去一块。
奔波儿灞疼得满地打滚。
血水沿着嘴角不断滴落,吓得灞波儿奔浑身发抖,双手捂住自己耳朵,再也不敢乱动。
余尽在旁看得连连摇头:“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他们不过两个寻常妖怪,盗取舍利的又不是他们。大圣如此用刑,未免有伤慈悲。”
悟空瞪他一眼:“三升,你这时候倒发起慈悲心来了,昨日若不是俺老孙上塔,这两个还藏在暗处替妖怪通风报信哩!”
“对这等东西,不给些厉害,他怎肯老实?”
余尽合掌叹道:“众生皆苦,妖亦有命。”
悟空懒得与他争辩,将戒刀重新变回金箍棒,指着二妖喝道:“快下去禀告!叫万圣老龙与九头虫将佛宝交出。若是不从,俺老孙便掀翻水府龙宫!”
奔波儿灞捂着伤口,连声应下。
二妖纵身跳入潭中,分开水路,直奔水府而去。
碧波潭深有万丈。
越往下,水色越暗,四下珊瑚宝树渐多。待穿过数重暗流,前方忽见一片宝光,水底竟有一座极为奢华的龙宫。
奔波儿灞、灞波儿奔跌跌撞撞进入宫门。
守门虾兵见二妖满脸是血,忙问道:“你们不是奉命在金光寺看守么?怎弄成这副模样?”
奔波儿灞捂着嘴,含糊叫道:“快报大王!齐天大圣孙悟空打上门来了!”
消息传入正殿。
万圣龙王正在殿中饮宴。
但见那老龙头戴七星冠,身披水纹袍,银须垂胸,面色富贵。左右列着水族将领,案上摆满海果珍馐,杯中盛着琼浆玉液。
九头虫坐在上首一侧。
生得面方耳阔,眼闪凶光,身披乌金甲,腰束狮蛮带,身后隐有九道怪影浮动,望之令人心惊。
万圣龙王听闻孙悟空来到潭外,手中酒杯顿时一颤。
奔波儿灞跪在殿前,将事情说了一遍:“那猴子已经知道舍利在此。还叫大王与驸马将佛宝送出去,不然便要打碎碧波潭。”
万圣龙王面露忧色:“驸马,那孙悟空虽被压五行山多年,神通却不曾减弱。如今他找上门来,此事恐怕不好处置。”
九头虫却冷笑一声:“岳父何必长他人志气?不过一只石中生出的猴子,修炼才几百年,仗着闹过天宫,便真以为三界无人能制?”
“我这月牙铲下,不知打死多少山精水怪,何惧一只猢狲?”
万圣龙王还是心忧:“可那猴子有七十二般变化,手中金箍棒又重一万三千五百斤,此事怕是...”
九头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满是自信说道:“宝物既入我碧波潭,便是我等所有。若因他随便一句话便乖乖送还,日后四海水族如何看我?岳父稍待片刻,我先出去试试他的虚实。”
说罢,他起身提起月牙铲,点了数百名精壮水族。
一众鲨将、鳌兵、鲤校、蟹卒,各披水甲,手持叉枪,簇拥着九头虫分开水路,冲出潭面。
潭上霎时巨浪翻腾,一道粗大水柱冲天而起,九头虫立于浪尖,身后水军层层排列。
悟空见有人出来,火眼金睛一照,便知为首者气息非凡:“你便是九头虫?”
九头虫将月牙铲一横:“孙悟空,你不护唐僧西行,来我碧波潭作甚?”
悟空道:“不必多言,速速交还祭赛国宝物,俺老孙尚可饶你一命。”
九头虫冷笑道:“舍利放在金光寺,不过叫凡人拿来炫耀。如今入了我龙宫,才算明珠得主。你若此刻离去,还可免一场死伤。若在这里死了,误了取经大事,休怪我不曾提醒于你。”
悟空听得龇牙一笑:“好孽畜!好大的口气,你孙外公便在此处,有什么本事,只管使来!”
九头虫大怒,纵起水云,挥动月牙铲当头劈下。
悟空举棒相迎。
铛!
棒铲相撞,震得碧波潭水面陡然塌陷百丈。四周乱石崩裂,潭边古木连根拔起,数百水族也被余波震得东倒西歪。
二人各退数步。
九头虫心中微惊:“这猴子好大的力气!”
悟空却大笑道:“有些手段,再来!”
一个是灵石孕化,天生神力,闹过地府天宫;一个是九头异种,根脚神秘,自负三界罕逢敌手。
金箍棒舞动如金龙翻海,月牙铲卷起似银蟒腾波。
二人在潭上往来冲杀。
这一棒劈开百里水面,那一铲削落半边山崖。棒影重重遮天日,铲光道道裂烟霞。打到十合时,潭水已浑;战到二十合时,乱石山中群兽俱逃;及至三十回合,仍旧难分胜负。
九头虫表面凶猛,心中却渐渐发沉。
孙悟空越战越勇,金箍棒一棒重似一棒。他仗着九头异种体魄强横,方能勉强抵挡,可再斗下去,怕是迟早要露败相。
更叫他忌惮的,是岸边那名华衣僧人。
那和尚从始至终不曾出手,只立在佛光中静静观看,面上还带着几分笑意。
九头虫心道:“这僧人气息古怪,若他再加入战局,我只怕难以脱身。”
九头虫眼珠一转,忽然向后喝道:“还不动手!”
数百水族闻令,立刻一拥而上。
鲨将挥刀,鳌兵举锤,虾兵蟹卒从四面八方围住悟空。更有几名水妖掀起巨浪,化作水龙缠向其手脚。
悟空毫无惧色:“来得好!”
他将金箍棒抡开,身周顿时生出一圈金色棒影。
只听砰砰乱响。
一名鲨将被打得翻出十余里,鳌兵连人带锤沉入潭底。数十虾兵断叉折枪,蟹卒盔甲碎裂,像下饺子一般跌入水中。
金箍棒左扫右打,凡是靠近者,无不筋断骨折。只是他记着唐僧不许滥杀,多数只将水族打昏,并未真个取其性命。
九头虫见状,又挺月牙铲从背后杀来。
悟空早有察觉,反手一棒将其震开。
二人又斗十余合,九头虫见仍不能胜,故意露出胸前破绽,引悟空一棒打来。他身形却猛地一沉,借势化作一道黑光,扎入碧波潭中。
水面翻滚数下,便不见踪影。
悟空赶到潭边,望着深不见底的潭水,气得抓耳挠腮:“这厮倒跑得快!”
他回头看见余尽仍站在那里,顿时没好气道:“三升,你方才为何不出手?”
余尽合掌道:“贫僧乃出家之人,谨守佛门戒律,如何能随意与人争斗?”
悟空道:“你昨日还说要跟来弥补过错!如今妖怪就在眼前,正是你弥补的时候,你却只站在旁边看热闹?”
余尽道:“贫僧也没闲着。方才一直在观察那九头驸马的性情,想着该以哪一段经文劝他回头。”
悟空气得笑了:“你观出什么来了?”
余尽正色道:“此妖外强中干,自负骄狂,却也并非全无慧根。若能好言劝说,或许真可使其交出舍利。”
悟空将棒子往地上一杵:“好,好,好!那你倒说说,你有何神通,敢下这深潭度化他?”
余尽沉吟片刻:“别的神通不敢说,贫僧水性倒还不错。我可入水府,与那九头驸马好生分说佛法,叫他知错改过。”
悟空本想讥讽几句,念头一转,脸上忽然露出笑意:“既如此,俺老孙便看你的本事。你不是说佛法精妙,能度妖回头么?今日正好试试。”
余尽哪里不知悟空打的什么算盘,这猴子自己水性算不得好,正愁无人下潭探路。如今见他说水性不错,便顺势将这差事推来。
不过方才旁观九头虫与悟空争斗,余尽也大致看出了对方虚实。
此妖力气不弱,神通也颇为古怪,正面交战能与悟空支撑数十回合。可若只论水中法则与控水之能,在刚得共工神通的余尽面前,却还不够看。
余尽合掌道:“大圣便在岸上等候佳音,且看贫僧如何以佛法说服九头驸马。”
悟空咧嘴道:“你可莫一去不回。”
余尽笑道:“贫僧自东胜神洲横渡而来,区区一座碧波潭,算不得什么。”
说罢,他迈步走向水面。
脚尖才触潭水,一股古老苍茫的水行气机便自体内升起。
共工神通运转。
原本翻腾不休的潭水骤然向两旁分开,形成一条直通深处的水路。余尽周身佛光不灭,衣袍连半点水迹也未沾染,身形便已缓缓沉入潭底。
悟空站在岸边,火眼金睛看了片刻,眉头微挑:“这和尚控水的本事,倒比许多龙王还强。”
余尽一路下沉。
潭中暗流遇见他,便自行平息;水下漩涡尚未靠近,便分向两侧。
无数鱼虾感受到那股统御万水的古老威压,纷纷伏在水草珊瑚之间,不敢游动。
不过片刻,前方宝光大盛。
一座水府龙宫显露在深潭之底。
但见黄金为屋瓦,白玉作门枢。屏开玳瑁甲,槛砌珊瑚珠。
真个是:
水底金宫光灿灿,潭心宝殿气森森。
珊瑚作槛珠为户,玳瑁成屏玉砌门。
不是天宫凌斗府,也非海藏老龙庭。
一方小小潭中府,奢华竟欲赛蓬瀛。
余尽看得也不禁暗暗称奇:“这万圣龙王不过占着一方碧波潭,府邸竟修得比西海龙宫还要奢华。而且还四处结交妖王,又敢盗取佛门与天庭宝物,不知存的什么心思...”
龙宫深处,一道佛宝毫光冲天而起,余尽顺着光芒,径往宫门而去。
早有巡水虾兵远远看见佛光从潭上降下。
只见一名华衣僧人踏水而行,所过之处暗流平定,万水伏低。虾兵不敢阻拦,慌忙转身奔入宫中。
此时九头虫刚刚回到正殿。
他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对万圣龙王笑道:“岳父不必担忧,那孙悟空也不过如此。我与他战了数十回合,他也奈何不得我。如今我入了水府,他水性平常,断然不敢下来。”
话音才落,虾兵已慌张闯入殿中:“大王!驸马!不好了!潭上那浑身佛光的和尚,下水来了!”
九头虫手中酒杯一顿,随即眼中凶光暴起:“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敢下的水来,今日必叫他有来无回。”
说罢,抓起身旁月牙铲,起身便往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