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圣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须臾便过千山万水。
只见西方地界渐生瑞气,脚下恶水穷山尽数退去,前头祥云叠叠,宝雾层层。灵鹫峰高接碧汉,舍卫国路通金天;娑罗双树映霞光,优钵昙花随风落。真个是佛光普照三千界,法雨常滋五蕴山。
悟空落下云头,来到灵山脚下,却见今日山门与往日大不相同。
往常他来此处,诸佛罗汉多知他是取经护法,又是佛祖亲定的孙行者,虽也有人盘问,却从未这般严密。
今日只见山门外金刚列队,罗汉分班,层层关卡一直排上峰腰。每过一重门,都要查验法号、来历、所为何事,甚至还取宝镜照他真身。
悟空被拦在第一道门前,已是满心不耐,道:“俺老孙是保唐僧西天取经的孙悟空,你等哪个不认得?还查甚么查,快快放行,俺有急事见佛祖!”
那守门罗汉面无表情,只合掌道:“大圣稍安。近日三界不宁,灵山有令,来往之人须层层验明身份,方可入内。”
悟空道:“验一回便罢了,怎走一门验一门?莫非俺老孙还能走着走着变成妖怪不成?”
另一罗汉道:“佛门清净重地,自有规矩。大圣若无耐心,便请山外等候。”
悟空听得火起,金睛一瞪,道:“你竟敢如此?!俺老孙昔年...”
话到嘴边,他忽又想起自己此来是为求援,师父与众多神将尚被困在小雷音寺中,若此时在灵山门口闹将起来,只怕更误大事。
他强压怒气:“罢了,罢了!你们要验便验,快些就是。”
悟空一路被问得抓耳挠腮,脸色愈发难看,心中暗骂:“今日灵山怎恁般古怪?莫非出了甚么大事,连俺老孙也要如此防备?”
一路核验,费了不少工夫,他才终于到了大雷音寺之前。
可还未入正殿,便有两个比丘迎来,合掌道:“大圣请往偏殿稍候。”
悟空皱眉:“俺是来见佛祖的,去偏殿作甚?”
比丘道:“佛祖今日不在灵山。”
悟空一怔:“不在?去了哪里?”
那比丘道:“阿难、迦叶二位尊者知大圣来了,已在殿中等候。大圣可向二位尊者询问。”
悟空只得随他们入偏殿。
殿中香烟缭绕,阿难、迦叶坐在蒲团之上。见悟空进来,二人也不起身。
悟空张口便问:“佛祖何在?俺师父被一个黄眉妖怪捉了,那妖怪有五色神光在暗中相助,俺特来问个来历。”
阿难道:“佛祖今日受天庭王母邀请,已往瑶池赴蟠桃盛会。”
悟空听罢,心中无语至极:“怎得又在天庭?”
阿难、迦叶也不再言语。
悟空见他二人如此,心中几次想要发作,最终还是忍耐,转身便走,出了灵山,纵起筋斗云,又往天庭而去。
这一回到了南天门,只见往来仙神比先前更多。南天门外仙车连绵,瑞兽成行,彩云叠作千重锦,宝气凝成万丈霞。
悟空径直入门,直奔瑶池。
此时蟠桃盛会已史更加热闹。
但见瑶池碧水浮金,琼台玉榭照霞。万盏宫灯悬若星辰,仙娥踏云而舞,彩袖一舒,便有花雨漫空;乐官奏起凤箫龙笛,声声清越,。
席上仙真比先前更全。
四大天师端坐一处,正与九曜星君论说,斗部、雷部、水部、火部、瘟部诸神各列席位,闻仲吕岳饮酒叙事;托塔天王与南天门四大天王,汇集一处。
又有骊山老母、福禄寿三星、赤脚大仙等仙真齐聚。
佛门一边如来端坐,观音、文殊、普贤列于其侧,十八罗汉站立于后。各方真人菩萨谈经说法,星君神将举杯畅饮,真是数百年难得之盛景。
悟空这次也不等哪吒来拉,自己便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沿途仙神见他又来,纷纷投来目光。有几个相熟的星君还想问他二十八宿何在,悟空只装作没看见,低着头往里走。
行到一处席案前,忽见哪吒正坐在那里胡吃海喝。
哪吒面前堆满蟠桃、火枣、龙肝、凤髓。他左手抓着一只仙桃,右手捏着一块玉糕,吃得腮帮鼓鼓,哪里还有半点三坛海会大神的威严。
悟空看得眼馋,也不打招呼,伸手便从哪吒桌上抄走一只大蟠桃,张口咬了一大块。
哪吒急忙去抢:“你这猴子,怎一来便吃我的桃!”
悟空身子一闪,躲过他手,道:“俺老孙跑了这许多路,吃你一个桃怎了?”
哪吒见抢不回来,只得又拿一个,含糊问道:“你不是领了二十八宿下界?怎这么快又上来了?”
悟空一边吃桃,一边叹气道:“莫提,莫提。那妖怪倒真有些神通。二十八宿摆了四象阵,被他一袋子全装了。俺又去武当请了龟蛇五龙,又到盱眙山请了小张太子与四大神将,打得那妖怪险些断气,谁知又有一道五色神光暗中刷走众将兵器,转眼又被袋子装了。”
哪吒吃果子的动作一顿,道:“五色神光?”
悟空点头:“正是。俺这才去了灵山,谁知灵山把守得比天牢还严,验了俺半日,最后才说佛祖也来瑶池了。害俺老孙白白又跑一趟。”
哪吒抬手往远处一指,嘴里塞着仙果,含糊道:“你们佛祖在那儿,自己去问。”
悟空顺着他手指看去,果见如来正与玉帝说话。王母则在另一侧与骊山老母等仙真谈笑。
悟空把桃核往盘中一丢,擦了擦嘴,便凑上前去。
他先朝玉帝拱手,又向如来合掌,道:“陛下,佛祖,俺老孙有事禀告。”
玉帝看见他,笑道:“悟空,你又回来了。二十八宿可曾降得妖怪?”
悟空脸上有些挂不住,道:“不曾。那妖怪有个布袋,只一张,便把二十八宿尽数收去。后来俺又请了真武座下龟蛇五龙,与国师王菩萨座下小张太子、四大神将,也都被他装了。”
玉帝听得来了兴趣,道:“这等法宝,倒是少见。莫非又是哪里来的大能?”
说罢,他看向如来,微笑道:“佛祖神通广大,遍知三界,可知那妖怪来历?”
周围几位仙真也都将目光投来。
如来端坐莲台,神情不动。过了半晌,才缓缓说道:“此人与我教,倒有些渊源。”
悟空忙问:“是何渊源?”
如来却没有直言,只道:“他背后之人,我亦不好轻易得罪。”
此言一出,周围原本竖耳听着的众仙,神色皆微妙起来。
能叫如来说出“不好得罪”四字,那背后之人绝非寻常。
众仙都是精明之辈,立刻不再追问。有的端杯饮酒,有的转头与邻座谈论仙丹,有的忽然对仙娥舞姿生出浓厚兴趣,三三两两散开,仿佛从未听见。
玉帝面露微笑,也只端起酒盏,不再多言。
悟空却听得一头雾水:“佛祖,那妖怪捉了俺师父,又擒了二十八宿与许多神将,你总要给俺老孙一个法子。”
如来只道:“此难自有因缘,大圣还须多寻助力。”
悟空心中恼火,却又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发作。他见如来不肯明说,忽然想到从前一路上许多妖怪都是太上老君门下童子、坐骑,便转身去寻老君。
太上老君正坐在一处清静席位,身穿八卦道袍,白须垂胸,手中捧着一盏仙茶。旁边几位真人正在谈论丹法。
悟空挤过去,直接问道:“老官儿,那小雷音寺的黄眉怪,可是你安排人下界的?”
老君抬眼看他,笑道:“大圣何出此言?”
悟空道:“前番你门下童子、青牛,没少下界难为俺师徒。此次那妖怪法宝又厉害,背后之人连佛祖都不愿说。不是你,还能是谁?”
老君抚须笑道:“此番却不是我。”
悟空不依不饶:“便不是你派的,你也定知道是谁。前番你多次叫人下去,如今俺师父又落难,你好歹告诉俺老孙个明白。”
老君摇头道:“你们佛门之事,佛祖尚且不好说,我自然也不便多言。”
悟空顿时泄气,正要转身,老君却又道:“不过,大圣奔波多时,也不容易。我虽不能替你说明根脚,倒可助你一臂之力。”
悟空眼睛一亮:“如何助我?”
老君伸出一指,在悟空掌心轻轻一点。
只见一道宝塔印记浮现,塔分九层,金光一闪,随即隐入皮肉之中。
老君道:“此印可镇周身乾坤。那袋子再张时,便收不得你。”
悟空大喜,连连拱手:“老官儿,俺便先谢过了!”
老君笑而不语。
悟空有了护身印记,本想再去求玉帝派兵。
可转念一想,如来不肯说黄眉背后之人,玉帝方才也含笑不语,显然不会再轻易派遣大队天兵。更何况二十八宿与诸多神将已陷在下界,自己若再开口,未免更显无能。
他愁眉苦脸地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哪吒席边,一屁股坐下,顺手抓起一串葡萄便往嘴里塞。
哪吒护住面前果盘,怒道:“你怎又来吃我的?”
悟空道:“俺老孙心烦,吃些果子解愁。”
哪吒道:“瑶池这般大,空座位多得是,你自己去寻一席,何苦盯着我的吃?”
悟空叹道:“俺老孙又没请帖,哪里好占座?”
哪吒愣了愣,见他神情确实郁闷,便没再赶,只把最好的一盘仙果往自己怀里挪了挪。
悟空伸手又去拿,哪吒抬手来挡。两人一左一右,围着一盘火枣抢了半天。忽见旁边托塔天王李靖席位空着,桌上酒果尚且齐全。哪吒眼珠一转,将李靖桌上两盘果子一壶仙酒全搬了过来。
悟空问道:“你爹回来不骂你?”
哪吒道:“他去与四大天王说话,一时半刻回不来。先吃了再说。”
两人当即分食,悟空也倒了一杯仙酒,一口饮下。那酒甘冽非常,入腹化作暖流。他一路奔波,精神紧绷,此刻酒力一催,竟也有了几分醉意。
吃了半晌,他却仍连声叹息。
哪吒被他叹得头疼,道:“如此美酒佳肴,你怎总唉声叹气?好生扫兴。”
悟空把酒杯往桌上一放,道:“俺师父还在妖怪手中,佛祖不说妖怪来历,陛下想必也不愿再出兵。俺老孙便是吃龙肝凤髓,哪里能安心?”
哪吒道:“你不是得了老君印记,那袋子收不了你么?”
悟空道:“收不了俺,却能收别人。那黄眉怪又不傻,见俺近前,必然先拿宝贝。俺独自上去,虽不怕被收,却也未必救得出师父。”
说着,他又看向哪吒,道:“三太子,你与俺老孙下界一趟如何?你有三头六臂,风火轮又快,咱们两个联手,定能降他。”
哪吒立刻摇头:“不去。”
悟空瞪眼:“为何?”
哪吒护住酒壶,道:“上次蟠桃会被你闹了,我一口仙酒、一只好桃都未吃上。如今宴席才开,我岂能又被你拖走?此番说什么也要吃到散席。”
悟空道:“你这人好生不讲义气,俺师父落难,你怎的眼里只顾吃喝!”
哪吒道:“那是你师父,又不是我师父。”
悟空被噎得无话,抓起一枚火枣狠狠咬了一口。
哪吒见他实在发愁,沉吟片刻,道:“我虽不去,倒是有一个人选,或许能助你。”
悟空听得此言,酒意顿醒几分,忙凑近问道:“何人?”
哪吒压低声音,将一个名字说与他听。
悟空神色顿时一变,便朝瑶池四下看去。只见仙真满座,神佛如云,可他看了一圈,竟未发现那人在何处。
便问道:“他怎的不在宴上?”
哪吒又喝了一大口酒,两眼迷离,醉醺醺的说道:“想必还在下界,未能上来。你或可去他道场寻他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