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莲散发的清光柔弱,好似初春水面一茎新荷,摇摇欲坠,似随时会被无边佛光吞没。
可下一瞬,青莲根须轻颤,一股玄妙吸力自莲台深处生出,竟对着四周无量佛光吞吸起来。
佛光如海浩瀚,无量无边,青莲如井,狭小柔弱。
可偏偏那莲台之中另有乾坤,涌来的佛光被它一口吞下,竟不见半点满溢。
弥勒佛那庞大声音仍在虚空中宣讲。
“未来者,非明日之名,乃众生愿心所至。若人人心中有善,便是未来已至;若人人心中有佛,净土便在人间...”
声音无边无际,佛光亦无穷无尽。
青莲却来者不拒,它吸得越来越快,莲台上清光大涨。
那本来只是一品的小小莲座,叶脉忽然浮现出玄奥纹路,竟在原有花瓣之外,又生出一层新瓣。
竟化作二品青莲!
第二层莲瓣舒展之际,吸力骤然暴涨。先前如溪流归海,此刻便似长鲸吸水,四面八方佛光被它疯狂吞入。
可弥勒佛那佛光无穷无尽,纵二品青莲也一时难以吞尽。
青莲莲叶轻轻颤了颤,似有些不满,竟将吸力转向余尽自身。
血脉!法力!凡他体内能调动的力量,皆被青莲一股脑吸入。
余尽神魂已大半泛着金色,对外界之变竟毫无所觉。
弥勒佛的法音仍旧不断:
“争者,苦之源;执者,劫之根。若能放下争胜,便能得自在;若能放下自我,便能入未来...”
青莲却似听不懂一般,继续吞吸。
余尽体内血液逐渐干涸、法力枯竭,肉身变得如同一尊中空金像。
待吞尽血脉法力之后,那莲台竟还不满足,枝叶缓缓转动,清光指向识海。
它盯上了余尽神魂。
识海之中,万仙图原本静静悬浮,如一卷古老图谱,任凭佛光如何冲击,也无半点反应。
可当青莲吸力探入识海之时,万仙图竟轻轻一震,从余尽神魂手中脱离出来,悬在空处,似是避让,又似是旁观。
余尽尚未彻底清醒,被青莲强行吸入丹田,而后一口吞入。
随后莲叶层层闭合,外界佛光、梵音、幻境,一瞬间全被隔绝。
青莲吞了余尽神魂之后,吸力终于止歇,二品莲台也再度变化,不多时,三品青莲,就此成形。
也不知过了多久。
余尽神魂恍恍惚惚,似从一场极长的梦中醒来,他睁开眼,却不见净土,只见四周漆黑一片。
余尽立在其中,不知自己为何在此。
初时他尚有些茫然,随后,一股莫名烦躁从心底升起,发现这黑暗看着如此可恶。
似乎又是很长时间过去,那股不喜越来越重,黑暗像一口无形大锅,将他压在里面,闷得他心中火起。
余尽这么想着,若是可以打碎黑暗就好了,一念刚起,便发现自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物。
四周仍旧黑暗无边,余尽也懒得再想。他胸中那股不喜升到极处,双手握紧那物体,对着眼前无边黑暗随手一挥。
没有任何声响发出,只有一道清清淡淡的斧痕划过黑暗。
而下一瞬,黑暗被划开,无穷尽的声音袭来。
而后清者上升,浊者下降。无形无相的黑暗被一分为二,光从裂隙中生出,风从两边吹起,天地似在这一斧下重新有了高低,有了远近。
余尽望着那开辟之景,神魂剧震:“这怎得像是在开天?!”
三品青莲似也承受不住这股开天之意。莲台剧烈摇晃,花瓣之内清光大作。
下一刻,青莲莲叶猛然张开,将余尽神魂又吐回识海。
神魂归位,余尽豁然睁眼,那原本染满神魂的金色佛光,已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未来净土幻境也如雾散去,只剩外界人种袋中那尊不知多少万丈的微笑大佛,仍端坐虚空。
余尽看见弥勒佛笑容的一瞬间,心中那股不喜再次升腾而起。
他冷声道:“好一个未来净土。”
弥勒佛尤自诵经,并未注意到他此刻变化。
余尽抬手一招,月桂斧落入掌中,他本能要施展方才那开天辟地的一斧,可才举起一半,他便觉体内空空如也。
法力没了,血脉也停止了涌动,他不知晓到底发生了何事,只知道这一斧,挥不出去。
余尽咬牙,怒意越发炽烈。
丹田中的青莲轻轻一颤,似是有些委屈,莲叶缓缓展开,开始吐出无数青色光华。
那青光流入血肉,干涸经脉重新充盈,法力复归于身。
余尽双手再度握紧斧柄,可仍感觉差了一线。
余尽怒道:“不够!”
青莲莲台一抖,三品莲台之上,第三层花瓣开始变得虚淡。更多青光疯狂涌出,灌入余尽体内。
三品化作二品,二品又化作一品。那好不容易生出的两层莲台,竟被它自己硬生生吐出本源,只为供给余尽这一击。
余尽只觉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自丹田冲向四肢百骸,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那无边黑暗之前。
眼前弥勒佛那不知多少万丈的金身,不再是佛祖法相,而是一片阻住他去路的黑暗。
“给我破!”余尽怒吼。
双手举斧,朝那远处巨大佛身狠狠劈下。
这一斧落下,仍无巨响,也无滔天宝光。
只是有一道斧痕,自虚空中悄然出现,落在弥勒佛那巨大佛身之上。
佛音顿时消失,那巨大的佛像眉心出现一道极细裂缝,但很快便向下延展,随后无数裂纹从主痕两侧生出,如蛛网一般遍布整座佛身。
弥勒佛笑容终于消失,下一刻,巨大佛身轰然崩散。
无边佛光如破碎琉璃,片片剥落。人种袋内部乾坤剧烈震荡,一道明亮裂口出现在余尽眼前。
天光再现!
而手中自那太阴星上得来的斧头也化作光华碎片,慢慢消散于虚空之中。
余尽顾不得多想,他体内法力已在这一斧之后再次干涸,青莲也萎靡沉寂。
“此时不走,便再无机会。”
他强行催动残余力量,身形化作一道微弱虹光,朝外遁去,转眼消失不见。
而外界,一道数万丈长的黑色裂缝,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天与地之间。
那裂缝横贯上下,无数混沌之气滚滚涌出,灰蒙蒙、沉甸甸,所过之处,光线扭曲,山川晃动不止。
下方小雷音寺山中,唐僧抬头一望,面色煞白,双手合十,喃喃念佛。
八戒吓得耳朵都竖了起来,叫道:“完了完了!天裂了!”
沙僧提起降妖宝杖,神色凝重:“二师兄莫慌,且先护住师父。”
那些尚未散去的小妖更是吓作一团。
半空之中,十万天兵也瞬间骚动。
闻仲见状,厉声喝道:“诸部莫乱!速结大阵!”
军令一出,四部天神与天兵们顿时行动,各自施展神力与法宝,无数星化自天空落下,雷霆奔走、水火动荡,却难以撼动那些混沌之气。
可三界法则已定,混沌气进入,被天道强行分化,化作地火风水四象之力。
饶是如此,那四象之力亦狂暴无比。
闻仲连连挥动令旗,命诸神道:“不可让暴动能量干扰下界生灵。”
赵江、董全等雷部天君各祭法宝,强行牵引风力;水德星君与火德星君一同出手,调理纷乱水火;斗部诸星官则全力调整地气勃发。
足足过了许久,那万丈黑缝才渐渐合拢,天穹重新恢复晴明。
众仙神却一个个目瞪口呆,这等景象,纵他们久居天庭,也极少亲见。
闻仲似乎想到了什么,快速来到弥勒佛所在之处。
只见那未来佛祖已然倒在地下,嘴角金血不断溢出,染湿了宽袍衣襟,身旁的人种袋更是裂开一道巨大口子。
闻仲眼中极快地掠过一抹喜色,却转瞬压下,快步上前道:“佛祖,你这是怎么了?”
这一声传出,悟空、杨戬、二十八宿、龟蛇二将并诸多神将皆围了过来。
悟空看着弥勒嘴角金血,又看了看破裂的人种袋,有些不敢置信:“这袋子...竟然破了?”
杨戬神色也不禁一凝,众神议论不止。
弥勒佛悠悠醒转,抬手擦去嘴角金血,调息片刻,方才缓缓说道:“贫僧一时不察,被歹人偷袭。”
此言一出,众神更惊。何人能偷袭弥勒佛?又何人能将未来佛祖伤成这般模样?
悟空抓耳挠腮,道:“佛祖,那歹人呢?可曾拿住?”
弥勒佛看了他一眼,并未回答,将破裂的人种袋收入袖中:“贫僧须先回道场调息。黄眉之事,天庭可依律处置。”
说罢,不等众人再问,弥勒佛身下一闪,整个人遁入虚空,消失不见。
下一刻,他已回到自家道场。
殿宇清净,弥勒佛方一现身,便再也压不住伤势,口中金血不住涌出。那血落在地上,化作一朵朵残破金莲,又迅速枯萎。
他取出一枚金丹吞下,周身佛光运转,脸上笑容渐渐收敛。
破裂的人种袋落在膝前。
弥勒佛伸手抚过那道裂口,指尖竟有一丝极淡的破灭之力残留,刺得他佛指微微发痛。
他沉默良久,低声道:“这小子...到底是何来路?”
金光升起,将他身影完全笼罩。
小雷音寺云营之中,众仙神看着弥勒佛突然离去,一时面面相觑。
闻仲最先收敛神色,声音沉稳如旧:“佛祖既不同行,那便带着黄眉拔营回天。”
黄眉早被雷索缚住,见弥勒佛负伤离去,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散了。几个天君上前,将他押入天军阵中。
鼓声再起,旌旗卷动。
十万天兵整肃队列,斗、雷、水、火四部各归本阵。悟空回头望了一眼小雷音寺,见唐僧无恙,才随众神一同上云。
不多时,天边云彩尽散。
浩浩荡荡的天兵神将,押着黄眉,回归天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