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背了竹筐,独自入那七绝山中。
余尽施法隔绝周身,取了些腐柿泥土,又采了几样能辟秽气的草药,便背着竹筐出了山。
待他回到村口时,李老丈正坐在槐树下发愣,忽见那破旧道袍从山道尽头出现,先是一惊,随即站起身来。
“小道长?”
旁边几个村人也都围了过来,见余尽衣袍虽旧,却无半点伤痕,竹筐里还装着一堆臭烘烘的红泥烂柿,俱是目瞪口呆。
有人道:“他真回来了!”
有人捂着鼻子道:“还真取了那山涧里的东西!”
李老丈上前几步,绕着余尽看了又看,道:“小道长,你当真没遇着那蛇妖?”
余尽笑道:“未曾遇到。兴许是天气渐冷,那蛇妖躲洞中冬眠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那蛇妖吃人多年,从未听说冬日便不下山,可余尽安然往返又是眼前事实,一时也不好反驳。
自此以后,余尽隔几日便往七绝山去一趟。
有时取回腐柿泥土,有时采些药草,有时又背回半筐山中落叶。村人初时还劝,后来见他去了三五次都安然无恙,便只剩称奇之声。
李老丈每回见他回来,仍忍不住问一句:“小道长,真没见蛇妖?”
余尽便一本正经道:“老丈放心,我洒了雄黄,它不敢近我。”
众人听得半信半疑。
虽说他们仍不信雄黄能挡大蛇,可这小道士来了村中之后,确实再没听说哪家被妖怪吞吃。
虽然偶尔有鸡鸭失踪,也只当是山中狐狸黄鼠狼所为,比起往年夜半有人惨叫、次日只余血迹,已算是太平得多。
余尽将连续多日取回的稀柿泥土与干草落叶、寻常黄土混在一处,又挖坑封窖起来。每隔数日,他便翻动一次,去其臭秽,调其干湿。
村中人远远看着,只觉他整日摆弄臭泥,不免都觉得怪异。
白日里,余尽采药炼丹,给村中小儿老人治些头疼脑热、腹痛咳喘;傍晚时,便在自家小院中练剑。
那剑法初看并不惊人。
村人偶尔从院外路过,只见那小道士拿着一柄旧剑,慢慢挥动,似舞又似练。剑光不显,风声也轻,和他们想象中仙人剑术大不相同。
可若有修行之人在此,便能看出其中玄妙。
余尽踏入凡尘之后,再演上清剑法,反有新的体悟。
从前在荒山练剑,只为争道,只为杀伐,只为在诸般大能面前争一线生机。
如今居于村中,看村妇挑水,看老农翻地,看孩童追逐,看炊烟随风而起,竟隐隐明白那黑袍人所言“道为法之本,法为道之用”另有一层意思。
剑可争道,也可顺道。
春种秋收是道,风来叶落是道,腐果入泥化作地力也是道。
上清剑法随心游走,并非一味求快求杀。若心中只剩争斗,剑便锋芒太盛;若能观天地自然,知万物生化,剑势反倒圆融。
余尽每一剑落下,杀机仍在剑中,却不外泄,像种子藏在土下,待时而发。
某日深夜,月色如水。
村中一户人家小儿夜哭,母亲点灯哄睡。那灯火从窗缝中透出,正被山风吹散到村外。
不多时,村后黑影游动,赤鳞大蛇果然没什么冬眠之说。
它先前被余尽吓得不轻,躲在洞中许久,腹中疼痛渐消,便又忍不住嘴馋。便悄悄游下山来,身躯缩小,藏在暗沟里,朝那户人家爬去。
眼看它便要探头入院,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看来你是真不改过。”
大蛇浑身一僵,它缓缓回头,只见月光下,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小道士坐在墙头,手中拎着一柄木剑,正笑吟吟看着它。
大蛇瞳孔骤缩,几乎魂飞天外:“怎又是你!”
余尽道:“我也想问,你怎的又来了?不是让你不准吃人的吗?”
大蛇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放,掉头便跑。它贴着地沟一路狂窜,撞翻几块石头,惊得鸡犬乱叫,心中暗骂:“这小道士怎得住在此处了?真个没天理!这村子又不是他家!”
余尽也不追,只看它逃回山中,轻轻摇头:“倒是胆大,却也胆小。”
如此数月过去,冬去春来。
山脚田边,草芽渐青,柳色初新。七绝山中红柿早已落尽,腐泥在山涧中积得更厚。
春日西风一起,那臭气比秋冬更盛,顺着山口滚滚吹来,熏得村中人开门都要皱眉。
余尽那窖好的稀柿土却已不似初时恶臭。
虽仍有些酸腐气,却多了几分土腥与肥厚之味。他买了些菜蔬种子,又将村外租来的空地分作两块。一块照寻常法子翻耕下种,一块则掺入窖好的稀柿土,再细细平整。
村人见他忙碌,都围在田埂上看热闹。
有人问道:“小道长,这臭泥真能叫庄稼长好?”
余尽一边撒种,一边道:“是不是有用,看过便知。半个月到一个月,应当便能看出分别。”
李老丈捋须道:“若真能使作物增产几成,倒是大好事。只是那七绝山中臭泥太多,又有蛇妖,谁敢去取?”
余尽笑道:“先知道有没有用,再想能不能取。凡事总要一步步来。”
村人们听了,仍多不信。
他们世代种地,只知施草灰、积粪肥,哪里听过烂柿泥也可肥田?不过这小道士来了之后,村中确实安稳许多,又治了不少小病,众人对他比初时亲近得多,便都愿意等着看他如何施为。
余尽也不急,他每日照料两块地,浇水、除草、观苗。看着嫩芽破土而出,心中倒有几分新奇。
“法力催生固然容易,可那便不是农桑之道。让腐朽归土,让土养新苗,这才是自然。”
他蹲在田边,看着一株细嫩青芽,忽然觉得自己那一剑之中,也该有这般生化之意。
而就在这时,唐僧师徒也已来到此方地界。
师徒四众远远望见山脚有村庄,八戒顿时来了精神。
他挑着担,伸长脖子看了半晌,喜道:“师父,前头有人家!这一路走得俺老猪腿都酸了,快些过去投宿,也好讨碗热饭吃。”
唐僧骑在白龙马上,抬眼望去,见村中炊烟几缕,便点头道:“既有人烟,便去借宿一晚。”
悟空走在前头,抓耳笑道:“呆子,你是腿酸,还是肚子空?”
八戒道:“腿也酸,肚也空,猴哥休要只笑我。你在天上吃了蟠桃会,老猪可没吃几口。”
悟空嘿嘿道:“俺不是给你带了?”
八戒嘟囔道:“早吃完了。”
师徒说笑间,便入了村。
村人见他们一行四众,顿时又惊又怕。唐僧生得端正慈和,倒还好说;悟空雷公嘴、毛脸尖腮,八戒长嘴大耳、肥头肥脑,沙僧又红发虬须、面色晦暗,怎么看都不像寻常僧人。
李老丈得信出来,见状也吓了一跳,退了半步。
唐僧连忙下马合掌道:“老施主莫怕。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拜佛求经之人,路过贵地,欲借一宿。”
李老丈听他说话温和,又见其眉目清正,才稍稍安心。只是看了悟空八戒一眼,仍有些迟疑:“长老既是出家人,自可住下。只是这几位...”
悟空笑道:“老丈莫怕,俺们虽生得丑些,却不吃人。”
八戒也道:“正是,正是。我们只吃斋饭馒头,若有素菜更好。”
李老丈听得哭笑不得,便请他们入家。
他家虽不富裕,却还算整洁。老妻端来热水,取出几个馒头,又做了些青菜豆腐,请唐僧师徒食用。
八戒闻着饭香正高兴,忽然鼻子一动,又皱起脸来:“咦,这是什么臭味?怎比我那高老庄的猪圈还冲?”
李老丈叹道:“长老有所不知,此地往西便是七绝山。山中柿林极多,果子久无人采摘,落在涧中腐烂,积了不知多少年月。此时正值春日,西风又吹得紧,故而臭味浓重。”
八戒捂着鼻子道:“如此臭味,这路如何西去?”
唐僧道:“不过是些臭气。我等行路取经,山高水险皆过得,些许臭味又何妨?”
李老丈摇头道:“长老若只是怕臭,倒也罢了。最要紧的是那山中有一条大蛇,吞吃人无数。我们村中人多年不敢入山,长老若要西去,万万行不得。”
悟空闻言,眼中金光微微一闪,问道:“既有妖怪,为何不请人降妖?”
李老丈苦笑道:“如何没有请过?几年前,村里凑了数百两银子,请来一位和尚。那和尚说他法力高强,能伏龙降虎。谁知入山不过半日,便被那蛇妖打得脑浆迸裂,尸身都没抬回来。后来又请了道士,也死在山中。银钱去了,妖也未降,村人便再不敢提此事。”
八戒听得却不怎们放在心上,说道:“脑浆迸裂?这蛇倒凶。”
悟空笑道:“老丈放心,俺老孙专会降妖。明日便替你们去看那大蛇。”
李老丈上下打量悟空,见他身量狭小,不过像个毛脸小和尚,便不以为意:“小师父莫说大话。你这般身板,看着并无几分气力。那大蛇头如屋宇,身如山梁,可不是好惹的。”
悟空嘿嘿笑道:“老丈不识货。俺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一根棒子打遍天兵天将。莫说一条蛇,便是十条百条,也不够俺一顿打。”
李老丈听得半信半疑,只当这毛脸和尚爱说大话。
唐僧却合掌道:“悟空,若山中真有妖怪害人,你便顺手除去,也算一件善事。”
悟空道:“师父放心,明日俺便去降他。”
师徒四众在老丈家中吃了馒头素菜,借宿一晚。
余尽在村东小院中,自然早已知晓他们到来,不过他并未去见唐僧师徒。
这几百里稀柿污泥纵横山涧,可不是只杀一条蛇便能过去的。
他倒想看看,这佛门清净之人,面对这满山污秽,又该如何施为。
师徒几人在此休整了两日后,选了一个清晨,整顿好了行李,便辞别李老丈,往七绝山方向而去。
春日西风正烈。
唐僧师徒才行到那山口位置,从山涧吹来的恶臭便迎面扑来。
唐僧只觉胸中一闷,白龙马连连后退;八戒更是捂着鼻子叫苦,沙僧也皱紧眉头;便是悟空,也被这臭气熏得退了半步。
八戒嚷道:“猴哥!这妖怪还没见着,俺老猪便要先被臭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