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角兕被那金丹砂晃了眼睛，一时不察，整个人陷在黄沙之中直没至腰。
他挣了两挣，那砂子却似活物一般，越是挣扎陷得越深，脚下软绵绵的毫无借力之处。
他心头火起，骂道：“好个贼光头！正面打不过，倒会使这下三滥的招数！”
当即稳住身形，腕上金刚琢白光扫过，遮天蔽日的漫天黄沙竟如同长鲸吸水般被圈子吸了个干干净净。
独角兕脱了困，怒气未消，又将金刚琢往云头一扔。
那圈子化作一道白森森的光弧直朝十八罗汉飞去。
罗汉们正待下去擒妖，忽见黄沙一干二净，还没来得及收住脚步，那要命的圈子已到了眼前。
当先的降龙罗汉急催护体佛光，金光方自亮起便被圈子砸了个正着，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额头瞬间便肿起。
伏虎罗汉侧身闪避，却被圈子从侧面扫中肩膀，闷哼一声连退数步。那圈子在罗汉堆里横冲直撞，又有几位躲避不及被砸得鼻青脸肿，一众罗汉急急驾起佛光往高处飞窜，那圈子却仍不依不饶地追出了老远，方才慢悠悠地飞回独角兕腕上。
独角兕看着那几个被砸得青包鼓鼓、宝相全无的罗汉，心满意足地将金刚琢套回腕上，仰头朝天喊道：“猴子！还打不打了？不打我可回去歇着了！”
云头之上，悟空望着那几位捂着额头揉着肩膀的罗汉，半晌说不出话来。
而那些罗汉面上依旧是从容淡定的神色，仿佛被砸出满头包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一个小小插曲。
独角兕见云上鼓声已停，连叫阵的人都没了，便将钢枪往肩上一扛，悠然转身回了洞府。
进得洞中，正好看到余尽踱步而出。
余尽虽只闭关了半日，但顶上庆云已稳定了不少，周身气息沉凝如玉，比刚从阵中冲出来时好了太多。
余尽便问独角兕：“兄长，此番来的又是什么人？”
独角兕满不在乎地说道：“来了十几个罗汉，过来给给为兄送宝来的。”
余尽哦了一声，好奇道：“不知是何宝物？”
独角兕摸了一把金刚琢，掌心顿时多了十八粒明晃晃的金砂，“喏，就是这个。倒是一件不错的佛宝。”
余尽接过那金丹砂细细端详。
砂粒入手温热，粒粒饱满如，通体佛光流转不息，每一粒上都刻着极细小的梵文符咒。
他试着将神念探入其中一粒，只觉内里佛力浩瀚如渊，层层禁制严密如网，远比他此前参悟过的任何法宝都要精微。
他将金丹砂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眼中闪过一丝惊叹，忍不住道：“兄长，此砂内蕴的佛力当真深不可测。这上面的符文法阵，小弟看了半天也只看懂一两成。不知兄长可否借我参悟几日？”
独角兕哈哈一笑，将金丹砂尽数塞进他手里，道：“贤弟说哪里话！你既要研究，拿去便是。”
说着便自去石榻上歇了，招了两个牛儿继续帮他捶背敲腿。
余尽捧着金丹砂回了闭关之处，将十八粒金砂在石案上一字排开。
十八粒金砂各自泛起淡金色的光晕，光晕连成一片。
他没有佛门法诀，不知如何操控金丹砂。
他尝试着将凝起一丝诛仙剑意，小心翼翼地朝其中一粒金丹砂上的禁制探去。
那剑意至锋至锐，哪怕只是一丝雏形，也不是寻常禁制能抵挡的。
不过片刻，那粒金丹砂上的一角禁制便被剑意破去，金丹砂灵光应声而灭。
余尽大着胆子将神识从那缝隙中探入。
砂中赫然藏着一方巨大的空间，里面装的满是黄沙，那黄沙粒粒闪着金光，却不似凡物。
而在那空间的内壁之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文，每一层都蕴含着乾坤变化、空间折叠的大道法则。
他越看越觉得眼熟，这些符文与他定海珠中赵公明亲手刻画的法则竟有六七分相似。
他当即将定海珠取出，一手托着金丹砂，一手托着定海珠，两相对照之下，许多此前半懂不懂的法则脉络逐渐清晰起来。
金丹砂能在区区砂粒之中开辟出如此巨大的空间，凭的正是这种“内里乾坤”的法则；而定海珠能承载一方世界雏形，用的也是类似的原理。
只不过金丹砂中的符文偏向佛门一脉，以“芥子纳须弥”为根基，在方寸之间折叠无尽空间；而定海珠中的法则则是道门的路子，以阴阳五行为基石，在珠中演化混沌初开的天地。
两种思路南辕北辙，却殊途同归，具是那乾坤大道的应用。
他一时陷入其中，如饥似渴地汲取着两种法则相互印证所带来的领悟。
云头之上，降龙罗汉顶着头上的青包，神色依旧从容，对悟空道：“大圣，此番贫僧有负所托。不过佛祖早有法旨，若我等未能建功，便请大圣去南海普陀山请观世音菩萨。菩萨自有办法。”
悟空便辞了罗汉，纵起筋斗云往南海普陀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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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普陀山，远远便闻海潮之声，紫竹林中梵唱隐约，整座仙山笼罩在一层祥和的佛光之中。
悟空落下云头便要往里走，却被木吒横身拦住。
木吒道：“大圣且慢。菩萨正在潮音洞中闭关修行，不便见客。且待我去通禀一声。”
悟空心急如焚，但此前也败了如此多次，心下也只急不来，便让木吒前去通报。
木吒走后，一个魁梧的黑影却朝他走了过来，正是被观音收服的熊罴怪，如今已是普陀山的守山大神黑熊精。
他手提一柄黑缨枪，见是悟空，憨憨地咧嘴一笑：“孙大圣，许久不见。你那唐僧取经的差事可还顺利？”
悟空叹了口气，道：“这一路行来真是个难难难。”
黑熊精却说道：“大圣，你虽然嘴上说难，但总归比我好多了。”
悟空不解：“俺老孙这一路上风餐露宿，打不完的妖怪受不完的气，有什么好的？”
黑熊精摇了摇头：“大圣虽是为难，却自由自在，想去何处便去何处。而我老熊自从被菩萨收服，做了这守山大神，日日守着这片紫竹，看似风光，实则...”
他顿了顿，将枪尖在地上轻轻划了个圈，继续道：“大圣被压五行山五百年，我老熊在观音座下也不知要守多少年。世人都道修成正果得了长生便是好，可万年困于一处，又被旁人时时差遣、处处受制，这般长生，又有哪般好呢？”
悟空听得若有所思。
他挠了挠腮，半晌才道：“你这话说得倒有些玄机。可师父待俺老孙不薄，俺也不能丢下他不管。”
他没再多说，只拍了拍黑熊精厚实的肩膀，难得地没有嬉笑。
正说话间，木吒从潮音洞方向快步回返。
远远便听见黑熊精在絮叨，当下脸色一板，喝道：“你这夯货，怎地又在此处躲懒？菩萨命你巡山，你却在这儿与人闲谈！还不速速去守山！”
黑熊精慌忙站起身来，抓起黑缨枪，闷声说道：“俺这就去了！”
说罢朝悟空点了点头，便往竹林深处去了。
悟空上前一步，朝木吒拱手道：“是俺老孙见着故人，这才多说了几句，耽搁了些时辰。不是他偷懒，莫要怪罪于他。”
木吒面色稍霁，点头道：“大圣既这般说，便算了。请随我来，菩萨已在潮音洞中等候。”
木吒引着悟空穿过紫竹林，行至潮音洞前。
莲台之上观音菩萨端坐，宝相庄严，手中净瓶杨柳青翠。
悟空上前唱了个喏，观音睁开慧眼，声音平和：“悟空，你此番行到何处了？”
悟空道：“回菩萨，俺老孙保师父到了金兜山金兜洞。那洞中有一妖王，自称独角兕大王，使一只白花花的圈子，专收诸般法宝。俺老孙请尽了天庭兵马，却也全被他那圈子收走了兵器。如今实在无计可施，特来请菩萨出手降妖。”
观音微微颔首，本欲开口为他解说那妖王的来历。
便在此时，一道金光自洞外飞来，穿破潮音洞落入她手中。
观音展开一看，面色微微一凝，沉默了数息。
她抬起眼来，看着悟空，神色说不清是嗔是恼还是几分无奈。
“悟空，你可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