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身化长虹,正在数千阴魂之间纵横斩杀,忽觉背后寒意直透神魂。
那股气息他再熟悉不过。
余尽心中一凛,“元屠!”
当初文殊以元屠剑光伤他,残留的先天杀意几乎将他逼入疯魔。眼前虽不是真正的两口杀剑,却是两名修罗以自身血煞为引,强行召唤的元屠、阿鼻剑意。
两道剑光同时消失,下一瞬,余尽背后虚空无声裂开,赤红剑影与漆黑剑影一左一右刺出,直取他的后心与神魂。
余尽脚下金光一闪,化虹而走,那两道剑光扑了个空,却并未散去,竟也一头扎入虚空,紧随其后。
只见长空之中,一道金虹来去纵横,时而折向九天,时而坠入山谷。赤黑两道剑光如影随形,每每从不可思议之处破空而出,只差毫厘便能刺中余尽。
余尽一边闪避,手中长剑却不停歇,他身形掠过残破大佛胸前,诛仙剑意横扫而出。
失去大半阴魂诵经,佛身愈发难以维系。
余尽又连出三剑,一剑断颈,一剑裂腹,最后一剑从眉心贯入,将三颗佛首一并斩开。
轰然一声,千丈佛身终于崩散,化作漫天金色碎光。
地藏王身后余下阴魂也已不足半数,诵经之声稀稀落落,再不复先前震动山河之势。
余尽回身避开又一次袭来的元屠剑影,望着地藏王轻笑道:“菩萨法身,也不过如此。”
话虽这般说,他心中却不敢有半分大意,那两道剑意锁定神魂,寻常遁术根本甩脱不得。如今佛身已破,鼍洁与黑芙蓉也已离去,正是抽身之机。
余尽将长剑一收,脚下金光陡然暴涨:“贫道不奉陪了。”
他正要施展化虹之术远遁,头顶却忽然一暗。
那只原本与西方白虎缠斗的乌黑钵盂,不知何时已摆脱白虎,悄无声息来到他的上方。
钵口倒悬,金光如瀑,余尽心头警兆大生,还未来得及挪移,万丈佛光已将他整个人罩在其中。
金光看似轻柔,实则沉重无比,其中更有无数细小梵文来回游走,将上下四方一并封锁。余尽施展化虹之术,身形明明已化作金光,却无论向哪个方向遁去,最终都会重新回到黑钵之下。
仿佛这片空间已被首尾相连,成了一座无形囚笼。
余尽一连变换七次方位,始终没能脱身,“好一件佛宝!”
就在这片刻耽搁之间,赤黑两道剑光再次遁入虚空。
余尽猛然回头,身后空无一物,可那刺骨杀意,已近在咫尺。
他双手结印,《万劫不坏玄身》运转到极致。层层水光覆盖肉身,化作一副玄黑重甲;天上星光也随之而来,筋骨间响起雷鸣般的轰响。
下一刻,两道剑光从他身后同时刺入。
嗤!
赤红剑光穿透玄水重甲,刺入右肩,漆黑剑光则穿过肋下,直冲神魂。
余尽身躯猛地一震,那杀意不只斩身,更斩魂魄。一赤一黑两股剑意冲入体内,如两条恶龙沿着经脉肆意冲撞,所过之处血肉崩裂,神魂更似被千万柄细剑反复切割。
还不待他将两道剑意逼出,又是两名修罗身上血光暴涨,他们身前又各自凝成一道剑影,一齐锁定余尽。
余尽咬紧牙关,强忍神魂剧痛,双手迅速结出无当遁法。
此遁法为截教秘传,不走五行,不循阴阳,只需一念,便可遁出诸般封锁。
可遁法方成,黑钵金光便猛然压下,周围虚空霎时凝成实质。
余尽明明已施展成功,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屏障,无法真正踏出。
“连无当遁法也能封住?”他心中第一次生出真正的危机之感。
剑光已再次杀来,两道却穿过护体神通,一前一后刺入胸腹。
四股杀伐剑意汇聚体内,疯狂侵蚀他的护体神通。
玄水重甲开始寸寸碎裂,星光淬炼过的肉身也裂开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地藏王端坐莲台,望着被困在佛光中的余尽,缓缓开口:“施主神通已尽,何必再作挣扎?”
“交出六耳神魂,随贫僧回灵山受审。若肯诚心悔过,佛祖慈悲,未必不能留你一条生路。”
余尽抬起头来,嘴角已有鲜血溢出,哈哈大笑:“想叫我降服?”
他心念一动,尚未散尽的西方白虎仰天咆哮,转身便朝地藏王扑去。
万丈白虎四爪踏碎虚空,庚金杀气汇成无数刀轮,直斩地藏王。
地藏王抬手取出一盏青铜古灯,那灯形制古拙,铜锈斑斑,灯芯却燃着一朵赤红莲火。
地藏王屈指轻弹,灯火骤然大盛,无数红莲从虚空中盛开,每一朵皆由业火凝聚,花瓣转动之间,便有焚烧罪孽、灼炼神魂之威。
漫天红莲业火先是卷向白虎,将庚金星光层层烧散,继而越过虚空,朝黑钵下的余尽铺天盖地而去。
地藏王淡淡道:“施主杀孽深重,正该受业火洗炼。”
余尽看着滚滚而来的红莲火海,强忍着身躯内正肆虐的无数杀伐剑意,神魂更是痛得剧烈震颤。他却硬生生没有退后一步,反而将紫电锤举过头顶,体内仅剩的法力尽数灌入。
“都天雷公,呼云震风,黄雷青炁,荡涤虚空”
九天之上,原本肆虐的雷海忽然停止翻滚。
所有青紫雷霆同时向最中央汇聚。云层深处,一道苍茫古老的雷云缓缓浮现。
雷云每亮一分,山河便震动一次。
地藏王面色一变,他单掌一召,幽冥通道再次开启,又有数十修罗踏着血光冲出,数千阴魂也从通道之后涌来,围绕莲台盘坐诵经。佛音一起,先前崩碎的大佛又有重新凝聚之势。
可就在此时,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啸。
轰隆隆!
群山之间,大地崩裂,一具高逾千丈的白骨法身自山林中缓缓站起。
那白骨莹润如玉,周身缠绕着灰黑死气,额间星月符印灿然生辉。她一手托着六魂幡仿制品,一手握住落魂幡,幡面摇动间,无数阴魂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正是白晶晶。
她立于山岳之间,空洞眼眶中燃着两团幽蓝魂火。数万亡魂围绕白骨法身飞舞,哭声、笑声、哀号声交织成潮,竟将佛门诵经之声冲乱了几分。
“公子!”白晶晶一眼便看见黑钵下浑身染血的余尽。
她将落魂幡猛然摇动,幡面之上,万千魂道符文如黑雨般飞出,落入地藏王召来的阴魂之中。那些阴魂眉心佛印顿时明灭不定,诵经声接连停下,魂体更不由自主地朝白骨法身飞去。
地藏王眼中先有惊色,随即竟露出一抹喜意:“先天白骨之身,又得忘川死气滋养。”
“贫僧的机缘到了。”
他将法力尽数注入青铜佛灯,灯中红莲业火猛然膨胀,化作一片赤红火海,舍了余尽,直奔白晶晶而去。
白晶晶两幡齐摇,无数阴魂在身前凝成一面血色魂墙,红莲业火撞上魂墙,顷刻烧得万鬼尖啸,成片魂魄化为青烟。可后方仍有更多死气与亡魂涌来,前赴后继填补缺口。
就在此时,天穹终于裂开。
数十道上清神雷贯穿九霄,带着煌煌天威落下。
那雷霆每一道都如撑天神柱,雷光所过,红莲消散,佛音破碎,连虚空也被轰出一道道漆黑窟窿。
地藏王再顾不得白晶晶。
他急忙召回黑钵,托在头顶,黑钵迎风暴涨,将莲台、修罗与阴魂尽数护在下方。
轰!轰!轰!
数十道上清神雷接连轰击钵底。
乌黑钵身终于不再岿然不动,而是在雷霆中剧烈震颤,边缘佛光成片崩碎。地藏王座下黑莲也随之下沉,几乎被生生压入大地。
失了黑钵压制,余尽终于脱困。
可他体内法力已近枯竭,四道杀伐剑意又在神魂中疯狂肆虐。才向前踏出一步,眼前便骤然发黑,从空中坠落下去。
白晶晶千丈骨掌横空伸出,小心将他接住。
余尽落在她掌心,勉强睁开双眼,道:“走...”
白晶晶没有迟疑,收拢骨掌,转身便要遁离。
地藏王以黑钵挡过最后一道上清神雷,见二人欲走,顿时沉声喝道:
“哪里走!”
黑钵化作一道乌光,横跨数十里虚空,狠狠砸在白骨法身背后。
咔嚓!
千丈白骨法身当场裂开无数缝隙。
白晶晶踉跄数步,周身死气大片溃散,额间星月符印都黯淡了几分。
她尚未站稳,黑钵已再度飞起,这一次,钵身从正面撞来。
白晶晶以落魂幡横挡,只听一声震天巨响,幡杆弯折,千丈法身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崩散。
漫天白骨化作流光收拢,她重新变回素裙女子,抱着余尽自高空坠下。
黑钵却没有停手,乌光一闪,又朝二人当头砸落。
白晶晶没有余尽那般化虹身法,只来得及侧身避开要害,便被黑钵砸中肩背。
她闷哼一声,口中鲜血飞出,整个人如陨星般撞向大地。
眼见黑钵第三次压来,白晶晶眸中魂火一闪,她不再向远处逃,反而以落魂幡在虚空中猛然一划。
一道裂缝骤然开启,幽冥阴风自裂缝中呼啸而出。
白晶晶抱紧余尽,纵身跃入其中,黑钵紧随其后砸落,却只将尚未完全闭合的裂缝震得剧烈摇晃。
地藏王望着那道通往幽冥的门户,轻轻摇头:“逃入地府,岂非自投罗网?”
他引着余下修罗与阴魂,驾莲台穿入裂缝,紧追而去。
阴阳变换,天地翻覆。
白晶晶抱着余尽坠入幽冥,四周阴风如刀,万鬼哭嚎。余尽数次想要施展遁法,体内元屠、阿鼻剑意却陡然发作,令他神魂剧烈震颤,连法诀都无法凝成。
白晶晶一边带着余尽飞遁,一边召出六魂幡仿制品。幡面在阴风中展开,内中魂道符文接连亮起。
白晶晶咬破指尖,以自身精血混合死气,在幡面上一笔一画勾勒。
地藏王。
四字才成其三,后方佛光已照亮半边幽冥。
莲台破空而来,数十修罗血气冲霄,数千阴魂口诵佛经,所过之处黄泉路震动,沿途阴兵鬼将无不仓皇退避。
“快走!”
“地藏王菩萨与那玄渊道人又打起来了!”
“莫要靠近,免得魂飞魄散!”
无数阴差逃向远处,哪里敢上前阻拦,不过片刻,白晶晶已带着余尽来到忘川河上。
脚下黄浪滔天,亿万魂魄在水中沉浮。两岸彼岸花如血铺开,阴云压得极低,整片天地都被佛光与死气分成金灰二色。
白晶晶最后一笔落下。地藏王名号完整显现在六魂幡上。
刹那间,一股无形咒杀之力穿透虚空,化作千万缕漆黑丝线,朝莲台上的地藏王缠绕而去。
地藏王眉头微皱,将青铜灯托在掌中,头顶黑钵垂下金光。
咒杀黑线一触金光,便发出嗤嗤声响。虽不断侵蚀佛光,却始终无法真正落到地藏王身上。
地藏王望着已近力竭的二人,道:“你们已无力再战,何不就此降服?交出六耳,随贫僧离去,尚可少受些苦楚。”
白晶晶根本不答,只将余尽护在身后,双手紧握六魂幡与落魂幡。
地藏王轻叹一声,其身后数千阴魂重新诵经,佛音回荡忘川,一尊巨大佛身自莲台之后缓缓升起。虽不如先前那尊三头六臂法身庞大,却也高逾万丈,顶天立地,周身佛光将半条忘川照成金色。
佛身抬起一只巨掌。
掌中“卍”字旋转,携着镇压幽冥之势,朝白晶晶与余尽缓缓落下。
掌未真正落地,忘川河面已凹陷数百丈。
无数魂魄被佛光照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缕缕青烟。
白晶晶仰望那遮天佛掌,忽然发出一声凄厉尖啸,她额间星月符印尽数亮起,落魂幡猛地插入忘川河中。
“万魂听令!”
忘川沸腾,河中无数死气冲天而起,亿万魂魄受到幡力牵引,从浊浪之中伸出手臂,哭嚎着向她汇聚。
她原本崩散的白骨法身再度显现,百丈,千丈,五千丈!
一具通天彻地的白骨法身立于忘川河上,双足踏浪,头顶阴云。周身万鬼盘旋,死气如披风横贯长空。
白晶晶双臂高举,白骨巨掌迎向从天镇落的佛手。
轰1
佛掌与骨掌在忘川上空相撞。
整条忘川掀起万丈恶浪,两岸阴山齐齐崩裂,无数彼岸花被狂风连根卷起,化作血色花雨飞遍幽冥。
白骨法身脚下河水不断下沉,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佛光沿她双臂层层压落,凡是被照中的魂魄皆在尖啸中化为飞灰。可忘川之中仍有无穷死气涌来,补入那具摇摇欲坠的白骨法身。
一时间,佛音震天,万鬼恸哭。
远处阎罗殿中,十殿阎罗早已得了阴差急报。
十王齐聚水镜之前,只见镜中佛掌遮天,白骨立川,忘川亿万魂灵正成片消散。
楚江王面色煞白:“这可如何是好?若再打下去,忘川都要叫他们掀翻了!”
五官王急道:“早知如此,那三光神水便不该收!”
阎罗王怒道:“现在说这些有甚用?快想法子!”
众王齐齐看向秦广王。秦广王盯着水镜中不断崩裂的阴山,额头也渗出冷汗。
他猛地一拍王案:“速速上奏天庭!便说地藏王在忘川大打出手,已伤及无数亡魂,请天庭即刻遣人处置!”
判官不敢耽搁,连忙铺开阴司奏表,提起朱笔疾书,不过片刻,一道黑金交织的奏章化作流光,穿过幽冥天幕,直往九霄天庭而去。
忘川之上,那只遮天佛掌仍在不断下压。白晶晶尖啸不止,千丈白骨法身立于滔天浊浪之间,周身裂纹遍布,却依旧死死托住佛掌。
亿万魂魄围绕她疯狂涌动,又在佛光之下成片湮灭。
凄厉鬼哭震荡幽冥,久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