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回玄渊月桂磨双剑化身翠云访圣婴
余尽背后那对金乌羽翼虽已竭力缩小,仍有丈余长短。金羽之间太阳真火缓缓流淌。
常曦看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问道:“你身后这两片翅膀,又是怎么回事?”
余尽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斗母倒先笑了,“这小子也不知怎么弄的,竟把失踪多年的扶桑神树引了出来,竟然还捡了一截枯枝。”
常曦神色微变:“扶桑神树?扶桑隐没多年,太阳宫诸神遍寻不得,偏偏叫你撞见,看来你倒有几分机缘。”
余尽连忙拱手:“不过偶然得遇,晚辈也不知其中缘故。”
常曦没有继续追问,说道:“既然你伤势也好得七七八八,便可以受罚了。”
余尽心头微沉,该来的终究躲不过,他躬身道:“晚辈认罪,任凭星君处置。”
常曦道:“那便去月桂树下伐木百年。”
余尽错愕:“百年?”
“怎么,嫌少?”
“晚辈不敢。”余尽嘴上这般说,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投向斗母。
天界百年,下界三万六千余载,他实在耽搁不起。
斗母见他望来,神情倒是从容,走至常曦身旁,以神念低声说了几句。
余尽听不见内容,只见常曦先是看了斗母一眼,又将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眼中似有几分思量。
片刻之后,常曦道:“既然如此,正式罪责便等玉帝与诸司议定之后再说。”
余尽暗暗松了一口气。
斗母朝他看了一眼,似笑非笑道:“莫高兴得太早。只是暂不定罪,并非不罚。”
她转身向常曦告辞:“他便先交给你。我还要去凌霄殿,将大周天星斗阵图与幽冥之事一并说清。”
余尽连忙道:“斗母娘娘...”
斗母根本不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化作一道星光便离开了太阴宫。
偌大殿中,只剩下常曦高坐月轮宝座,静静看着余尽。
余尽被她看得心中发虚,连忙躬身一礼:“晚辈听候星君吩咐。”
常曦淡淡道:“大可不必这般多礼。”
她抬手一招,四周太阴月华骤然收拢,化作一条银色长练,将余尽周身缠住。
余尽还未看清,脚下寒玉地面已经消失,待他重新站稳,已到了那株通天月桂之下。
月桂神树扎根太阴星,枝干直入九霄,树冠铺开不知几千万里。叶子都似白玉雕成,叶面浮着细密银纹,轻轻摇动,便洒下万点月华。
树身古老苍劲,散发着无边生机,与太阳星上那株焦黑残破的扶桑神树截然不同。一株生机浩荡,月华无穷;一株死气沉沉,只余残躯。
余尽仰头看了许久,心中也生出几分震撼,问道:“星君,为何要伐这树?”
常曦立于月光之中,道:“月桂树乃太阴灵根,其所产之物乃是天地神材,无数仙神可用得到,只是月桂坚逾神金,斧落之时会激发太阴本源之力反震。寻常仙神砍不得几下,便要法力枯竭,冻伤元神。”
她看向余尽,“你在忘川肆意引雷,性子过于躁烈。让你在此做些苦工,正好磨磨心气。”
常曦抬手一翻,一柄斧头凭空出现,那斧头通体银灰,斧刃并不锋利,表面也无宝光,看着反倒像凡间樵夫所用的粗斧。
她随手一抛,余尽接住斧柄,手臂顿时一沉。
这斧头看似寻常,竟重逾山岳。若非他肉身强横,猝不及防之下,只怕要被直接带倒。
“从今日起,你便在此好生伐木。”常曦说罢,月华流转,身影渐渐淡去。
余尽急忙问道:“星君,不知每日须砍多少?”
常曦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砍到本君满意为止。”
月光散尽,树下只剩余尽一人。
他握着斧头,望着眼前大得不见边际的月桂树干,又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山野,神情颇为复杂:“我这怎的变成吴刚了?那吴刚又去了何处?”
无人回答,只有桂叶随风轻响,落下一片清冷月光。
余尽叹了一声,双手握紧斧柄,对准树干用力砍下。
铛!
斧刃落在树皮上,月桂神树纹丝不动。反倒有一道银白太阴元力从树中迸发,沿斧柄冲入余尽双臂。
刺骨寒意顷刻蔓延全身,他的手臂表面迅速凝出冰霜。
心窍中的太阳真火自行涌出,金色火焰沿身体流转,寒意稍退,余尽冻僵的手臂也重新恢复知觉。
他低头看向树干,斧刃落下之处,只留下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痕。
“这也太硬了些。”余尽心中不服,再次挥动斧头。
铛!铛!铛!
每落一斧,便有一道太阴元力反震而来。余尽周身一时结霜,一时燃火,冷热交替,滋味绝不好受。
连续砍了数十下,树干终于微微摇晃,可那道斧痕也不过深了一丝。
照这般砍下去,莫说百年,便是砍上千年,也未必能斩出什么东西,而且那痕迹还在快速恢复。
余尽停下动作,仔细看着手中斧头。斧头虽沉,却算不得什么神兵。
“寻常法力难伤,便以杀伐剑意试试。”
余尽双手重新握住斧柄,激发剑意汇入斧刃。
诛仙剑意锋锐无双,一经附着,那原本钝厚的斧刃顿时泛起森寒光芒。周围月华仿佛被无形锋芒切开,自行向两旁退去。
余尽一斧砍下。
铛!
这一次,月桂树干终于震动得明显了些。
余尽心中一喜,他又以新得的戮仙剑意引入斧中,两道杀伐剑意同时缠绕斧刃,余尽再次挥斧。
轰!
这一声已不似砍树,倒像神兵斩在山岳之上。
月桂树冠轻轻晃动,七八片月光碎片也随之飞落。
那些碎片落地之后,光芒渐渐收敛,化作一种似金非金、似木非木的银白物事。每一片不过指甲大小,触手温凉,分量极轻,内部却蕴着极精纯的太阴之力。
余尽弯腰捡起一片,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便是月桂神材?”
他虽一时不知具体用处,却也看得出绝非凡物,便先放到一旁。
随后继续挥斧。
两道剑意随斧而动,每一次劈落,都会斩落下些许月桂碎片。与此同时,月桂神树反震而来的太阴元力也越来越强。
数十斧过后,余尽身旁已积了小小一堆银白碎屑。
他的戮仙剑意也在一遍遍劈砍中逐渐挥洒自如,只是催动两道剑意极耗法力。
不到只挥动数十斧,他的法力便已去了大半,双臂也被太阴元力冻得僵硬发麻。
余尽将斧头杵在地上,刚想坐下调息片刻,虚空中便传来常曦清冷的声音:“谁准你停下了?”
余尽身子一僵,低声说道:“换口气歇歇也不行吗?”
“砍。”
余尽不敢再停,咬牙挥斧,斧刃一次次落下,月桂神树上垂落的太阴元力也越来越浓。到得后来,银白寒气几乎凝成一条瀑布,将他从头到脚笼罩其中。
余尽的皮肉、筋骨乃至元神都在寒意中渐渐僵硬,体内太阳真火则不断涌出,与太阴元力彼此冲撞。
一阴一阳,本该水火不容,可当两股力量在经脉中反复交锋之后,却没有完全抵消,反而如同阴阳双鱼一般,开始相互追逐、彼此转化。
余尽心中一动,这变化,与他在女儿国王体内阴阳交泰之时所悟颇为相似,却又更加纯粹。
一个是太阴之体与太阳真火相合,眼下却是太阴星与金乌本源交融。
阴阳二气在体内流转一周,余尽本已消耗大半的法力竟又凭空生出一缕。
他立即明白过来:“若能借太阴元力与体内太阳本源相合,便可一边消耗,一边自行化生法力。”
余尽精神大振,他不再以太阳真火抵挡寒气,反而主动引一部分太阴元力进入体内。
斧头落下,太阴元力入体。阴阳流转,法力再生。虽仍无法抵消全部消耗,却足以令他坚持得更久。
斧声回荡月桂林中,渐渐连成一片。余尽身边的银白碎片也越积越多。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有一阵环佩声传来。
几名姮娥提着月藤编成的篮子,踏着银云走到树下。
她们皆穿素色霓裳,眉目清秀,见余尽背生金羽、手持银斧,砍得满头冰霜,眼中俱都露出几分好奇。
为首姮娥朝余尽行了一礼,便蹲下身,将地上的月桂碎片一一收入篮中。
另几个姮娥则站在不远处低声说笑。
“这便是前些日子在忘川引下天雷的道人?”
“听说他还将地藏王打得召来血海修罗相助。”
“看着倒也不像凶神恶煞。”
“背后怎还生了翅膀?莫非是什么神鸟不成?”
余尽听得清楚,却只当没听见。
常曦不让他停,他也不敢因几句议论耽搁,只管一斧接着一斧砍下。
姮娥们收完碎片,嬉笑着离去,唯有一只雪白玉兔没有跟上。
那兔子蹲在不远处,双耳高高竖起,一双红眼睛盯着余尽手中斧头,似乎对他如何砍动月桂极为好奇。
余尽开始也未理会,可那玉兔胆子甚大,看了一阵,竟一点点靠近过来。最后几乎蹲到了月桂树根旁。
余尽挥斧之前,不得不开口提醒:“莫要再靠近了。”
玉兔歪了歪脑袋。
余尽道:“剑气锋利,若荡开,伤了你可莫怪我。”
玉兔看了看那柄钝厚银斧,眼中明显带着怀疑。不过一把砍树斧头,哪里来的剑气?
余尽也不多言,双臂发力,再次斩下。
两道杀伐剑意同时落入树干。
铛!
一道墨黑剑气被太阴元力震的向外荡开,朝玉兔掠去。
余尽眉头一皱,抬手朝旁边一拍。金色火光横扫而过,将逸散剑气强行击碎。
玉兔吓得浑身白毛炸起,一连向后蹦出数十丈,红眼睛瞪得滚圆。
余尽道:“说了叫你退远些。”
玉兔这次再不敢靠近,只蹲在远处又看了一阵,便转身化作一道白光,追那些姮娥去了。
太阴宫中,常曦正借一面月镜看着月桂树下的景象。
镜中余尽一斧又一斧落下,体内太阴太阳之力逐渐相合。原本怎么也收不回去的金乌羽翼,在阴阳二气运转之间,竟开始一点点缩小。
最终化作两道金纹,没入背后。
常曦眼中浮现出一丝了然:“难怪我那女儿凡心忽动。原来不是单因定光留下的迷心气,竟是因为这阴阳大道相吸。”
“可是这般精纯的妖皇之血,他从何处得来?莫非是陆压那小子的后裔不成?”
常曦略一推算,却只见天机混乱,因果被一层古老力量遮蔽,无法追溯源头。
她轻轻摇头,也不再深究。月桂树下,余尽已完全沉入阴阳大道之中。
太阴元力入体,太阳真火相迎。
一冷一热,一静一动,一死一生,在经脉中不断交汇轮转。原本只能勉强入门的先天阴阳大道,渐渐多出几分圆融之意。
他双目微闭,神识似已不在外界。
可手中银斧仍在不停落下。
月桂树的银色碎片如月下飞雪,不断洒落在他脚边。
而余尽分出的化身也早已落到了那残破山谷中。
他先收起遗留阵旗,又以神识寻遍周围数百里,却未发现鼍洁与黑芙蓉踪迹。
洞府中之物也已被带走,显然二人已然离去。
“天上一番耽搁,下界怕是已过去不少时日。唐僧师徒想必也快到火焰山了。”
化身不再迟疑,驾起一道金红遁光,越过西方群山,径往翠云山寻红孩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