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哪里肯听,他一路闹到灵山,亲手将其打死。
如今这厮不但重新活了,还在牛魔王麾下占山称王,言语间更像将从前恩怨轻轻揭过,心中那股火气顿时直冲顶门。
“你这妖精,冒充俺老孙,打伤师父,乱俺西行,如今倒说得轻巧!”
悟空把金箍棒一摆,喝道:“既已死过一遭,便该安分入土,怎又出来兴风作浪!”
六耳眼中凶光一闪:“我是否该活,轮不到你来定!”
他手中随心铁杆兵迎风便长,霎时化作碗口粗细,脚下黑云轰然炸开,径向悟空当头砸下。
悟空举棒相迎。
铛!
两根铁棒在半空撞作一处,声如天钟崩裂,震得积雷山百峰齐颤。下方潭水忽然掀起数十丈浪头,山崖间无数碎石滚滚而落。
一棒过后,两只猕猴同时倒退百丈。
悟空虎口发麻,心中更惊:“这厮新生肉身,气力竟未减去多少!”
六耳也觉双臂震痛,却不肯退让,纵身又上。
两个皆是天生异种,一个灵明石猴,通变化、识天时;一个六耳猕猴,善聆音、察万物。模样相近,身法相同,棒路也有七八分相似。
只见他们一金一黑,两道身影在云中交错。
一个使腾云驾雾之能,一个施听风辨位之法。金箍棒才从背后打来,六耳已凭风声侧首避过;铁棒尚未真正递出,悟空便以火眼看破虚招。
霎时间棒影遮天,妖云蔽日。
八戒见悟空独斗六耳,想起这妖猴当初打伤唐僧,顿时怒从心起:“猴哥,俺老猪来助你!”
他掣出上宝沁金耙,纵起云头便要加入战圈。
忽有一道青光从侧面落下,鼍洁手持一柄乌黑长锏,横在八戒身前。
八戒定睛一看,惊道:“你不是黑水河那条小鼍龙么?怎又到了这里?”
鼍洁道:“也是拜你们所赐。黑水河待不得了,我只好流落至此,勉强做个妖王。”
八戒将钉耙一横:“你认得俺老猪,为何还要拦路?”
鼍洁笑道:“我如今也在牛魔王座下。你要过去帮孙悟空打他,我总不能站在旁边看热闹吧?”
八戒道:“好个不识抬举的孽龙!当初天神饶你性命,今日反敢拦我!”
九齿钉耙迎面筑下,鼍洁举锏便架。
轰!
耙锏相撞,水雷之气轰然四散。
八戒虽身形肥大,气力却沉,九齿钉耙每一下都有倒拔山岳之威;鼍洁融合祖龙精血后,肉身同样强横,黑锏挥动之间,风雷水电相随,半步不退。
两人自半空打到山腰。
八戒一耙落空,将一座石峰筑塌半边;鼍洁反手一锏,黑水如龙奔涌,又把下方林木冲得连根拔起。
一时间积雷山上下四处皆战。
天上双猴挥棒,打得风云变色;山间鼍龙战天蓬,震得地裂岩崩。摩云洞中数千小妖闻声而出,纷纷执刀持枪,在山谷间结成军阵。
牛魔王先将受惊的玉面狐狸送至洞门前,安慰道:“你先回洞中,莫要出来。”
玉面狐狸抓着他甲袖,仍有几分惊魂未定,“大王,那猴子凶得很,你须小心。”
牛魔王道:“不过一只泼猴,本王还不放在眼中。”
待玉面狐狸入洞,他转身看向战场,六耳与悟空斗得不分上下,鼍洁也能正面拦住猪八戒。牛魔王看在眼中,不禁连连点头。
“烈火道人果然会教徒弟。一个五爪苍龙,一个混世异猴,武艺都这般了得。如此看来,我家孩儿拜在他门下,倒是占了大便宜。”
他摸了摸下巴,心道:“日后还须再送那道人些山场兵马,莫叫他亏待我儿。”
再看高空之中,悟空与六耳已斗了百余合。
六耳一棒逼开悟空,喝道:“你取你的经便是,何故还要来寻我麻烦?当初若非如来出手辨明,又压住我的变化,你凭什么毁我肉身!”
悟空闻言,怒道:“你行事不端,冒我姓名,窃取正果,本就死有余辜!”
六耳冷笑一声:“我行事不端?你偷蟠桃、盗御酒、吃金丹,打入地府勾去生死簿,天兵天将死伤在你棒下的不知多少。论起偷盗杀人,你哪一桩不精?”
“你能保唐僧取经,我为何便不能?只因你赢了,你便是齐天大圣;我输了,便成了该死的妖怪?”
悟空被说中旧事,更觉恼怒:“俺老孙昔日所作所为,俺自由担当,被压五百年已解了因果,便有那打杀凡人之事,也轮不到你这假货评说!”
他把金箍棒晃一晃,化出千百棒影,如暴雨般砸下。
六耳凭六耳神通听辨虚实,铁棒左遮右挡,顷刻破去大半棒影。仍有数棒落在肩背,打得他翻出数十丈。
六耳在空中一扭腰,重又杀回。两猴凶性皆起,眼中只剩彼此。
棒来棒往,越斗越狠。
下方妖兵见山主交战,也开始列阵而动。黑色妖旗沿山谷铺开,刀枪如林,妖气汇成一头数百丈高的黑牛虚影,仰天咆哮。
牛魔王看了半晌,见附近几座秀峰已被打塌,龙潭中水也被震出裂口,不由得大为心疼:“再叫这两只猴子打下去,本王这片好山场非得毁去一半不可。”
他纵身腾空,混铁棒横扫而出,这一棒却是直奔悟空腰腹,悟空正与六耳交锋,忽觉侧面恶风袭来,只得回棒架住。
牛魔王喝道:“孙悟空,速速退出积雷山!你先欺我内眷,又毁我山场,再不退去,休怪本王不念昔日结义之情!”
悟空一棒震开牛魔王,叫道:“老牛,俺只为借扇过山。你若肯帮俺说几句好话,哪里会有这些争斗?”
牛魔王道:“我家扇子愿借便借,不愿借便不借,岂容你上门强取!”
六耳已从后方一棒打来,悟空举棒架住,却又见牛魔王混铁棒迎面压下。
一个平天大圣,一个混世异猴,前后夹攻。纵然悟空神通广大,一时也被逼得连连后退。
下方八戒的处境更是不妙。
鼍洁越战越勇,长锏中水雷并发,打得八戒双臂酸麻。周围妖兵又已结成军阵,数百条绳索自阵中飞出,交错如网。
八戒挥耙筑断十余根,脚下却被一道黑水缠住,鼍洁趁势一锏敲在耙杆上,将上宝沁金耙荡开。
群妖一拥而上。有的抱腿,有的扯耳,有的以锁链缠腰,不过片刻,便把八戒捆得如粽子一般,轰然按倒在地。
八戒大叫:“猴哥,快来救我!”
悟空在空中低头一看,见八戒被擒,自己又敌不过牛魔王与六耳联手,知道再战下去也讨不得好处。
他虚晃一棒,化出十余道猴影向四面奔走。
牛魔王与六耳各自击碎几道,却见悟空本体早已一个筋斗翻出千里,只留下一声远远传来:“老牛,莫伤八戒!俺老孙还会回来!”
牛魔王落下云头,冷哼一声:“跑得倒快。”
六耳也落在山前,望着悟空离去的方向,眼中凶光久久未散。
鼍洁押着八戒走来。
八戒见悟空早没了踪影,立即换上一副笑脸:“牛大哥,六耳兄弟,小鼍龙兄弟,误会,都是误会!俺老猪原本便不是来打架的,只是猴哥硬拉我来。诸位大人大量,且饶我这一回。”
牛魔王指了指四周,原本清秀的山谷已被打得一片狼藉,树座山峰全塌,花圃尽毁,溪水改道,摩云洞前更布满棒坑耙痕。
“你说不是来打架,可本王这大好仙山被你们毁成这般模样,该当如何?”
八戒小心问道:“大王待要如何?”
牛魔王道:“也不多要,赔个几十万两银子便罢。”
八戒听得浑身一抖:“几十万两?俺是出家人,浑身上下连几十两都拿不出来,哪里有几十万两!”
牛魔王看他这副模样,哈哈笑道:“没有银子也无妨。”
他指着遍地乱石与倒塌山峰说道:“你那钉耙既能筑山,便留下来替本王清理山场。何时将乱石移净、溪道疏通,何时放你回去。”
八戒连忙道:“大王,俺师父还在火焰山边等着...”
牛魔王也不听他解释,挥手道:“小的们,将他带下去干活!”
众小妖应了一声,拉着八戒便往倒塌山谷而去。
八戒一路挣扎叫嚷,却无人理会。不多时,便被解开手脚,塞回上宝沁金耙,逼着他清理满山碎石。
牛魔王又看向六耳与鼍洁,赞道:“你二人今日打得不错,不愧是烈火道人的高徒。”
鼍洁拱手道:“大王过奖。弟子只是奉师命前来助阵。”
六耳也收起铁棒,道:“此战毁了大王山场,我等亦有过失。”
牛魔王摆手道:“山石坏了还能再修。逼退了孙悟空,便不算白打。”
鼍洁道:“黑石岭阵法尚未布完,我等须先回去复命。”
牛魔王点头准许。
二人当即驾云离开积雷山,返回黑石岭。
余尽听完战况,眼中微光一闪:“唐僧身边只剩沙僧护持,正是插手火焰山之事的好机会。”
他先令鼍洁与黑芙蓉召集妖兵,开始在黑石岭外围布阵。
随后,余尽将六耳唤到面前:“你心中戾气未消,方才又与悟空大战,杀意浮动,不宜只凭蛮力压制。”
他抬手一点,一幅阵图落入六耳识海:“此乃十绝阵之一,风吼阵。阵中风火交作,百万兵刃藏于风声。你六耳能辨万音,最适合掌控此阵。”
余尽又取出芭蕉扇,交到六耳手中:“此扇蕴含先天太阴大道,又能御风。你且一边参悟,一边将其气机融入风吼阵中。太阴清凉,也可助你平息心火,莫叫旧恨坏了道心。”
六耳双手接过,低头道:“弟子明白。”
余尽最后取出一枚玉符,递给黑芙蓉说道:“若孙悟空请来天兵天将,你们凭阵法战不过,便捏碎此符。我自会知晓。”
黑芙蓉收起玉符,问道:“师父要往何处去?”
余尽看向火焰山方向,笑道:“我去会一会唐三藏。”
话音落下,他已化作一道赤金遁光,离开黑石岭。不过片刻,便到了火焰山边。
余尽收敛法力,将身一晃,变作一个异族农夫。
但见他头缠旧布,面色黝红,赤着两条臂膀,脚踏草鞋,腰间系着粗麻短裙。那截扶桑枯枝被他握在手中,当作一根焦黑拐杖。
他来到唐僧歇脚之处附近,挑了一片被烈火烧焦的荒地。
先以扶桑枯枝插入土中,引走地底火气;又弯下腰来,刨开黑土,以造化神通生出树苗,埋了进去。
炎风滚滚,赤日当空。那异族农夫却似不觉酷热,只扶着焦黑枯枝,在火焰山边一株接一株地种起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