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斗母一声令下,诸天仙神齐运神力,将数颗上古星辰重新推入周天轨迹。
一时间,无数星光垂落,天界中云海翻腾。
然而古星归位,不过是第一步。星辰一动,原本与之相应的天庭阵法也需要调整。若不及时更改,诸宫之间灵机错乱,遇敌之时非但难以发挥威力,反而可能彼此冲突。
斗母站在星河中看了片刻,足下斗光一闪,径直落入通明殿。
玉帝见她忽然到来,问道:“元君不在斗部主持移星,何故来此?”
斗母拱手道:“启奏陛下,古星方位既变,天庭大阵也须随之改动。”
“原有阵眼皆按旧星轨布置,若不及时调整,周天星力便难以落入诸宫。轻则仙气阻滞,重则大阵失衡。”
玉帝略作沉吟,从御案上取出一枚金色符印,那符印四方如玺,表面刻着九天云篆,说道:“此乃天宫总阵符印。天庭大阵更改之事,尽由元君全权调度。各部仙神、天兵天将,皆须听你号令。”
斗母接过符印:“臣领旨。”
她转身出了通明殿,抬手向紫微垣与勾陈宫各点出一道星光。
片刻之后,两道帝气自天北而来。
一位头戴紫金冠,身披周天星辰袍,面如冠玉,眸含星海,乃是中天北极紫微大帝。
另一位身着玄金帝服,肩披万神云纹,神情威严,周身有兵戈杀伐之气,乃是勾陈上宫天皇大帝。
二帝来到斗母身前,齐齐行礼:“母亲召我等前来,有何吩咐?”
斗母说道:“古星已经改位,天庭阵法也须重新布置。紫微,你统领诸星官,校对星光落点;勾陈,你调集诸部天兵,挪移阵台、神柱与宫门禁制。”
“此事须尽快完成,不可使天庭大阵久处残缺之态。”
紫微大帝道:“孩儿领命。”
勾陈大帝也拱手应下。随着二帝号令传开,方才稍稍平静的天庭,再度沸腾起来。
数以万计的天兵从各部营门涌出。
有的抬着百丈阵柱,从云海之上缓缓移过;有的驾驭金桥,将原本横在宫阙之间的灵脉重新牵引;又有雷部神将轰开旧阵基,火部星君熔炼神金,水部诸神引天河之水冷却阵台。
紫微垣中,无数星官手持星盘,在诸宫上空来回测算。
一座座古老阵台随星轨偏移,凌霄殿、通明殿、南天门与瑶池之间的神光不断断开,又重新连接。
整个天庭如同一头沉睡亿万年的庞大神兽,正在缓缓调整筋骨。
且不说斗母母子统摄群神,更改天庭大阵,再说天兵云台之上。
李靖调集许久,终于点齐兵马。
因各部大半神将皆被斗部借走,此番能抽出的天兵不过数万,比往日下界征妖时少了许多。
可即便如此,云台之上依旧旌旗蔽日,金甲耀天。
李靖身披金甲,左手托玲珑宝塔,右手持令旗。哪吒脚踏风火轮,手提火尖枪;巨灵神肩扛宣花斧,立在军前,犹如一座移动山岳。
悟空看见这数量不多的兵马,心中也松了口气。
他原本并不想真将积雷山踏平,只想借天兵之势,逼牛魔王交出八戒、沙僧与唐僧。这些天兵虽于平日,威势倒还可以。
李靖登上点将台,举起令旗:“诸军听令!下界积雷山!”
众天兵齐声应诺,声震云海:“遵令!”
天鼓三响,云门大开。数万天兵列成数十座方阵,驾着层层白云,自南天门浩浩荡荡下界而去。
悟空、哪吒与巨灵神行在前方,李靖托塔坐镇中军。无数旌旗在九天罡风中猎猎作响,远远望去,犹如一条金色天河倒悬人间。
而翠云山芭蕉洞中,牛魔王回到洞府后,陪着铁扇公主与红孩儿说了半日家常,初时倒也其乐融融。
只是住了几日,他便渐觉不自在。他在积雷山统领数万妖兵,出入皆有妖王相随。如今整日坐在洞中,不是听铁扇公主说些旧事,便是陪红孩儿练枪,难免有些闲闷。
这一日,牛魔王看见红孩儿正在洞外演练火法,心中忽然一动。
他对铁扇公主道:“夫人,孩儿如今既拜烈火道人为师,总留在洞中也不是办法。不如叫他随我去,与他几个师弟师妹一同操练阵法。那道人门下俱非庸手,彼此切磋,也好叫孩儿多长些见识。”
红孩儿听见,立刻跑到母亲身边,眼中满是期盼:“母亲,我想去!二师弟他们都在山中领兵,唯独我这个大师兄留在家中,岂不是叫人笑话?”
铁扇公主本不愿儿子再去妖兵聚集之地,可见牛魔王与红孩儿父子相处融洽,又想到余尽确实待红孩儿不薄,不但传授神火,还教了阵法,终究没有拒绝。
她道:“去也可以,却有两件事须说在前面。”
牛魔王忙问:“夫人请讲。”
“第一,不许带孩儿去见那玉面狐狸。”
牛魔王面皮微僵,连忙点头:“这是自然。”
铁扇公主又看向红孩儿:“第二,到了黑石岭须听你师父与师弟安排,不可仗着大师兄身份惹是生非,更不许私自争斗。”
红孩儿拍着胸脯道:“孩儿都记下了。”
铁扇公主瞪他一眼:“你每回都说记下,转眼便忘。”
红孩儿嘿嘿一笑,拉住牛魔王衣袖,催着快些动身,父子二人辞了铁扇公主,驾妖云直往黑石岭而去。
到了山中,只见八千妖兵已被鼍洁几人操练得颇有气象。
黑色旌旗遍布峰岭,妖兵每千人为一营,层层铺开。前军执盾,中军持枪,后军则立着法坛与阵旗,虽比不得天兵严整,却也不再是从前一拥而上的乌合之众。
鼍洁在东面演练红水阵,阵中又埋入黑芙蓉炼制的腐骨之毒,一旦气血翻涌,便有碧绿毒雾从血云下方升起。
六耳则在北面布置风吼阵,芭蕉扇悬在阵眼之上,先天罡风呼啸不止。风中藏着无数刀兵,又被黑芙蓉混入数种毒。寻常人若被风刃划伤,不但肉身腐坏,连神魂也要渐渐麻痹。
黑芙蓉自己所掌瘟癀阵更加诡异。阵外看去,只是一片灰黄薄雾;一旦入内,瘟气、毒气与魂咒便会从四面八方侵入体内,叫人防不胜防。
牛魔王站在云头看了半晌,也觉头皮有些发紧:“烈火道人这几个弟子,怎的越练越邪门?”
“好好的军阵,放进这许多剧毒,谁若闯进去,便是没有被兵刃斩死,也要被毒得七窍流血。”
可再一想,这些人如今都算自家一方,毒阵越厉害,将来对付敌人自然越有用处。
牛魔王顿时又觉满意。
红孩儿看见鼍洁、黑芙蓉与六耳各掌一阵,哪里还按捺得住。
他落到南面空地,将火尖枪往地上一插:“都让开,看大师兄的烈焰阵!”
四十九杆火旗自袖中飞出,迎风落在山谷四方。
红孩儿双手结印,地火从山缝中喷涌而出,空中火又自云层间凭空生起。三昧真火与六丁神火被他分别注入东西两处阵眼,顷刻化作四条火龙,围绕阵势盘旋。
鼍洁走过来看了看:“大师兄这阵,火势倒比从前更盛。”
红孩儿得意道:“那是自然。师父前些日子刚指点过我控火之法。”
黑芙蓉却取出一只赤色玉瓶:“火中若再添些火毒,威力还能多两三成。”
红孩儿眼睛一亮,立刻叫她倒入阵中。
一缕暗红毒烟融入烈焰,原本赤金色火龙顿时多出一层幽绿边缘。所过之处,山石不但熔化,表面还生出无数细密毒斑。
牛魔王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这几人若继续练下去,莫不是要将这好端端的阵法全都炼成毒阵?”
众人一直操练到日头偏西,方才收起阵势。
牛魔王见几人劳累,便道:“今日练得不错。本王叫人备些酒肉,大家在山中饮上一场。”
众弟子自然无不应允。小妖们正要搬出桌案,天色却忽然暗了下来。
起初众人只当有乌云遮日,抬头看时,却见无数金甲天兵从云层中显现。
旌旗铺开,遮住百里天幕。
战鼓如雷,震动群山。
金色云阵从东南西北四面合围,托塔天王李靖立于中军,玲珑宝塔放出万丈神光。哪吒与巨灵神分列左右,孙悟空则手持金箍棒,立在阵前。
牛魔王脸色骤沉:“这该死的猴子,竟然真的去请天兵下界了!”
他顾不得再饮酒,立刻驾起妖云,径往积雷山摩云洞赶去。
鼍洁望着天上密密麻麻的兵甲,看向黑芙蓉问道:“要不要捏碎玉符,将师父叫回来?”
黑芙蓉看了片刻,摇头道:“我们这几日阵法与军阵都已练得差不多,正愁没有对手试阵。天兵既然来了,正好叫他们见识见识。”
她又看向六耳:“四师弟,你意下如何?”
六耳神情平淡:“打便是。”
红孩儿更是兴奋得双眼放光:“我还未用烈焰阵与天兵斗过!”
鼍洁见几人皆无退意,立即召集小妖:“全军列阵,往积雷山!”
八千妖兵拔营而起,黑色妖云滚滚向前。鼍洁、黑芙蓉、六耳与红孩儿各领一部,迅速赶往积雷山支援。
再说牛魔王先一步冲回摩云洞。
他落入洞中,立即披上甲胄,戴好水磨银亮熟铁盔,又将混铁棍提在手中。
玉面狐狸见天外金光压山,吓得面色发白:“大王,外面这是怎得了?”
牛魔王道:“你只管留在洞中,开启禁制,莫要出来。”
他说罢大步走出洞门。此时数万天兵已将积雷山层层围住。
山顶云海尽被金甲占据,四方旌旗各列阵门。天鼓一响,百兽皆惊,山中小妖纷纷持兵器涌出,守住各处山口。
悟空立在云前,高声喝道:“老牛,俺今日不是来与你争强!快将俺八戒、沙师弟与师父交出来,天兵自然退去!”
牛魔王抬头怒道:“孙悟空,你还有脸来问人?猪八戒毁我山场,沙悟净趁本王不在,闯入花圃欺辱我家内眷。让他们受些惩罚,过几日自会放回。”
“你不问青红皂白,便引天兵围我积雷山,当真以为老牛好欺负么?”
悟空听说沙僧果然也落在牛魔王手中,心中最后一丝疑虑顿时散去。
“八戒与沙僧都被你捉了,俺师父失踪又岂会与你无关?快将三人一并交出!”
牛魔王喝道:“本王不曾见过唐三藏!”
悟空道:“你说未见,谁能作证?先放了俺两个师弟,再让天兵搜山。若当真没有师父,俺老孙自会赔礼。”
牛魔王鼻中喷出两道白气:“搜我积雷山?你将老牛这里当成什么地方!有本事只管下来战过一场。若胜得本王手中混铁棍,要人还是搜山,皆由你说!”
悟空握紧金箍棒,心中却忽然生出一丝复杂。五百年前,他与牛魔王等六位兄长结义,各号大圣,一同反天。
那时天兵压境,他站在花果山一方。如今故人仍是妖王,他却领着天兵来围对方洞府。
悟空低声叹道:“老牛,非是俺老孙忘了旧情,只是师父下落不明,俺不得不如此。”
牛魔王冷笑道:“休要惺惺作态!”
李靖当即挥动令旗,对着哪吒与巨灵神说道:“你们二人先行下去。”
哪吒脚下风火轮轰然转动,巨灵神也从云中跃下。
正在此时,北方妖云如潮,鼍洁早已命八千小妖分列山岭,占住各处。
黑芙蓉、六耳与红孩儿也各自来到阵眼之前,四人对望一眼,同时取出阵旗,准备在积雷山外布下各自大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