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玉符化作一道无形灵光,越过千山万水,直入火焰山腹地。
此时余尽那具身外化身,正盘坐在地底熔岩之中。
四周赤浆奔涌,地火如龙。几块自兜率宫坠落的八卦炉砖嵌在火脉中央,砖上六丁神火余韵流转,照得百丈地窟一片赤金。
扶桑枯枝横在火砖之上,根根焦黑木纹好似活了过来,将砖中积蓄数百年的火力不断吸入其中。
余尽闭目参悟,老君炉火并非寻常凡火,火中有炼,有化,有生灭,有龙虎相济之妙。
顽铁入炉,可炼作神兵;草木入炉,可化为丹药;便是虚无缥缈的精气神,也能被火候淬炼,返本归元。
随着一道道火之法则涌入识海,余尽背后的两道金色纹路也越来越亮。
起初只是一双金乌羽翼。
后来羽骨渐长,金羽铺展,竟从数丈扩张到百丈。火焰沿着羽脉奔流,一片片金羽宛若大日铸成,轻轻扇动,便令地底熔浆掀起千丈火浪。
更为奇异的是,他的身躯也在不知不觉间发生变化。
黑白毛色逐渐隐没,双臂化作金色羽翅,额前浮现大日神纹,浑身血肉尽被太阳真火包裹。
待那玉符气息传来时,盘坐在炉砖前的已不再是食铁兽模样,而是一只身负三足、通体金焰的神禽。
余尽猛然睁眼,两轮金色烈日自眼底一闪而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利爪,又转头望向遮满地窟的金色羽翼,忍不住摇头失笑:“不过参悟一阵火道,怎连本相都暂时压不住了?”
此身虽只是化身,却以万化真形与太阳本源凝聚,又得妖皇血脉、扶桑神木接连刺激,此刻竟脱离食铁兽本相,显出了近乎纯粹的金乌之形。
余尽试着收拢羽翼,百丈金翅只是微微一颤,火光反而更盛,丝毫没有化作纹路收回体内的意思:“罢了。既然收不回去,便先这般赶路。”
他神识扫过地底,原本炽烈如日的几块八卦炉砖,此刻已经黯淡了大半。砖中火力多被扶桑枯枝吸走,剩余热意虽仍足以维持火焰山,却已不似从前那般狂暴。
余尽又将神念探向地面,这一看,他也有些意外,唐僧竟已沿着火焰山外缘走出三百余里。
但见赤土之上,青木连绵。最先种下的树苗已有一人高低,枝叶翠绿,树下生出细草;后来所种虽仍幼小,却也都扎根土中,顶着热风舒展嫩叶。
唐僧袈裟挽在腰间,面上晒得通红,正挥着木铲挖坑。白龙马背负水囊与树苗,一趟趟往返运送,虽满眼无奈,却不敢有半句怨言。
那一僧一马身后,已有一条三百里长的青色林带横在赤土之间。
余尽看得笑了一声:“这和尚倒真是虔诚。竟没因我离开便停手。”
“不过黑芙蓉既然捏碎玉符,积雷山局势必已到了难以支撑之时。”
他以神念稍稍调整扶桑枯枝吸取火力的方向,令唐僧前方数里地脉渐渐冷却,又留下足够清水树苗,而后便离了地底。
余尽化作一轮炽烈大日,撞破地层,扶摇冲上九天,径往积雷山而去。
而积雷山前,三千比丘尼佛音不断。
“唵、嘛、呢、叭、咪、吽...”
梵音层层相叠,佛光化作千万金莲,从天空飘落。山中小妖听得双目迷离,有的伏地叩首,有的丢下兵刃,更有妖兵竟转身朝佛门云阵走去。
牛魔王看得心头火起:“念些歪经,便想坏我军心!”
他一声怒吼,混铁棍直指长空,纵起妖云便朝观音打去。
孙悟空早已等候多时,见牛魔王冲上,立刻挥棒迎来:“老牛,休要逞凶!”
牛魔王喝道:“泼猴,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混铁棍与金箍棒再次撞作一处。
鼍洁、六耳、红孩儿与黑芙蓉也各自冲天而起。
这一次,天庭诸神却未急着下场。
李靖转头看向袁天君与金光圣母,问道:“两位何不出手?”
袁天君揉了揉额角,道:“前番那芭蕉扇连扇十余下,贫道至今尚觉头中风响。佛门既主动请战,且先看他们如何降妖。”
水部、火部诸神也道:“下方四阵尚未完全发动。我等先按住兵马,待看清阵门变化,再行破阵不迟。”
李靖听得眉头微皱,却也不好强令。
云端之上,观音杨柳枝轻轻一挥,刹那间,一枝化十枝,十枝化百枝,百枝又化作无穷碧影。千万杨柳从佛光中垂落,如一张遮天巨网,朝牛魔王缠绕而去。
牛魔王混铁棍横扫,接连打碎数千柳影。
可那柳枝断而复生,柔韧无比。才破开前方,后方又有无数绿枝缠上手腕、腰身与双腿。
悟空趁势抡棒猛攻,牛魔王一时被逼得连连后退。
另一边,文殊菩萨祭起遁龙桩。
三道金环自桩上飞出,三条金色巨龙昂首咆哮,径朝鼍洁与六耳扑去。
六耳挥棒打中龙首,却只激起一片佛光。
鼍洁显出五爪苍龙真身,与那金龙缠斗在一处。两条巨龙在空中翻滚,鳞爪交错,雷水与佛光四散飞溅。
黑芙蓉则被十八罗汉围在中央,降龙罗汉挥动宝杖,伏虎罗汉放出金虎,长眉罗汉双眉化作两道白索。十八尊金身各占一方,佛光彼此连接,将她瘟癀阵外的毒雾层层压缩。
三千比丘尼继续诵经。
六耳听见佛音侵扰妖兵,六只耳朵同时颤动,眼中顿时掠过冷光:“既喜欢念,便听听我的风声!”
他铁棒往阵心一指,风吼阵轰然发动。
千峰万壑间同时响起尖锐风啸。风声如鬼哭,似神嚎,又夹杂无数刀枪碰撞与冤魂怒吼,铺天盖地冲向佛门云阵。
比丘尼诵经声顿时被狂风吹散,不少人袈裟翻卷,莲台摇晃,再难安坐诵经,只得祭出戒刀、宝珠与金刚杵,迎击山中妖兵。
妖佛两方顷刻杀在一处,瘟癀阵内毒气翻滚,虽有比丘尼修成金身,仍被魂毒侵入识海。有人面现金色尚能支撑,有人却唇色发青,佛光逐渐暗淡。
天上战局也越发凶险,牛魔王被杨柳枝缠得心头狂怒,索性仰天一吼,现出千丈白牛真身。
但见头如峻岭,角似两座铁塔,四蹄踏云,双目如两轮血月。庞大妖躯只一挣,便将数万杨柳枝尽数绷断。
白牛低头冲撞,悟空举棒抵挡,却被那无边巨力顶得倒飞百里。
牛魔王四蹄踏碎莲花,朝观音座下莲台直撞而去:“观音,莫拿这些软枝条羞辱老牛!”
文殊见六耳死而复生,面上也露出几分惊异:“六耳猕猴的神魂分明已归寂,怎会重塑肉身?”
六耳冷声道:“你们佛门想我死,我偏要活。”
文殊抬手召来座下青狮,那青狮张口咆哮,身躯化作百丈,鬃毛如青焰燃烧,纵身扑向六耳。
文殊自己则一指遁龙桩。
三道金环骤然合拢,桩中金龙死死缠住鼍洁的苍龙之躯。鼍洁奋力挣扎,龙鳞间雷光四射,却一时脱身不得。
李靖在高空见妖方数人相继受制,终于按捺不住:“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他将玲珑宝塔祭上天空,宝塔迎风暴涨,顷刻高逾千丈。七层塔门同时开启,无穷镇压金光朝下方妖阵罩落。
红孩儿本在烈焰阵中主持火势,见宝塔压来,顿时提枪冲天:“休坏我阵法!”
他张口喷出无边三昧真火,鼻中又涌六丁神火。两种神焰化作赤金火柱,硬生生顶住宝塔金光。
宝塔落势为之一缓。
红孩儿得势不饶人,脚踏火云,提着火尖枪便朝李靖杀去。
李靖见他来得凶猛,面上微慌,连忙喝道:“哪吒,拦住他!”
哪吒轻哼一声,踏起风火轮,火尖枪一抖,与红孩儿战作一团。
函芝仙站在云端,见佛门与群妖打得激烈,不由问道:“咱们当真不出手?”
金光圣母淡淡道:“佛门既要请牛魔王回去做护法,这便是他们的事了。我等此刻下场,岂不是平白替他们出力?”
袁天君捻须点头:“正是。且看他们能否收得住这群妖王。”
诸神深以为然,依旧按兵不动。
下方战局却渐渐朝佛门一方倾斜,牛魔王虽现千丈真身,到底被观音与悟空前后夹击;鼍洁受困遁龙桩;六耳被青狮缠住;黑芙蓉又陷十八罗汉围攻。
红孩儿也被哪吒拦在空中,难以回援阵法。
山中小妖在佛音与金光双重压制下,军阵已出现大范围溃散。
眼看积雷山一方即将落败,东方天际忽然亮起一线赤金。
起初只似朝阳初生,眨眼之间,那金光便铺满半边天空,将云海烧成滚滚火潮,无边热浪跨越千里而来。
在场仙神纷纷转头,只见一只巨大金乌振翅而来。
其翼遮天,金羽如剑,三足踏火,双目蕴日。每扇动一次翅膀,便跨过万里虚空,身后留下长长赤金虹光。
不少仙神面露惊色:“金乌?上古十日早已陨落,世间怎还会有如此纯粹的金乌气息!”
那金乌根本不曾停顿,双翅猛然一震,漫天太阳真火化作亿万金色羽箭,直奔文殊而去。
文殊察觉危机,立刻转身,手中智慧宝剑出鞘,一剑斩落,佛光如海,试图将迎面火潮从中劈开。
可那金乌已裹挟无边烈焰撞至身前。
轰!
定海珠与日火爆发,文殊护体佛光层层破裂,连人带剑被撞得飞出千里,眨眼消失在群山之外。
失了主人主持,遁龙桩金光顿时暗淡。鼍洁怒吼一声,苍龙之躯挣断金环,重新飞上高空。
那头青狮见文殊不知被撞往何处,也顾不得再与六耳纠缠,低吼一声,急忙向后退去。
金乌在空中一转,施展化虹之术,赤金长虹才出现,下一刻便已到了观音身前。
观音正以杨柳枝压制牛魔王,察觉大日之力逼近,座下莲台立刻升起十二重佛光。
余尽的笑声自金乌火焰中传出:“菩萨这莲台,未必挡得住贫道。”
两道剑气骤然从火中斩出,一道锋锐绝伦,杀机直透元神;一道幽沉赤暗,似要将万物尽数戮灭。
诛仙、戮仙两道剑意交错而过,十二重护体佛光如纸一般被接连切开,观音座下莲台也随之剧烈摇晃。
观音尚未来得及祭起净瓶,一颗定海珠已从火光中飞出。
珠光浩大,重若一方世界。
砰!
定海珠正中观音脑门,观音连人带莲从高空坠落,撞入积雷山一座深谷之中,激起百丈烟尘。
余尽这才收敛太阳真火,庞大金乌之躯在空中迅速缩小,重新化作玄袍道人模样。只是背后那双金色羽翼依旧遮展数十丈,羽脉间大日神火缓缓流淌,如何也收不回去。
他立在牛魔王与群妖之前,定海珠悬于头顶,诛仙、戮仙两道剑意一左一右萦绕周身。
在场仙神终于认出此人:“烈火道人!他怎得在此?”
天庭诸神停住了动作,十八罗汉收回法器,哪吒与红孩儿也各自退开。悟空握着金箍棒立在云中,眼中金光不断闪烁。
一时间,除了下方山谷中还有零星妖兵与佛众交锋,整片天地竟骤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