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摆脱孔宣神光，仍借阴阳道图与浅淡五色光华，在孔宣神光缝隙中左冲右突。
他见天上五色遮蔽，地下黑水无边，忽然心念一转，身形化作一尾赤鳞小鱼，噗通一声投入海中。
那鱼才入黑水，便又化作一缕阴气，贴着海底寒流疾走。
孔宣立在云上，轻笑道：“小子，你以为入水便能逃脱么？”
背后五色神光一刷，轰然扫向北海。
只见万里海水霎时不见，黑浪被神光刷去，露出苍茫海床。
海床之上冰岩纵横，古骨森森，不知多少沉睡海兽、妖巢寒晶尽露其形。下一瞬，远处黑水倒灌而来，又将空缺处填满，发出天崩地裂般的轰响。
余尽险险从神光边缘遁出，心中骇然：“他刷山刷水，竟如拂尘扫尘。这般追下去，我迟早还得被他刷进去。”
可生死之间，反倒逼得他对五色神光越用越熟。
只见他身后太极图时黑时白，阳极转阴，阴极化阳；脚下五色光华时散时聚，虽微弱不堪，却总能在孔宣神光落下前寻出一丝五行失衡之处。
孔宣见了，不怒反笑，道：“小子，你这般用法不对，你以阴阳化五行，只得后天流转之妙，难得先天本源之真。且随我回去，让我好好教导你千年，届时大道可期。”
余尽一边逃遁，一边回道：“菩萨，你这神光也不过如此。我花了不到半日便理解了，这般神通如何能得大道？”
孔宣笑道：“狂妄小儿。你可知先天五行与后天之数，如天壤云泥，你这般以阴阳强解，终是镜花水月，怎知我真正大道？”
余尽道：“菩萨有神通，我却无佛心。日日伏在灵山之下念经听法，不是我追求的大道。”
孔宣正要再说，忽觉脚下北海深处气机暴起。
忽有一道黑影伸展身躯。初时只似一片暗礁，转眼便铺满万里海底。
黑水翻腾，冰山崩裂，海面无数漩涡同时升起。下一刻，一股强大的妖气自海底冲霄而起，搅得天地风云骤变。
余尽与孔宣俱被那气机扰乱身形。
余尽只觉眼前一黑，像有整座北海从下方翻上来，忙运转法力，阴阳道图轮转不定，才堪堪稳住身子。
孔宣也停下五色神光，垂眸看去。
只见黑水破开，一头巨影浮上海面。
其背不知几万里，若大地横陈；鳍翼一张，遮天蔽日；双目如幽月，气息吞吐之间，海水倒流，云气崩散。
北冥天地之气霎时间便开始狂暴起来，风雪逆卷，万千冰山如草芥般随波翻滚。
那巨影声音如万雷滚过，震得虚空嗡鸣：“孔宣，你不好好在西天当你的菩萨，来我北冥作何？”
孔宣面色不变，从容说道：“原来是妖师啊。许久不见，我本以为你早脱出混沌之外去了，没想到竟还在这三界。”
余尽心中一震：“莫非是妖师鲲鹏？！”
他再不敢动弹，贴着一块浮冰，收敛气息，暗道：“万仙图叫我向北，莫非便是引我来寻他？只是这位也不是什么善人，一个不慎，孔宣没拿我，倒有极大概率被鲲鹏吞了。”
孔宣又道：“我今日有事，不想与你争斗。待我拿了那小子便走。”
鲲鹏双目一转，落在被神光刷空又复填满的海域，声音更沉：“先将收我东西还来。”
孔宣笑道：“不过些海水浮冰、妖巢寒兽，也值得妖师亲自讨要？”
鲲鹏道：“北冥一水一冰，皆归我管。你来此刷我海域，扰我沉眠，此等行径，便是损我面皮。”
余尽一听，哪还敢再留，趁这两位言语争锋，身形一晃，便要贴着水下准备遁走。
孔宣眼角一动，五色神光便要追他。
鲲鹏却冷哼一声，巨翅微微一振。霎时间北冥罡风骤起，那风一出，万里冰云齐碎，黑水被刮成无数水刀，虚空都似被吹得层层褶皱，硬生生拦在孔宣与余尽之间。
孔宣眸中寒意微生，道：“妖师当真要阻我？”
鲲鹏道：“你毁我北冥之地，还来问我？”
孔宣背后五色神光缓缓展开，道：“昔年你我未曾分个高下，今日倒可试试。”
鲲鹏冷笑，巨身一抖，忽化作一头垂天大鹏。其翼若云天，爪如神岳，羽色玄青，背负北海寒光。
鹏鸣一声，震得群山雪崩，海底妖兽皆伏。
孔宣亦现一缕本相气机，背后五色如屏，隐有孔雀神鸟之影昂首。
世间凤凰久不现，孔雀与鲲鹏却皆为飞禽绝顶，一者五行无物不刷，一者扶摇九万里、吞吐北冥海，谁肯让谁称第一飞禽？
五色神光先起，刷向鲲鹏双翼。鲲鹏巨翅一展，罡风挤满天地，竟将神光吹得偏转三分。
孔宣立于风中不倒，白衣猎猎，五色再刷，青黄赤白黑轮转成五座天门，朝鲲鹏镇下。
鲲鹏张口一吸，北海黑水如银河倒卷，化作万里水龙，撞向五色天门。水龙才触神光，前半段被刷得无影无踪，后半段却又由北冥寒气补足，生生不息。
鲲鹏一爪探出，爪风撕裂虚空，孔宣抬掌相迎，五色光华凝成一面宝轮，与鹏爪轰然相撞。
那一撞，北海万里冰层齐齐崩碎。冰山化粉，黑水成雾，天穹裂出漆黑缝隙。
余尽被余波掀飞数千里，撞碎一座冰峰，才勉强稳住。
他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发苦：“这才是真大罗斗法。先前冥河与孔宣果真都是存心逗我，一个要慢慢折磨，一个似猫抓老鼠，也是他们如此，给了我一丝生机。”
孔宣与鲲鹏越斗越烈。
孔宣神光刷去北冥群山，鲲鹏罡风又从海底卷起古陆；孔宣五色化剑，纵横万道，鲲鹏羽翼化天幕，一扇便将剑光扇入虚无。
鲲鹏怒啸一声，张口便是一道吞天噬地的黑色旋涡，正是那吞食万物之术，连虚空都被撕扯得扭曲变形。
孔宣冷笑，五色神光合而为一，化作一道混沌色的光柱，直射旋涡中心，两相碰撞之下，北冥乱象迭起。海水倒悬成天河，冰山旋转如磨盘，妖气与佛光交织，罡风与神光互斫。
余尽想逃，却发现万里空间被二人神通完全固定，自己无论向哪一方遁去，皆有神光、罡风、虚空裂缝封锁。
他只能以阴阳道图护身，用尽了全力抵挡那两人的神通威胁。
余尽心中发苦：“这般搏杀，若是打出了真火，我岂不是被他们神通给直接波及身死？”
余尽被气浪推得连退数十里，张口喷出一口血来，仍死死支撑。
他仰望高空，只见一头孔雀与一头鲲鹏在天穹之上盘旋厮杀，两人皆化了本相。
孔雀通体翠羽流光，尾屏开时五色绚烂，目如星辰；鲲鹏则鳞甲漆黑如墨，双翼遮天，口中喷吐罡风重水。
两兽交击，每一撞都如星辰对撼，打得北冥海裂天崩，岛屿碎为齑粉，生灵四散奔逃。
便在孔宣与鲲鹏交战正酣之际，天边忽有一道青光破云而来。
那光不似佛光慈和，也不似妖气狂暴，乃是玄清肃杀、镇压北方之气。青光中走出一尊帝君，腰悬七星宝剑，足踏玄武，手持皂雕旗。
其人面如重玉，目若寒星，黑发垂肩，玄袍绣斗，周身水火既济，正是真武大帝。
真武立于北海虚空，朗声道：“两位道友，何故扰乱天地？这却是不好。”
孔宣与鲲鹏正斗到紧处，竟异口同声道：“与你无关。”
真武微微一笑，道：“两位道友在此厮杀，毁山崩海，生灵涂炭无数。这北天之地，恰也归贫道管辖，如何与我无关？”
鲲鹏冷声道：“真武，你也要插手？”
孔宣道：“此事了后，本座自会向天庭交代。”
真武摇头，道：“等你们打完，北冥只怕已少了半边。贫道既来了，便不能这么看着你们两人打碎天地。”
话音刚落，他手中皂雕旗迎风一展。黑旗铺天盖地，玄光如夜，竟将五色神光与北冥罡风一并压下数分。
真武拔出七星剑，剑身七星次第亮起，一剑劈出，斗柄横空，化作北方玄武镇魔之势，直入二人战圈。
孔宣神色微冷，五色神光刷向皂雕旗。鲲鹏也怒，巨翅扇出万重罡风，卷向真武。
真武足下玄武昂首，龟蛇相缠，水火二气护身，竟硬生生接住两方神通。
他七星剑连出三剑，第一剑断罡风，第二剑分神光，第三剑镇黑水，剑势古拙而沉雄，要以绝顶神威强行压制。
三人顿时斗在一处。
孔宣五色神光无物不刷，鲲鹏北冥罡风与吞噬之术无坚不摧，真武皂雕旗遮天蔽日、七星剑镇魔荡妖。
一个佛门明王，一个上古妖师，一个北极帝君，三股大罗气机相撞，天地再难承受。虚空被打出无数裂隙，混沌气从裂隙中丝丝渗入，冰海成片蒸腾，群山无声塌陷。
余尽看着这三尊大能交手，周围空间已然出现缝隙，脑中忽如雷霆炸开，猛然惊醒：“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他不再看那三人战局，借三人神通撞出的虚空空隙，化作一缕微光，头也不回地钻了出去。
身后轰然一声，孔宣、鲲鹏、真武三人打破虚空，直入混沌深处，也不知斗到何处去了。
余尽死里逃生，连遁数十万里，时而化作飞鸟，时而化作烟尘云气。待见前方有一座凡人城池，城墙灰白，炊烟袅袅，市声隐约，才落下云头。
他以万化真形改了面貌，化作一个面色微黄的寻常行人，收拢周身气息，随后慢慢悠悠在城中穿行。
又是几日后，余尽法力恢复，那五行神光仍然未追来，这才彻底放心下来。
他心中暗道：“这可真是死里逃生，那三位大佬在混沌中也不知斗到何时，我还是先寻个清净所在，把那五色神光的先天之理好好参悟一番才是正事。”
他起身出城，拣了个看似寻常的方向，缓步而行。
而那混沌之中，真武大帝与鲲鹏、孔宣斗了百余回合，见两人越战越狠，招招致命，全然没有罢手的意思。
真武略一沉吟，暗自摇头：“这两人都是上古出身，脾性倔强，我若继续掺和下去，反倒成了他们联手的靶子。而且我之任务本就不在争斗，还是暂且退走，任他们斗去。”
于是他虚晃一剑，皂雕旗一卷，隐入虚空，不知所踪。
孔宣与鲲鹏见真武退走，也不追赶，四目相对，杀气凛然。
鲲鹏冷声道：“今日你我，便分个高下。”
孔宣笑道：“正合我意。”
两尊上古大妖于混沌虚空之中，再次杀作一团。
混沌之气翻涌如潮，也不知要斗到何年何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