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领着二郎显圣真君,直奔西牛贺州小雷音寺。
悟空在前引路,将黄眉武艺与法宝神通,一一说与杨戬听。
杨戬听罢,开口问道:“老君在你掌中留下一道印记可定住那法宝?”
悟空摊开手掌,只见掌心隐约有宝塔虚影一闪而过,“正是。老官儿说了,有此印记,那袋子便收不得俺老孙。”
杨戬点头道:“既如此,待那妖怪祭袋之时,你便上前压制,而后我们近身,再不给他施展其他法宝的机会。”
悟空抓了抓脸,笑道:“只是那妖怪身边还藏着一个会五色神光的家伙,数次暗中助他,也不知是不是孔雀大明王亲至。”
杨戬道:“孔宣若亲至,你我二人也战他不过,不过我看那孔宣毕竟是佛母,应该不会做出这等事情。”
说话间,已见远处一座巨峰接天而立。峰顶金霞缭绕,梵音隐隐,正是小雷音寺所在。
悟空按住云头,冷笑道:“到了。”
二人也不遮掩气机,径直行至山门上空。
只见悟空把金箍棒迎风一晃,喝声如雷:“妖怪!俺老孙又回来了!快些出来受死!”
这一声传遍群山。
余尽听得外头动静,神识一扫,已见云头除悟空外,又多了一位银甲神将,“竟把杨戬请来了。”
黄眉也已听得叫阵,他自连续擒拿天庭诸神,心中多了几分底气,自觉人种袋在手,三界少有敌手。此番走出大殿,抬头见杨戬,也只微微一怔,并无惧色。
他提起狼牙棒,踏云升空,冷笑道:“孙悟空,你如今又领了谁来送死?”
悟空喝道:“黄眉怪,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位乃灌江口显圣二郎真君,威震三界,你若识相,速速放人!”
黄眉目光落在杨戬身上,道:“显圣二郎真君,名头倒是不小。只是旁人怕你,我却不怕。”
杨戬手中三尖两刃刀微微一转,淡声道:“妖怪,你假冒佛祖,囚禁取经人,又擒天庭正神。今日若放人缴械,尚可留你性命;若再顽抗,休怪我刀下无情。”
黄眉前两次皆因与众神纠缠太久,险些被围杀。此番他也学了乖,不再争口舌,左手探入怀中,当即掏出人种袋。
“少说废话,且入我袋中再论!”
他解开袋绳,将袋口朝悟空、杨戬一张。
那旧白布搭包儿迎风不长,也不见光华,只一股无形吸力忽然笼罩虚空,四周云气刹那倒卷。
悟空掌中塔印却忽然一亮,只见一尊九层玲珑塔影从他身外显化,将全身气机牢牢镇住。人种袋吸力落在塔光上,不能牵动悟空分毫。
而那印光一照,那袋口忽然震颤,竟直接落下地面,再无任何动静。
黄眉大惊失色:“怎会如此!”
悟空哪里肯给他喘息之机,纵身上前,金箍棒劈头便打:“妖怪,没了法宝,看你如何战我!”
杨戬也踏步而至,三尖两刃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取黄眉胸前。
黄眉慌忙举起狼牙棒招架。
只听“当”的一声,金箍棒先压在狼牙棒上,震得黄眉双臂发麻。三尖两刃刀又从侧面刺来,刀尖贴着甲叶划过,顿时撕下一片锁甲。
黄眉怒吼一声,狼牙棒横扫,想逼退二人。
杨戬刀杆一转,稳稳架住棒身;悟空却从下方钻入,一棒捣在黄眉肋下,打得他弓腰后退。
一个是显圣威震三界的二郎真君,八九玄功变化无穷;一个是护卫唐僧西行的齐天大圣,金刚之躯棒法通神。二人昔年曾在花果山斗得不分胜负,如今齐心对敌,配合虽不曾演练,却天然默契。
悟空力猛,棒势大开大合,专压黄眉正面;杨戬招精,刀锋点、削、挑、刺,尽寻黄眉破绽。
黄眉一条狼牙棒虽也沉重,却左支右绌,挡了金箍棒,便漏出肩背;避了三尖刀,又吃悟空一脚。
不过三十回合,黄眉已然甲胄破碎,满身伤痕。
悟空越打越痛快,笑道:“妖怪,还不速速头投降?”
眼看悟空又自上而下压来,金箍棒如天柱倾倒,眼看便要砸中黄眉头颅。
黄眉心下大骇,翻滚避开,右手往袖中一招:“金铙,开!”
金光一闪,那金铙飞出,迎风化作两片金轮,朝杨戬左右合去。
杨戬正欲举刀抵挡,却见金铙来势奇快,左右虚空同时被封。
只听“当啷”一声,两片金铙已然合拢,将二郎神整个装在其中。
悟空见状吃了一惊:“真君!”
黄眉趁他分神,翻身便扑向掉落在山坡上的人种袋。
悟空也不知那袋子被宝塔印冲落之后还能不能再用,见黄眉伸手去捡,心头一紧,当即纵起筋斗,翻身遁出数百里外。
黄眉捡起人种袋,抬头只见一道金光远去,气得咬牙大骂:“这弼马温逃得倒快!”
余尽一直隐在寺中观战,见黄眉以金铙困住杨戬,他眉头不禁皱起。
见黄眉回到寺中便说道:“二郎神身份非比寻常,真出了差错,玉帝只怕要亲自调兵平山。”
黄眉冷哼道:“此人肉身成圣,八九玄功早炼得金刚不坏。金铙虽能困他,一时半刻却炼不死。先带回寺中,再放出来关押便是。”
余尽这才稍稍放心。
才入大殿,黄眉便念动咒语,将金铙打开一道缝隙。杨戬从中跃出,还欲再斗,却被黄眉连下数道禁制,命小妖以锁链捆住,押往最深一间偏殿。
余尽心中一喜,正想借查看伤势之名,去吸一吸二郎神法力,谁知黄眉忽然叫道:“猴...师叔,你且随我来。”
余尽脚步一顿,心中疑惑:“这黄眉刚打完架,不去疗伤,单独叫我作甚?”
他只得跟着黄眉,来到那间黄眉从不许旁人进入的禅房。
房门打开,余尽也是第一次看清其中模样。
这禅房竟与旁处并无太大不同。一张木榻,一个蒲团,一方矮案。唯独佛经极多。
余尽扫了一眼,笑道:“师侄倒是勤奋。哪怕下界做了妖王,还日日诵经做功课。你家老祖若知晓,定要夸你用心。”
黄眉听出他言中讥讽,却也不在意,将房门关上,又布下一层隔音禁制。
他坐到蒲团上,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可知道,我此番下界真正目的?”
余尽说道:“我确实不知。以你身份,灵山众多佛陀菩萨,你若有修行疑惑,自可向他们请教。为何偏要建假雷音,又非要自己去取真经?”
黄眉缓缓叹了一口气:“你有所不知。我家老祖虽已成佛,封号却是未来佛。”
余尽道:“未来佛名位尊崇,与现世佛并列,难道还不够?”
黄眉苦笑道:“名位尊崇,却终究只是未来。未来之事,尽归老祖所掌;可此刻乃是现世。现世佛法、灵山权柄、诸天信众,皆归如来世尊。灵山上下,无一不从其法旨。”
“我等这一脉,名号听着好听,实则无甚权责。凡是现世之事,皆轮不到我们主张。”
余尽听得若有所思,他此前只知佛门内部派系繁杂,却未曾细想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之间真正的权柄之争。如今听黄眉亲口说来,方知那灵山金光之下,并不是铁板一块。
余尽问道:“即便如此,若有一日如来世尊退位,岂不自然轮到你家老祖?”
黄眉摇头道:“哪里有这般容易。所谓未来,并非现世之后简单相继。天地大劫,佛法尽消,众生沉沦,而后新法重兴,方称未来。那等事情,多久才有一次?又有几成可能真正发生?”
余尽沉默片刻,若真要等一场天地大劫,将现有佛法秩序全部推翻,弥勒一脉方能名正言顺掌权,那“未来佛”三个字,确实更像一个遥远许诺。
黄眉继续道:“我们这一脉想要成佛,也比旁人更难。佛门成道,多发宏愿,以愿力聚功德,证得果位。可我等所应之愿皆在未来,玄之又玄,无从着手。以我的天赋,若按部就班修行,至多得个菩萨、罗汉名号。想成佛,几乎无望。”
余尽道:“所以你要另辟蹊径,抢唐僧取经之功?”
黄眉点头,目中渐有炽热之色:“西天取经,乃佛门当前最大的功德。唐僧从东土来,取真经回中土,弘扬佛法,开东土万世之基。若我取代他,亲自将真经送往大唐,使亿万众生诵我所传之法,这份功德足以助我成佛。”
“我虽不是钦定取经人,可我本就是佛门出身。取得真经、弘扬佛法,也是为了佛教。届时木已成舟,功德归身,便是如来世尊也无法将其尽数夺去。”
余尽听得心中了然,黄眉所谓假扮取经四众,并非只是为了戏弄唐僧,更不是单纯贪图唐僧肉。他是真的想将取经之路抢到自己手中,以唐僧师徒的身份走到灵山,再把经书送去东土,借这场天地大功德强行证得果位。
这念头大胆至极,却又不是毫无可能。
余尽缓缓道:“你这计划成就难度极高,灵山诸佛也不可能真认不出你。”
黄眉叹道:“正因艰难,我才将此事如实告知于你。”
他看向余尽,神色比往日少了几分倨傲,“孙悟空不知从哪里得了手段,竟能定住我的人种袋。若他再来,我恐怕难以将他擒住。金铙虽可困人,却须寻得机会。若他一直在外奔逃请兵,我这西行之计便难以继续。”
余尽笑道:“所以你想拖我下水,让我替你挡住那猴子?”
黄眉道:“此前你已出手两次。虽不知你究竟有何谋划,可你既愿意助我,何不助到底?若他日我得成正果,必在老祖面前为你美言,也可助佛母一脉再添新佛。你师尊虽为孔雀大明王,却终究势单。若有我未来佛一脉相助,对你们亦有好处。”
余尽心中暗笑:“拿未来许诺换今日卖命,倒真符合未来佛一脉的传统。”
嘴上却淡淡回道:“师侄,你这都是空口白话,实在没多少诚意。”
黄眉似早料到他会如此说,并未恼怒。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只小小玉匣。玉匣打开,躺着一颗舍利。
那舍利约有龙眼大小,色如琉璃,内里似有金色云海流转,光芒明灭。
黄眉道:“此乃我家老祖赐我的佛门舍利,传说是前世一位古佛圆寂所留。内中积存愿力无数,可助人修行、安神定魂,亦可抵御心魔。”
余尽目光微凝,他曾见过祭赛国金光寺舍利,可那颗舍利虽也有佛光,却与眼前这一颗相差太远。此物内部佛力浩瀚如海,甚至隐约牵动他识海中的功德金轮。
他虽不修佛法,可愿力、功德本就是极为珍贵的修行资粮。若能将其中力量炼入功德金轮,或用来温养青莲、推演大道,皆有极大用处。
黄眉见他动心,便道:“若你愿助我,此物便赠与你。”
余尽没有立即答应,盯着舍利看了许久,心中权衡:“黄眉身份已经被自己拿捏,短时间不会对我出手,此难之后必有大能收尾,自己只要不真正伤害悟空与唐僧,便还有转圜余地。”
而这舍利,确实难得。
片刻后,余尽开口道:“我可以助你,却有条件。”
黄眉忙道:“你说。”
余尽道:“我只能确保你性命无忧。至于你能否取代唐僧,取得真经,我不能保证。若来者太强,或事情牵涉太广,我会自行抽身,不会为你与整个灵山为敌。”
黄眉眉头微皱,显然对这条件不甚满意。
余尽又道:“你若觉得不够,便另请高明。我不缺你这一颗舍利,也不愿平白多树敌手。”
黄眉沉吟良久,终究还是将玉匣推到余尽面前:“可以。只要师叔在关键时刻保我性命,助我挡住孙悟空,便算履约。”
余尽接过玉匣,笑道:“师侄果然是个爽快人。”
黄眉听见这声“师侄”,脸皮抽了抽,却强忍着没有发作。
余尽收好舍利,起身道:“你且养伤。悟空既请来了二郎神,下一次再来,来头只会更大。莫再一味仗着宝物轻敌。”
黄眉道:“我自有计较。”
余尽不再多言,出了黄眉禅房,径自回到自己住处。
他虽对黄眉敢抢取经功德之事仍有疑虑,但平白得了一枚古佛舍利,心情倒也不错。
回到房中,余尽抬手布下层层禁制,确保无人能窥探其中。
他盘膝坐下,将那枚舍利托在掌中,舍利佛光温润,诵经声似远似近。余尽分出一缕神识,小心探入其中。
眼前景象陡然一变,只见一座古老寺庙浮现在无边金雾之中。
寺墙斑驳,菩提树枯荣交替,殿中香火如长河倒卷。一个身披旧袈裟的老者背对余尽,立于佛像之前。
余尽神识方一进入,那老者便猛然睁眼,转过身来。
一双佛目金光大放,照得整座古寺轰然震动:“何人觊觎佛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