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引着杨婵与梅山兄弟并十二名黄巾力士驾云而来，祥云瑞气尚未落到那七绝山地界，一股子翻江倒海的恶臭便已直冲云霄。
那梅山兄弟几人平日里随杨戬降妖除魔，什么血腥场面不曾见过，可这积压了数百年的稀柿烂泥散发出的臭味却叫他们一个个差点从云头上栽下去。
慌忙撑起一道淡金色的护体神光，将杨婵牢牢护在当中。
杨婵站在光罩之中，往下望去，只见下方绵延数百里尽是黑乎乎的黏稠淤泥，泥面上还时不时地冒着浑浊的气泡。
她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头，她自幼在灌江口长大，随兄长修行，虽不说娇生惯养，却也从未接触过这般污秽之物。
如今亲眼见到这数百里的稀柿泥潭，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抵触。
可她转念一想：“此行是自己主动向王母娘娘讨来的差事，若是连这点脏臭都受不住，回去岂不是让二哥又小看了？”
想到这里，她平复了下心绪，对悟空说道：“大圣，咱们下去吧。”
悟空按落云头，一行人落下。
那些正在挖泥的村民们哪里见过这般阵仗，祥云瑞气从天而降，金甲神人威风凛凛，还有个仙姿出尘的女子立于云端，慌忙放下手中的锄头竹筐，跪倒了一大片，口中连呼“神仙保佑”。
悟空挥了挥手让他们起来，指着杨婵对那些村民道：“这位是三圣母娘娘，特来替你们收这稀柿的。”
村民们又是一阵千恩万谢。
杨婵看着那些满身污泥的村民，心中那点抵触便散了大半。她虽贵为神仙，却并非不知民间疾苦，灌江口的百姓也是这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悟空对杨婵道：“三圣母，便是这些稀柿泥。你看能否速速收走？”
杨婵并未立刻吩咐力士动手，而是道：“大圣，这稀柿虽是烂泥，可既要做肥料施于田间，须得先确认此物是否当真有效，否则若是收了去反倒坏了灌江口的良田，岂不是害了百姓？”
悟空虽心急，却也知杨婵说的在理，只得按捺住性子，叫道：“悟凡道长，你快些来与三圣母说说。”
余尽正在山涧边挥着锄头挖那表层稀柿，听得悟空唤他，便抹了把汗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那被众星拱月般护在中央的女子，心道：“水部还有女仙？怎的从未见过？”
待他目光扫过那几个梅山兄弟，心中疑惑更甚：“梅山兄弟怎也来了？莫非不是水德星君？”
他按下心中疑虑，上前拱手行礼：“小道悟凡，见过仙子。”
杨婵打量了他一眼，见这小道士虽衣着破旧，却神清气朗，不卑不亢，便开口问道：“听大圣说，此地稀柿腐泥若使用得当，可肥田增产。还请小道长说与我听。”
余尽便将那沤肥之法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腐柿不可取新烂之物，须选沉积久、酸气已退、黑中带红者；取来后不可直接下田，当先混入干土、草木灰、枯叶碎枝，封窖一段时日；待臭气渐散、泥色转厚，再薄施田中，不可过量。若土薄苗弱，可掺多些；若水湿过重，须先晒土透气，免得反伤根苗。
杨婵听得认真，不时发问：“若此物有瘴，如何辨瘴气已退？”
余尽道：“闻其味只是其一，还要看泥中热气。若封窖之后热气太盛，便须翻开散一散；若泥中虫蚁不近，便仍有毒秽；待虫蚁敢行，青草近之不萎，方可少量试用。”
杨婵点头道：“这倒合乎生化之理。”
悟空在旁抓耳，道：“既然合理，便快些收罢。”
杨婵却道：“道长说得头头是道，只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还请道长带我去看看那施了肥的田地，到底长势如何。”
余尽自无不可，当下便引着一行人往陀罗庄而去。
到了庄外那片试验田前，差别已极明显。寻常地中青苗虽也成行，却只是平平；施了稀柿土的一畦，苗叶厚绿，茎秆挺直，已比旁边高出大半截。春风吹过，一片青色起伏，竟有欣欣向荣之相。
杨婵蹲在田埂边，伸手轻轻拨开土层，见根须细白而多，土色松软肥厚，不禁眼中亮起几分喜色：“果然有效。”
杨婵又仔细端详着那墨绿油亮的叶片，捻了一小撮施过肥的泥土在指间搓了搓，忍不住抬头看了余尽一眼，由衷地道：“道长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本事，实在难得。我在灌江口时也见过不少老农，能将庄稼种成这般好的，也没有几个。”
她话锋一转，竟认真地请教起来，“道长可否将这沤肥之法从头教我一遍？我想亲自动手试试，免得回去之后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余尽道：“仙子愿学，小道自然不敢藏私。”
他心中却已明白来者身份，梅山兄弟相随，又说来自于灌江口，容貌气度不似寻常女仙，多半便是杨戬之妹杨婵，也就是后世沉香之母。
“只是怎么这般年轻？”余尽心中念头一闪，随即便不再多想。
“管她是谁。只要这稀柿泥能收走，功德多少也该落我一些。”
余尽便从头教起。杨婵学得极为认真，余尽的每一个步骤她都牢牢记在心里，有时还会追问几句。
余尽一一解答，倒也耐心。学完了沤肥之法，杨婵又要亲自去窖土施肥。
梅山兄弟见她竟要伸手碰那些腐泥，一个个面色大变。
梅山老二忙道：“三圣母不可！此物污秽，怎能脏了仙体？”
梅山老三也道：“有我等在，三圣母只消吩咐便是。”
杨婵摇头道：“我不亲自做，如何知其难易？若连碰都不敢碰，日后又如何教旁人？”
说罢，她挽起袖口，露出两截欺霜赛雪的手腕，取了木铲，亲自将一层腐熟泥土铲入坑中，又按余尽所说掺入干土草灰。虽有护体神光不染尘污，可她动作认真，并无半分敷衍。
梅山兄弟看得眉头直跳：“若叫二爷知道三圣母亲自铲这等污秽之物，我们几个怕要被罚守山百年。”
几人心中叫苦，却又不敢强行阻拦，只能在旁盯着。
此后数日，杨婵便日日跟随余尽学习窖土施肥之法。
她问得细，学得快，又肯亲自上手。余尽原以为天上女仙不过一时兴起，不想她竟真能耐下性子，从辨泥、去瘴、封窖、翻土，到田间试施，一步一步全学得认真。
梅山兄弟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看着自家三小姐跟着一个来历不明的穷酸小道士又是挖泥又是施肥又是浇水，心中那股火是越憋越旺。
在他们眼里，这画面简直是触目惊心，三小姐是何等人物？那是真君唯一的妹妹，是天庭册封的三圣母，是连王母娘娘都赞不绝口的女仙！如今却挽着袖子拿着锄头，跟一个乡下小道士并肩站在泥地里，有说有笑地讨论什么“堆肥翻堆”“腐熟发酵”，这要是传出去，二爷的脸往哪搁？
他们心中已将余尽列入了必须警告的对象，若不是碍于三小姐在旁，早便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道士拖到林子里“好好谈谈”了。
杨婵却浑然不觉这几个属下的心思。她本就生性聪慧，触类旁通，又肯下功夫，不过两三日工夫便已将那沤肥之法的关窍摸了个七七八八。余尽又教她辨认几味常见草药，都是治风寒防瘟疫的方子，与田间劳作息息相关的土方。
杨婵学得愈发投入，一边记一边还追问几味药材的产地与鉴别之法。她与余尽在一起时，虽大多是她在请教、余尽在解答，可偶尔也聊些别的。
杨婵看着余尽将几味草药碾成细末，忍不住问道：“悟凡小道长，你家在何处？此番七绝山事了，日后又要去哪里？”
余尽手中动作一顿，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坏了。千万不可与杨婵牵扯太深。得罪杨戬，怕比得罪一窝妖怪还麻烦。”
他面上却笑道：“小道无家，师父不见之后，便四处游方。至于以后去哪里，随缘罢。”
杨婵轻声道：“四处游方，倒也自在。只是世间险恶，小道长也须多加小心。”
余尽道：“多谢仙子关心。”
杨婵便又问了些丹药之术，余尽略略说了一些粗浅的炼丹法门，杨婵听得津津有味。
她看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却学识渊博的小道士，心中不知不觉便多了几分好感。在灌江口时，她是二郎真君的妹妹，人人都敬着她、护着她，却很少有人这般平等地与她讨论学问。
那些仙神见了她不是毕恭毕敬便是敬而远之，哪有像这小道士一般，该笑便笑，该答便答，既不过分殷勤也不刻意疏远，相处起来自在得很。
她有时看着余尽，便会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梅山兄弟站在不远处，个个眼神如刀，心中已不知多少次生出“这小道士该斩”的念头。
可杨婵神情欢喜，他们又不敢妄动，只能牢牢盯着二人，不许有半分逾越规矩之举。
悟空远远看着，心中却颇欢喜：“俺这小师弟倒有本事，连三圣母都愿听他说话。”
他把余尽当作疑似同门，见他受天仙看重，竟还生出几分与有荣焉之感，自然不会阻拦。
只是唐僧师徒终究要上路。
悟空见此地农田已播种得差不多了，村民们也学会了沤肥之法，只得来催杨婵：“三圣母，这七绝山若再不清出一条路，俺们还要西行取经，也不能在此住到秋收。”
杨婵虽有些不舍，却也知道取经要紧，便吩咐梅山兄弟与黄巾力士开始收取稀柿泥。
只见青玉瓶悬于半空，瓶口生出一股清吸之力，将山涧边缘腐熟厚泥缓缓吸入；玄水盂洒下灵泉，先洗去毒瘴，再由白云瓮收纳浊水；碧霞斗放出霞光，将可用之肥泥分层封存，不叫臭气外泄。
不过大半日工夫，那淤积了数百年的稀柿便被收了大半。
悟空与八戒也找回了金箍棒与九齿钉耙。
稀柿泥被收走大半，赤鳞大蛇再无处遁形。她藏在暗沟里，原本还想逃，可梅山兄弟封了四路，悟空火眼金睛一照，立刻看见妖气。
“妖怪，还想躲！”
悟空一棒打下，八戒也抄耙赶来。那大蛇哪里敌得过二人？不过数合，便被金箍棒打碎头颅，九齿钉耙钉住七寸，就此毙命。
村中百姓闻得蛇妖已死，尽皆欢呼。
唐僧合掌念经，为逝去的亡者超度，又谢过杨婵相助。
杨婵也要返回天庭。
临别时，她来到余尽身前，轻声道：“悟凡道长，这许多日多谢你倾囊相授。你何时得空，可来灌江口看看，那里虽不比仙境，却也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去处。我带你去看看兴修的水利，还有那些用你说的法子种出来的庄稼。你若不嫌弃，也可去我道场坐坐，我那华山之上也有几味稀有草药，或许你用得着。”
余尽心中叫苦，面上只能点头：“若有机会，小道定去拜访。”
杨婵浅浅一笑，似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梅山兄弟不动声色地围住。
梅山老大拱手道：“三圣母，该回去了。”
几人几乎半推半请，将杨婵引上祥云。
杨婵回头又看了一眼余尽，终究随云光升空而去。
那几个梅山兄弟临走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目光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小子最好把三小姐的话全忘了，若敢踏进灌江口半步，有你好看。”
并且他们心中则齐齐打定主意：“此番回去，定要禀告真君。小婵儿怕是真个动了凡心了。”
余尽望着那逐渐远去的祥云，也长长地松了口气，心道：“总算将这尊菩萨送走了，千万不可惹上关系，否则一定完蛋。”
他摇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悟空见他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嘿嘿一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挤眉弄眼地道：“好小子，如此天仙请你去他道场，你竟然都不答应？”
余尽也不接这话茬，朝悟空拱手道：“大圣此去西行路途迢迢，多保重。那妖蛇既已伏诛，这方百姓再不必提心吊胆，皆是几位长老的功劳。”
悟空又叮嘱了他几句，让他好生照顾自己，这才挥了挥手，与八戒沙僧一道护着唐僧，沿着那已被清理干净的山道，继续往西而去。
余尽目送他们远去，看着那师徒四人的身影渐渐消失，便回了陀罗庄，
他将李老丈并村中几个管事之人唤来，仔细叮嘱：“日后柿子成熟，不可任其全部落入山涧。能采便采，不能采的，也要定时收集腐果落叶，按我教的法子封窖。不可贪多乱施，也不可让它再淤积成灾。”
李老丈连连点头，感激道：“小道长于我庄有大恩，我等必记在心。”
余尽笑道：“不过顺手之事。”
余尽谢绝了李老丈留他长住的盛情，背起那柄木剑，便踏上了向西的山路。
春风吹过七绝山，臭气已消失。
红泥渐退，青芽初生，山间柿树抽出新叶，远处田畴一片嫩绿。
天光落在岭上，云影缓缓流过，竟将这曾经污秽之地，照出几分清明春色。
余尽沿着山路向西而去，一片好春光，正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