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虽为余尽离去惋惜,但眼前既有悟空这等自告奋勇的高人,便也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这毛脸雷公嘴的和尚身上。
他问道:“长老既说能医寡人之病,不知需要何等的药材?寡人这便命御药房去备办。”
悟空也不客气,当即对内侍道:“俺老孙这药方与凡医不同,不拘什么灵芝人参、鹿茸雪莲,那等寻常药材治不得大王的病。你且听俺说来...”
他一口气报出了数十种药材的名目,什么甘草、陈皮、茯苓、黄连、木香、牵牛子、续断,种种名目稀奇古怪,
“只要药柜里有名的,尽管各搬几十斤。俺老孙要制药,替你家陛下拔除病根。”
那侍立听得目瞪口呆。
他此前见余尽开方,不过几钱几两,君臣佐使,分明有度。如今这毛脸和尚张口便是几十斤,且品类繁杂,似要把御药房搬空一般,心中不免生疑。
忍不住问道:“这位长老,您说的这些药材,每样都要几十斤?这...这加起来怕是有数千斤了。便是给整座朱紫国的百姓用药也用不了这许多啊。”
悟空笑道:“你这凡夫俗子懂得什么?俺老孙用的是神仙手段,岂是那等开方抓药、煎汤熬水的寻常医道可比?这些药材不是用来煎的,是俺老孙要取其精华!你只管照办便是,休要啰嗦!”
那内侍不敢再多嘴,只得领命下去备办药材。心中却暗暗嘀咕:“前头那位先生虽说脾气也不小,可开方子从不过三五行,哪有这般狮子大开口的?也不知这毛脸和尚是真有本事还是来蒙事的。”
国王倒是不疑有他,对唐僧道:“唐长老,朕还想多听些大唐的风土人情、太宗皇帝的治国之道。长老不若在宫中多留些时辰,让你这徒弟自去备药如何?”
唐僧本不愿多留,可国王盛情难却,只得合十道:“贫僧遵命。”
于是唐僧留在宫中与国王叙话,悟空则带着八戒先回会同馆,吩咐药材尽数送去那里研磨制丸。
二人刚回到会同馆,便听得门外马蹄阵阵、车轮滚滚。
八戒探头一看,只见数十辆马车浩浩荡荡地停在会同馆门前,车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麻袋、木箱,里面装的尽是悟空要的那些药材。
几个小吏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脚夫往馆中搬运。
会同馆的主管官员听说这两位长老是奉旨为国王治病的,态度登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昨日还只给米面青菜,今日便忙不迭送来精美素席,但见桌上摆着香菇面筋、素鸡豆腐、油焖春笋、蜜渍果子,又有白米细饭、热汤清茶,连素酒也温了两壶。
那主管满脸堆笑道:“二位长老莫怪前日怠慢,下官实在不知诸位是来为大王治病的。这些素斋聊表心意,还望笑纳。”
八戒看着满桌的饭菜,心中颇为不满,嘟囔道:“前日给咱们吃白水煮菜,连盐都没有一粒;今日便有这许多好东西。原来不是没吃食,是看人下菜碟哩。”
悟空笑道:“呆子,这有什么好计较的?人之常情罢了。赶紧吃喝,吃饱了还要忙活。”
八戒一听有活要干,便开始埋头大吃起来。
他含含糊糊地问道:“猴哥,你真个能治那国王的病?莫不是俺老猪这顿吃完便说是断头饭吧。”
悟空笑道:“那国王病在胸腹淤积,又有相思郁结。先把他体内旧物排出,身子便轻快。至于那心病,不过是妖怪作祟。何等妖魔俺老孙降不得?你只等着领赏便是。”
八戒闻言,顿时放心大嚼,道:“若真有赏,猴哥切莫忘了是俺老猪揭的榜。”
悟空笑道:“少不得你,快些吃吧。”
待几人吃饱喝足,悟空便指挥着八戒与沙僧开始研磨药材。
沙僧是个实在人,拿了个大石臼一袋一袋地研磨,忙得满头大汗。
八戒在一旁偷懒,磨两下便歇三下,嘴里还不停地抱怨:“这么多药材,磨到猴年马月去?猴哥你不是会变么,变出几百个小猴子来帮忙岂不省事?”
悟空也不理他,只管在一旁指手画脚。
待沙僧研了约莫一个时辰,磨出了数十斤药粉,悟空这才凑到沙僧耳边,低声道:“沙师弟,你且去街上药铺替我寻两味药来,一味巴豆,一味大黄。不拘多少,速去速回。”
沙僧一愣:“大师兄,这里已有这么多药材了,还买那些作甚?”
悟空笑道:“这些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东西。俺老孙要让那些凡夫俗子摸不清俺的手段。你只管去便是。”
沙僧虽不甚明白,但大师兄吩咐的事他从不推辞,当即便放下石臼,出门去了。
悟空又转向八戒,道:“呆子,你也别闲着了。去灶房替俺刮些锅底灰来。”
八戒更是不解:“锅灰也能治病?”
悟空道:“你懂甚么?此乃引药之物。”
不多时,沙僧买了巴豆大黄回来,八戒也刮了小半碗锅底灰。
悟空又亲自去后院马厩,取了一只瓷碗,放在白龙马腹下。
白龙马斜睨了他一眼,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显是对这位大师兄的行径颇为无奈。
悟空笑嘻嘻地道:“兄弟莫怪,借你些龙尿使使,治好了那国王也有你的功劳嘞。”
白龙马打了个响鼻,终究是配合着尿了几滴出来。
悟空将那巴豆大黄、锅底灰与龙尿混在一处,搅和均匀,捏成了三个拳头大的乌黑丸子。
那丸子黑不溜秋,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
八戒捏着鼻子躲出老远,连声道:“这哪里是仙丹?分明是毒药!那国王吃了怕不是要当场升天!”
悟空道:“病重须猛药。你只管看。”
悟空也不理他,将三个丸子用黄绸布包好,装入匣中,搁在桌上晾了一夜。
次日一早,悟空带着八戒入宫献药。
国王见那三个乌漆嘛黑的丸子,忍不住皱了皱眉。
悟空说道:“大王莫看此药貌丑,此乃俺老孙采天地灵气、聚日月精华炼成的仙丹,名唤‘乌金丹’。大王只需以无根之水送服,保管药到病除。”
国王问道:“何为无根之水?”
悟空也不答话,念了个诀,将东海龙王敖广拘了来。
那老龙王正在龙宫中打盹,冷不防被拘到了朱紫国上空,还没回过神来,悟空已飞上半空,道:“老龙王莫慌,俺老孙替朱紫国王治病,借你两个喷嚏使使。”
敖广哭笑不得,只得打了两个喷嚏,降下了一阵细雨。
悟空以碗接了大半碗雨水,端回殿中,让国王就着雨水将乌金丹吞服下去。
那国王服了药不过半个时辰,腹中便咕噜噜响了起来,连着出恭四五次。
最后一次出恭时,果然排出一块拳头大的糯米硬块,色呈暗黄,坚硬如石。
侍候的太监见了无不骇然:“这东西在陛下肚里存了三年,难怪多少御医都束手无策。”
国王泄了那陈积之物,虽面色虚白,却觉胸腹通畅,呼吸都轻快许多。三年沉疴,如去一块大石。
他扶着椅背,连声赞道:“长老真乃神仙!寡人这病折磨了三年,不想今日竟真个痊愈了!”
悟空将他扶起,笑道:“大王不必夸赞。如今你身病虽好,但心病犹在。俺老孙既答应了要替你除妖,便不会食言。你且说说,那妖怪在何处?”
国王忙道:“那妖怪在正南三千里外,有一座麒麟山,那赛太岁便盘踞其中。只是山路险远,可需备些快马?”
悟空哈哈大笑:“区区三千里而已,大王且备好酒席,俺老孙去去便回!”
说罢,他将身一纵,飞出金銮殿,直向东南而去。
国王望着云光远逝,再次拜服,心中只觉朱紫国三年忧患,今日终于有了解脱之望。
再说余尽分身,前番退出皇宫后,一路往东南仙山而来。
清风入山,落在石台之前,分身将朱紫国中所见所闻尽数回禀本体。余尽本体盘坐松下,听罢只淡淡一笑:“既然已将真相说了出去,信与不信便不是我们的事了。”
分身不再多言,化作一道青光归入本尊体内。
不远处,有来有去正蹲在一块大石旁,将一筐矿石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这小妖已在紫云岭待了一个多月,每日除了给余尽送酒食,便是帮着打理山中的杂务。
余尽看他勤勉,又传了他几手粗浅的遁法与炼气之术,有来有去如获至宝,每日勤修不辍,修为竟比在獬豸洞时精进了不少。
余尽将他召至身前,道:“你来我这紫云岭已一月有余了,也该回去了,看看他最近还有没有打杀凡人女子。”
有来有去心中一凛,忙道:“小妖这便回去。”
说罢朝余尽拜了一拜,施展缩地小术,往麒麟山獬豸洞去了。
而悟空驾云往东南而行,不过片刻工夫便望见了那座麒麟山。
他从云端往下瞧去,只见那山果然险峻异常,更让悟空留意的,是那山体隐隐透着一层淡黄的光华,在日光下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但以他的火眼金睛看去,却能瞧得分明。
“这山倒有些古怪。”悟空心中暗忖,却也未多想,只当是妖怪盘踞久了,山石也沾染了妖气。他性子急躁,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按下云头,抡起金箍棒便朝那獬豸洞的洞门砸去。
金箍棒化作碗口粗细,挟着万钧之力轰然落下。
若是寻常洞府,这一棒下去便是山崩地裂、洞门粉碎。可这一棒砸在獬豸洞上,却只发出“铛”的一声,似击在金铁之上。山门只是震了一震,石屑簌簌落下,却并未崩裂。。
悟空一愣,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金箍棒,又看了看那完好无损的洞门,不由得挠了挠头:“怪哉!俺老孙这一棒少说也有万钧之力,便是座铁山也该砸出个坑来。这洞门是什么石头做的?怎的这般硬?莫不是俺老孙许久不展武艺,气力变小了?”
他哪里知道,这獬豸洞早被余尽以土行之力并篆纹法门加固过,整座山门沉稳如铁,非寻常妖府可比。
他不信邪,又抡起金箍棒连砸了七八下。一时间乒乒乓乓之声不绝于耳,洞口火星乱溅,却依旧连道裂纹都没有。
只是那震荡之力传入洞中,倒也有些动静。
那赛太岁正斜靠在戗金交椅上,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抚摸着余尽给他炼的那柄新斧头,心中正盘算着这几日搜寻来的矿石够不够请老祖宗再炼几件宝贝。忽听得头顶嗡嗡作响,几缕灰尘从石缝中飘落,正落在他手中的酒碗里。
赛太岁正坐在新修厅中饮酒,忽觉头顶灰尘簌簌落下,金盘中酒水也荡出圈纹,顿时面色一沉,喝道;“何处震动不休?”
一个小妖连滚带爬地从洞口方向跑来,神色慌张,噗通跪倒在地,气喘吁吁道:“启...启禀大王!洞外来了个毛脸雷公嘴的妖怪,抄着一条铁棒,正在外头打砸山门哩!”
赛太岁闻言,怒从心起:“好大的胆子!前番老祖宗来显威也就罢了,那是麒麟嫡裔,本王惹不起。如今怎的随便来个毛脸妖怪也敢打上门来?真当我赛太岁之名,是胡乱叫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