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离了麒麟山，他却不知，身后数百里外，有人正收敛了气息寻着他的遁光尾迹追踪而来。
余尽遁光不急，慢悠悠过山过水，半个时辰后，前方山势渐次清奇起来。
远远望见一片连绵起伏的青翠山峦，山势虽不甚高峻，却透着一股昂然的生机，翠云山已然映入眼帘。
只是才到那山前，他便微微一怔。
昔日翠云山山势雄奇，环境清幽，如今远远望去，竟已换了气象。
山前营寨连绵，妖旗随风猎猎，隐约有号角之声。且还兴建了无数宫殿楼台，练兵场一座接一座，可见披甲妖兵列阵操练。
更有巡山小妖骑虎乘狼，来往如风，竟似一方妖国初成。
余尽将神识铺展开来，往山中深处探去，越探越是惊讶，“竟然有五万多妖兵？”
更有十余道气息强悍的妖王分散在山中各处，虽比不上牛魔王那等积雷山老牌妖王的威势，却也个个气机深沉。
余尽暗道：“莫非我记错了地方？怎得声势比牛魔王当初的积雷山还要大上几分？”
他按下疑惑，收了遁光，径往琵琶洞而去。
到了洞前，他化回本相模样。
守门侍女一见是他，先是一惊，随即满面喜色，慌忙行礼道：“叔叔回来了！奴婢这便去报公主。”
不多时，洞中香风一阵，铁扇公主亲自迎出。
但见她云鬓挽翠，罗衣映霞，眉眼间少了昔日几分愁绪，多了几分执掌一方的从容。
她见余尽立在洞前，眼眸中喜意掩不住，笑道：“叔叔怎的忽然回来了？也不提前传个信，好叫我备办些宴席接风。”
余尽拱手笑道：“嫂嫂莫怪。此前去了几处地方，东奔西走的不得闲。今日路过，想起许久不曾见过两个弟子，便顺道回来看看。”
铁扇公主笑意不减，将他引入洞府之中：“叔叔快些入到洞中说话。”
她又吩咐侍女道：“速去请圣婴与六耳回来，就说叔叔到了。对了，再去命人整治些酒席，万万不可怠慢。”
侍女领命急去。
余尽随铁扇公主入洞，铁扇亲自奉茶，笑道：“叔叔这些时日去了何处？红孩儿与六耳常念着你。”
余尽接过茶盏，回答道：“此前行了数处，顺便去修了几样神通。”
铁扇公主轻叹道：“叔叔倒是清闲，可你若是再不回来，我都快管不住你这个两个徒儿了。”
余尽有些好奇：“他们莫非是脾气骄纵了？不服嫂嫂管教？”
铁扇公主却故意卖了个关子，只是笑道：“等他们来了，你自己问他们便是。我却是不好在背后乱嚼舌根。”
话虽这般说，她眼中的笑意却越发深了，显然是等着一会儿看这对师徒重逢的好戏。
二人又说起牛魔王在天上之事。
铁扇问他可曾听闻牛魔王近况，余尽便将此前天庭所见略略说了，只道牛魔王如今列位天官，虽不算自由，却也无甚大碍。
铁扇听罢，神色稍安，只是眼底仍有几分复杂。
正说着，洞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师父！师父！”
一道火红的身影呼的一声冲了进来，正是红孩儿。
身披赤甲，腰束火绦，眉心火纹如朱砂点就，仍旧少年模样，却比大半年前又窜高了些许。
他也不管什么礼数，直直便扑到余尽膝前，仰着脸道：“师父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想死我了！上次你走时说去去便回，这一去就是大半年，我还以为你把我们给忘了呢！”
他身后跟着的正是六耳猕猴。他披一件玄色战袍，耳际灵光微动，眼神沉静，较之昔日跳脱，多了几分规矩。
他走到余尽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弟子见过师父。”
余尽将两人打量了一番，心中暗暗点头。
红孩儿这大半年看来不曾荒废修行，周身真火的气息比从前更加凝练，六耳猕猴的变化则更为显着，他原本那股尖锐锋利的劲头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内敛的锋芒，如剑藏于鞘，不动声色却让人不敢小觑。
侍女过来行礼，铁扇公主笑道：“席面已经备好了，咱们边吃边说罢。”
连忙招呼众人入席。
酒是山中灵果所酿，菜是珍禽异兽、仙芝灵笋所烹，虽是妖府宴席，却不失雅致。
红孩儿一边给余尽斟酒，一边问道：“师父这些日子都去了何处？可曾遇到什么厉害人物？”
余尽笑道：“不过四处行走，练些神通，见些故人。没什么好说的。”
他不愿把路上之事细讲，免得两个弟子生出无谓心思，便随口带过。
而后将话锋一转，问道：“方才我在山外便瞧见了，这翠云山怎的多了这许多营寨和妖兵？”
红孩儿顿时精神一振，抢先说道：“师父离去之后，我们闲着无事。六耳师弟说，师父日后行事，身边总要有些兵将可用，不如先训练些妖兵。于是我们便从父亲旧部里挑选，教他们布阵操练。”
余尽点头道：“这倒不错。只是我神识一扫，外头数量怕是不止旧部吧？怎会有这许多？”
红孩儿嘿嘿一笑，转头道：“这个让六耳师弟说。”
六耳猕猴拱手道：“禀师父，牛伯父去往天界后，有些旧部散去，有些归附不稳，数量便少了许多，后来弟子与大师兄闲着无事，便试着演练了一些战阵之法，觉得人数太少，发挥不出阵法的威力。便将附近数百里内的散妖游怪收拢了来，训练成军。再后来便推得远了些，数千里内的妖怪，愿意归附的便收了，不愿意的...”
红孩儿抢着替他说完：“有几个刺头起初不肯服，说什么自己是千年大妖凭什么听我们两个娃娃的号令。我就用三昧真火烧了他们的洞府，六耳师弟再上去一通乱棍，他们就老实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
余尽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你们倒真不曾闲着，不过确实做的不错！”
铁扇公主无奈道：“先生还夸他们。如今这翠云山热闹得很，日夜练兵，鼓声不断。我这琵琶洞都快成中军大帐了。”
红孩儿忙求饶道：“娘亲，师父都说可也，你便莫要再念叨我了。”
众人又饮了一阵，余尽便随红孩儿、六耳出了琵琶洞，往山中大帐而去。
大帐建四周旌旗环绕，兵器成排，营中有牛妖、虎妖、狼妖、蛇妖、猿妖等诸般种族，虽妖气杂乱，却已有军阵雏形。
余尽见了，心中暗暗点头。
到得大帐之中，他抬手祭出定海珠。珠中水光一卷，麒麟山那些小妖连同诸般收藏尽数落在帐外。
群妖忽见换了天地，一个个惊慌失措，待看见余尽，才稍稍安定。
余尽对红孩儿与六耳猕猴道：“这是我收服的妖怪，如今他们原先的山场已不可回，以后便交给你二人管束。”
红孩儿眼睛一亮，哈哈笑道：“看来师父出去也做了不少买卖？”
六耳则先打量群妖，见其中多是山野小妖，修为不高，便道：“弟子会先将他们分入各营，教些规矩，再看资质以做安排。”
有来有去被带出大帐，看着漫山遍野的妖军，吓的心肝一颤，他原以为自家獬豸洞已是不小的势力，跟眼前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不多时，六耳又传令招来诸位妖王。
只见十数名妖王陆续入帐，有巨熊成精，身高丈八；有青蛇化形，眸如碧玉；有白猿披甲，气息锋锐；有虎、狼、鹿君、鹰、蛟等等，各有凶悍气象。
那些妖王见红孩儿与六耳对余尽执弟子礼，哪里还敢怠慢，纷纷上前行礼。
余尽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心中暗自评估，忍住了当场将他们收入万仙图的念头。
随后红孩儿与六耳命各营演兵。
鼓声一响，妖兵分作数阵。有赤火阵，有黑风阵，有藤甲阵，有山魈突击，有飞禽袭扰。
虽远不如天兵严整，却胜在野性悍勇，冲杀之间煞气扑面。
余尽望着那漫山兵甲，忽然心中生出一个念头：“这些妖兵若是训练得法，若有朝一日打上灵山，不知会是什么光景？”
只是他随即又摇了摇头。这些妖兵对付寻常山精野怪绰绰有余，但与灵山那些罗汉金刚比起来还差得太远。
而且这些妖怪身上煞气太重，若是不能收束杀性，就算上了战场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演兵结束后，余尽单独将红孩儿与六耳猕猴叫到身边。
他取出此前炼制的渔鼓，将渔鼓递给二人，嘱咐道：“这乃是为师亲手炼制的悟道之器。你们二人修炼之时将其敲响，可助凝神静气、参悟大道。”
二人接过渔鼓，齐声称谢。
余尽又道：“还有一事，那些妖兵中有些天性嗜杀，有些更是以吃人为乐。我虽不能强行禁绝他们的天性，但你们须得立下规矩：若寻着那些作恶多端、死有余辜的恶人，吃了便吃了，也算替天行道；但若是滥杀无辜、残害百姓，须得严惩不贷。你二人统兵，若纵他们造出大孽，因果迟早落到你们身上。”
红孩儿与六耳皆收敛神色，认真应下。
余尽又为二人解答修行疑惑，从火行炼神，说到耳通辨妄，又讲他们各自神通妙用。
二人听得入神，直至夜深，方才各自退下。
当夜，余尽宿在大营之中。
夜色沉沉，群山静寂，营中仍有巡夜妖兵来往。
余尽立起禁制，盘膝而坐，神识沉入万仙图。
万仙图自神魂中手中飞起展开，图卷之上虚影隐隐浮沉，赫然多出几道光华：
“已收录：金毛吼·完整”
“赵公明·半完整”
还有雷火二部几位也具是半完整。
随后，图中一缕光华凝聚，落入余尽神魂掌中。
“反哺之赐：先天雷石”
此次仍旧是没有更多说明。
余尽退出识海，一块约莫拳头大小的石头出现在掌中，触手温热，重量却足有四五千斤。
石头通体玄紫，表面天生纹路，内部有一团雷光，明灭不定地闪烁着，伴随着细微的霹雳之声，仿佛困着一团雷霆风暴。
那先天雷石一现世，帐外的天穹便立刻有了感应。
原本月朗星稀的夜空骤然间阴云密布，云层翻涌如墨，隐隐有雷声在云层深处隆隆滚动，仿佛有一头上古雷兽在云中缓缓苏醒。
山中妖兵齐齐抬头望向天空，眼中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好在阴云只是凝聚了片刻便又缓缓散去，余尽的禁制将先天雷石的大部分气息都锁在了帐内，只是那先天之物现世时的天地感应太过强烈，难免有几分气息泄露了出去。
余尽将先天雷石托在掌心，隐隐觉得掌心都开始发麻，“此前紫电锤碎了，莫不是要我再炼一柄？这雷霆之力，确实好用得紧，可我那剑...”
他的麒麟重剑尚未炼成，才不过将五岳之精融入剑身，距离真正大成还有一段不短的路要走。
“若是此时分心去炼制雷属法宝，恐怕两件都做不好，罢了，还是先放着吧。”
将雷石封存好，而后放入定海珠中。
而半空云层之后，杨戬立于暗处，哮天犬伏在脚边。
他自然是看见了那滚滚雷云，也看见红孩儿与六耳相继现身，心中顿时有数。
只是那人究竟是不是余尽，他虽已有七八分把握，却仍有些迟疑。
“若真是他，又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