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余尽分身分身离了黄花观,一路驾云东转,未多时已至翠云山上空。
红孩儿与六耳正于山前点阅妖兵,忽见半空一道青黄光落下,定睛一看,正是余尽分身回来。
二人心中俱是一惊。
六耳暗道:“师父这分身怎回来得这般快?”
红孩儿也心里一跳,忙上前道:“师父,你回来了?”
余尽分身落在营帐前,对着两人说道:“你们二人前去传令,将所有兵力集结。”
六耳一愣,道:“集结兵力?师父这是要作甚?”
余尽分身面露微笑:“带他们出去征战。”
红孩儿眉头一皱,问道:“征战?不知是往往何处去征战?”
余尽分身看向西方,缓缓道:“此去乃是与天斗,与佛斗。尔等可有信心?”
红孩儿脸色微变,与六耳猕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与天斗?与佛斗?这可不是去收服几个散妖游怪、打几场小仗,五万妖兵虽已训练有素,可若是真个面对天兵天将与菩萨,便是数量再多十倍也未必能占得便宜。
红孩儿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开口道:“师父,我等兵马虽多,可战阵还未熟悉。怕是...”
余尽分身摆了摆手,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放心。此去自有阵法护持,必能保住他们性命,绝不似先前那般让他们互相肆意杀伐。”
六耳闻言,心中微定,问道:“师父既如此说,想来已有谋算?”
余尽分身道:“有些谋算,但是赌的成分更大。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有可能也打不起来,不过只是不尝试,往后没多少机会了。”
六耳听得这话,顿时不再多问。他识得轻重,内心其实更好斗,知道余尽分身若说到此处,便已定了主意。
红孩儿也把火尖枪一横,道:“既然师父都如此说了,那徒儿自然不会不去。”
余尽分身笑了笑,道:“好。那便去点兵吧。”
二人当即传下号令。霎时间,翠云山上下鼓声大作,角声冲云。
只见山前山后,洞里洞外,各路妖王纷纷赶来。有的顶牛角,披铁甲;有的生豹头,挂铜锤;有的腰缠虎皮,手执长刀;有的背插骨旗,脚踏黑风。
又有五万妖兵,或持枪矛,或执弓弩,或扛石斧,或擎藤牌,密密麻麻排满山坡。
一时间,翠云山妖气森森,黑云压岭,腥风卷树,连日光也似被那五万妖气遮了三分。
余尽分身他袖中一动,定海珠飞出,悬在半空,五彩光芒忽然大盛,倾洒而下,将下方五万妖兵连同那十余名妖王一并笼罩其中。
光华过处,一队队妖兵便凭空消失。
数息过后,漫山遍野的黑压压大军便被收得干干净净,翠云山前只剩下一片被踩得光秃秃的演兵场和几面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旌旗。
那些妖王尚有几分本事,却也只觉四周天地忽然变换,便进了一处广阔天地。
而原本妖气冲天的翠云山骤然天朗气清,阳光重新洒落在山间营寨之上,偶尔几声鸟鸣从林中传出,倒显得格外寂静。
余尽分身收了定海珠,转头对红孩儿与六耳道:“你们若是害怕的话,可以不去,就在此待着便是。”
红孩儿当即瞪眼道:“师父,你未免也太小看人了。我俩既已应了,岂有退缩之理?”
六耳也笑道:“师父说哪里话!弟子们不怕!便是那西天佛祖来了,弟子也要用棍子先敲他几棒再说!”
余尽分身点头,道:“那便走吧。”
而后便不再多言,将身一纵便化作一道五色遁光冲天而起。
红孩儿与六耳猕猴紧随其后,三道身影划破天际往西去了。
琵琶洞外,有个侍女正采山花,忽见山中妖兵尽数被收入宝珠,又见余尽携红孩儿、六耳西去,吓得花篮落地,连忙奔回洞中,报与铁扇公主。
铁扇公主闻言,眉头微蹙,轻轻一叹道:“这位叔叔,怕是有大事要做。”
侍女道:“公主,可要遣人去追问?”
铁扇公主摇头道:“那倒也不必。叔叔既未明说,便是不愿我等牵连太深。我等守好山场便是。你去寻留下的数十个小妖,把琵琶洞附近都收拾稳妥,莫叫外人趁虚而入。”
侍女应声而去。
铁扇公主独坐片刻,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她起身来到洞后静室,只见室中立着一尊老牛雕像,牛角峥嵘,眼如铜铃,虽是石身,却有几分活气。
铁扇公主点燃香火,对着雕像低声道:“老牛,今日那位叔叔忽然回山,收了五万妖兵,又带红孩儿与六耳走了。我知你正在天上当值,不便擅离,只是此事重大,待你落班,若得空,便去打听打听是否有什么战事发生。”
牛魔王此时正在天庭当值,忽听得下界传音,心中也是一惊,暗道:“贤弟这又是要做甚?”
他想了想,终究不敢擅离职守,只得按住心思,暗道:“且等落班,再去寻他问个明白。”
而余尽本体,此时正在勾陈宫中。
勾陈上帝自上次带余尽遍访周天星辰之后,便对这个新封的太玄真君颇有好感,觉得此子虽是下界散修出身,却天资卓绝、悟性极高,论辈分又是斗母的亲徒孙,算起来也是自己人。
得知余尽神通多是自悟,倒生了几分好为人师之意,便带他入演法殿。
勾陈上帝寻了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下,示意余尽也坐下。
勾陈问道:“你此前都学过哪些神通?”
余尽想了想,道:“太阳太阴,星辰之道,亦有生机造化、雷霆法门。另有...五色神光,也曾得些皮毛。”
勾陈听到五色神光,眼中露出一抹神秘笑意,道:“五色神光你也学了?”
余尽谦虚道:“机缘巧合下悟得的,不敢说学成。”
勾陈笑意更深,道:“好,好。那我问你,你学了这许多神通,你自己真正的道是何物?”
余尽分身沉默片刻。昔日与孔宣辩道之时所悟又浮上心头。
他缓缓道:“晚辈所求,不愿众生尽落于一道之中。天地万类各有灵机,各有根性,若能各自成道,方不负此生。晚辈之道,或许便是为众生各自成道。众生万类,各有各的缘法。”
勾陈闻言,忽然哈哈大笑:“果然,果然呐。”
余尽一怔,疑惑的问道:“帝君,可是有什么问题?”
勾陈摇头道:“自然没什么问题。天地众生,本有万千念头;大道三千,亦非只许一条路成道。你的想法很好,只是...却有些困难。”
“你想让众生各自成道,便要先知道什么是天、什么是地、什么是人。天地人三才若不能贯通,众生之道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余尽分身诚心拜道:“还请帝君为我解答。”
勾陈抬手一点,演法殿四壁骤然暗了下去。
殿顶星河流转,脚下化作山河大地,而两人之间的虚空之中则亮起了一团柔和的微光,仿佛蕴含着世间万物。
勾陈缓缓说道:“何谓天?天非只是头顶苍穹,亦非只是日月星辰。天者,纲纪也,运行也,万象有序而不息。日升月落,星移斗转,寒暑往来,劫数递迁,皆为天之行。天道无言,却无一物能离其运。”
他又一点,脚下山河蜿蜒,草木葱茏,万物生灵在其间繁衍生息。
“何谓地?地非只是脚下泥土,亦非只是山川河岳。地者,承载也,化育也,万物有所依,有所生,有所归。草木得地而根,金石得地而藏,妖魔得地而据,城郭社稷得地而立。天若为时,地便为空;天若为令,地便为器。”
余尽分身听得心神一动,只觉自己往日布阵,多借山川水脉,却只知其用,不曾真知其道。
勾陈又指向中间众生万象,道:“何谓人?人亦非只指凡人。凡有灵知,能感天地,能择善恶,能逆顺取舍者,皆可入此一‘人’字。妖也好,仙也罢,佛亦在其中。”
勾陈上的声音放缓了几分:“天地人三才,人居其中。人既非天之道那般恒久不变,亦非地之道那般厚德载物。人之道,在于变,在于择,在于求。人无翼而能飞天,无鳍而能潜海,生而柔弱却能制虎豹、服龙象。为何?因为‘人’会学,会思,会悟,会超越自身的局限。此乃人之才。”
“天地人三才,不是三样死物,乃是三种相应。天行其时,地承其势,人发其机。三才合,则道法成;三才乱,则劫数起。”
他说到此处,周身大道环绕,殿中忽有道音阵阵。那声音非琴非钟,非雷非雨。
余尽分身只觉耳中清明,心中诸般神通感悟次第浮现。
勾陈上帝将手一收,满殿光华尽数敛去,四壁重新亮起,两人之间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道韵还在空气中微微荡漾。
勾陈的声音还在不断响起:“天行有常,地载有德,人居其间而有求。求者何?求道也。道者何?便是你方才说的,让众生各自成道。”
他目光落在余尽身上,那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期许:“你想让众生各自成道,便须得先贯通天地人三才,天之道让你明秩序,地之道让你修厚德,人之道让你悟变通。三才贯通之后,你才能理解,为何这方宇宙能容纳三千大道。小子,今日讲的这些,你悟透了几分?”
余尽没有答话,已闭目沉入感悟之中,身上气息开始缓缓发生变化。
道韵在他身周缓缓流转,时而如星河般浩瀚,时而如大地般厚重,时而又如人心般灵动万变,华光万千。
勾陈上帝坐在蒲团上捋着短髯看着这一幕,眼中露出几分欣慰的笑意。
而就在余尽本尊于天庭勾陈宫中沉浸于天地人三才之悟时,他的分身已驾着五色遁光落向盘丝岭。
他按落云头,落在盘丝岭深处。袖中定海珠缓缓升起,五彩光芒一闪,那数十妖王、五万妖兵便如潮水般落入岭中。
霎时间,浓烈妖气冲天而起,惊得山中虫兽齐伏,老木簌簌作响。
那七个蜘蛛精正在洞中商议如何放了那猴子,忽觉外头妖气如黑云压顶,连忙出去查看,一看那铺天盖地的妖兵散落,顿时吓得缩在一处。
二姐脸色发白,一把抱住大姐,颤声道:“外面不是有阵法么?怎得被人打上门了?莫不是那取经人的援兵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