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岳与鲁雄收兵回了云营，屏退左右，二人在中军帐中相对而坐，对着一卷空白战表看了良久。
吕岳忽然道：“此事该如何写？”
鲁雄叹道：“若写我瘟部七将、水部五将皆不过数个回合便落败，只怕玉帝看了，先问我们俩统兵之罪。”
吕岳道：“可若是写那雷火二部被妖魔控制，更说不过去。天庭正神，受封上榜，真灵有托，岂是寻常妖法能控？若真有这等手段，非积年魔神不可。可那下方之人...”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顿，没有将“余尽”二字说出口。
鲁雄看他一眼，也明白其意，道：“我看多半不是控了他们。雷部、火部几个旧日同门，兴许是看在那小子的面上，自己下去的。”
吕岳捻须道：“那小子虽说有些本事，可要说他是上古魔神，我是不信的。况且那些家伙攻来之时个个眼神清明，哪像是被控制的模样？孙良那厮冲上来打人的时候还在笑。”
鲁雄道：“可若不写实情，又该如何交代？”
吕岳想了想，对帐外叫道：“速去将唤巨灵神来。”
不多时，巨灵神掀帘而入。
只见他身如小山，甲胄明晃，腰后悬着大斧，进帐便拜道：“不知天尊、水德星君有何吩咐？”
吕岳问道：“今日之战，你在云上也都看见了。依你之见，这战报该如何写？”
巨灵神一听“战报”二字，心里先虚了三分。
他挠了挠盔下鬓角，道：“依末将愚见，下方阵法太过霸道，竟将如此多仙神都收了进去，且还逃不出来，必是积年的魔头作祟。末将听说真武帝君最是擅长降魔伏妖，何不如去请真武帝君来此走一遭？他若是肯出手，这妖魔便是再厉害也逃脱不得。”
吕岳一拍案几，喝道：“胡闹！真武帝君镇守北方，统摄玄天，岂能为盘丝岭一处妖阵轻动？况且此事尚未到那般地步，若贸然惊动他，传出去还以为我等都是酒囊饭袋，如此多人马竟攻不下一座妖山，还得劳动真武帝君亲自出马，莫说是你我脸上无光，便是天庭的脸面也丢尽了。”
巨灵神吓得肩膀一缩，忙道：“末将失言，末将失言。”
鲁雄却把话接过，道：“巨灵神，你身量雄伟，力大无穷。若带两万天兵趁夜偷袭，冲入阵中，解救李天王、哪吒三太子并诸部神将，如何？”
巨灵神听了，脸色顿时苦得似吃了黄连，连连摆手道：“星君莫要折杀小神。李天王前次便是带兵夜袭，入了那阵到如今尚未出来。小神不过一介先锋，哪里有这般本事去攻那妖阵？还是饶了小神罢。”
吕岳看了他一眼，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便让你在云上这般看着不成？”
巨灵神低头道：“小神愿守云营，整饬军伍，绝不叫下方妖魔侵入。”
鲁雄摆摆手道：“也罢。你且去规整兵马，传令诸营，无令不得下界，更不得擅闯妖阵。若有违者，军法从事。”
巨灵神如蒙大赦，忙领命退下。
待他走远，帐中只剩吕岳、鲁雄二人。
二人对视一眼，忽都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吕岳道：“这巨灵神倒也识趣，知道下去便回不来。”
鲁雄也笑道：“他若真有那胆子，李天王也不至于困在下面这般久。”
吕岳将空白战表铺平，缓缓道：“依我看，便先不急着上报。我们在此等上小半年，届时天上散朝，待第二日再呈战报，只说我等连日攻阵，瘟水二部俱已尽力，奈何妖阵凶顽，陷落诸将，需请玉旨另调高真。如此，总算不失我等尽力之名。”
鲁雄点头道：“此举甚妥。只是巨灵神那张嘴...”
吕岳冷哼一声，道：“他若敢多说半个字，我便叫他尝尝我瘟部手段。”
鲁雄闻言，心下稍安，便与吕岳凑在案前，斟酌字句。
二人一会儿写“妖阵广大”，一会儿改作“魔氛深重”；一会儿要写“诸将陷阵”，一会儿又嫌“陷”字太重，改成“深入未返”。
那战表写了撕，撕了写，竟比方才斗阵还费精神。
与此同时，下方盘丝岭中军大帐之中，余尽分身正将瘟部与水部的“俘虏”们一一请入帐中。
鼍洁、黑芙蓉一入帐，看着面前余尽，心中皆觉古怪。那面貌气息分明熟悉，却又多了一缕难言的妖异，二人仍旧不敢怠慢，当即拜倒。
鼍洁与黑芙蓉道：“弟子拜见师父。”
余尽打量了一番二人，笑道：“起来罢。多年不见，你两个倒都有长进。”
正说间，红孩儿从旁走上前来。笑嘻嘻道：“二师弟，三师妹，天上过得可好？有没有人欺负你们？若有人欺负，只管告诉师兄，师兄如今在山里也算有些兵马。”
鼍洁笑着回道：“大师兄说笑了，我等在天上倒也过得挺自在的。“
黑芙蓉却抱怨道：“天上规矩多，倒不如山中自在。”
余尽分身摆了摆手让他们出去叙旧，
红孩儿便拉着鼍洁与黑芙蓉，“走走走，咱们出去叙旧。六耳也在外头，正好听你们说说天上事。”
几人一道出了大帐，
帐中剩下诸多神将，除却余尽，皆多是截教一脉旧人。
孙良、董全、金光圣母、刘环、王蛟并瘟水诸神各坐两旁，一时倒像昔年碧游宫中同门聚议，只是少了圣人讲道。
瘟部七人方才醒转，周信揉了揉眉心，道：“方才那雷劈得好生狠。孙良，你也不怕把我劈坏了？”
孙良哼道：“谁叫你摇那头疼磬？我在下面听得脑仁儿生疼。”
李奇道：“我等奉命破阵，你倒反怪我等？”
董全笑道：“如今都进来了，还分什么上面下面。”
众人一阵低笑，气氛稍缓。
余尽也不遮掩，将自己此番布阵困唐僧、困天兵、欲借佛门西来之机了结旧怨的打算说了一遍。
众人听完先是一阵沉默，随即眼中倒是一个个都露出了跃跃欲试的光芒。
当年截教被西方教趁火打劫渡走了不知多少门人，乌云仙被擒去做了功德池灵兽，龟灵圣母更是被接引道人所杀，多少师弟师妹被那些佛门菩萨收去当了坐骑，这些旧怨虽已过去数千年，却从不曾被截教门人遗忘分毫。
如今虽上了封神榜在天庭当差，可那根刺始终扎在心里从未拔出来过。今日有机会替师门争这一口气，谁会退缩？
刘环一拍膝头，道：“好！此仇我等憋了多少年。往日受封天庭，许多事情做不得，见了佛门还要称一声尊者菩萨，心中早不自在。如今既有机会，这旧债能讨一点是一点。”
王蛟也道：“那佛门口口声声慈悲，收我截教门人为坐骑时，可曾有过半分慈悲？”
余尽听着众人话语，心中那股恶意又慢慢翻上来，他知此气凶险，却也知此时诸神心意可用，便抬手一引，将自身黑气分出数缕，度入诸位前辈体内。
那黑气入体，诸神皆觉神魂一凉，随即又有一股说不清的锐意盘在心头。并非全然迷乱，却似把旧日怨恨、压抑、锋芒都轻轻拨了一拨。周信惊道：“这是何物？竟能引人心中恶念，却又不直夺神志。”
李平也道：“新鲜。比我瘟部毒气更怪。”
刘环看向余尽，道：“你小子从哪里得来这玩意儿？”
余尽想了想，伸手从怀中取出紫电锤。那锤紫光幽幽，雷纹古拙。
“乃从一块先天雷石中得来。此锤也由那雷石所炼，晚辈起初只当它是雷火灵物，后来才知其中藏着一缕古怪恶气。”
众神见了紫电锤，帐中顿时一静。
金灵圣母伸手接过，目光落在锤身雷纹上，许久不语。
孙良、董全等雷部诸神也围了上来，神色皆有些复杂。
紫电锤，那可是通天教主的随身法宝之一，当年在碧游宫时他们都远远见过教主用过此锤，那股毁天灭地的雷霆之威至今记忆犹新。
刘环咂舌道：“这锤子...气息可熟得很，你小子倒是真敢炼啊。不过那恶气我倒是知晓一些。”
余尽心中一动，道：“前辈竟然识得来历？可否细说？”
刘环捋着胡须道：“我曾听罗宣师兄说过，上古之时，盘古大神演化洪荒，清浊初分，阴阳未定。天地之间不只生灵气、清气，也生怨气、煞气、恶气、劫气等等。那些气息有的遇机缘化形，便成神圣，譬如赵公明与三霄仙子便是如此，有的则飘荡万古或成灵物，有的被大能收取炼成法宝。”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至于这恶气，传闻昔年曾有一缕天地恶气与九霄雷霆交会，雷打不散，火炼不灭，久而久之，便结作一块雷石。”
众人听得入神，金光圣母也难得地开口问道：“那这黑气为何不会令人彻底迷失心智？按说这等混沌初开的恶气，便是寻常金仙沾上也难以自制。”
刘环笑道：“这便是这小子的造化了。那恶气被封在雷石之中，日夜被先天雷霆洗濯，便如一块顽铁被千锤百炼一般，杂质尽去，只剩下最纯粹的戾气。虽依旧暴烈，却已不是最初那等能令魔神都为之癫狂的至恶之物。若是不经雷霆洗濯的原初恶气，却如圣母所言，会迷失了心智。”
余尽这才恍然：“原来不是寻常魔气。难怪能勾动心念，又总被雷力压着一线。”
金灵圣母将紫电锤拿在手中细看。她指尖拂过锤身，锤上紫电顿时跳动，她身上那一丝黑气也随之翻卷。
众神围观而来，啧啧称奇，有人赞其材质古怪，有人叹其雷纹玄妙，也有人看着那黑气微微皱眉。
就在此时，余尽分身体内的恶气却忽然狂涌起来，仿佛被刘环那番话刺激到了。
那黑气翻涌如潮，竟隐隐要冲破余尽的压制，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暗沉的黑雾之中。
他的双眼渐渐染上了一层幽暗之色，呼吸也变得粗重了几分。
金灵圣母眼神一凛，立时道：“不好。”
众神眼神齐齐一凛，周身各自涌起神力便要替他压制。
余尽却抬手止住众人，声音有些低哑，道：“诸位前辈莫动。”
金灵圣母皱眉道：“此气已乱你神魂，岂可放任不管？”
余尽咬了咬牙，却仍有几分清明：“晚辈知道。可如今正要借着这股恶意，去做心中平日不敢做之事。若此是镇压，反倒少了三分胆气。”
他伸手从金灵圣母手中取回紫电锤，挂回胸前。
紫电锤一贴身，那锤中雷纹便亮了起来，紫光如锁，将翻涌黑气一重重压回体内。
余尽长出一口气，眼底暗色渐退。
金灵圣母看着他，道：“即便这恶气已是被雷霆洗濯过的，可你若自身心怀强烈恶意，二者相融之下便如烈火遇干柴，便是想压也压不住。届时若真个出了什么意外...”
余尽道：“晚辈明白。”
金灵圣母不解：“你既然都明白，还敢这般用？”
余尽笑了笑，道：“我这不过是一具分身而已。若届时真个不受控制了，诸位前辈出手诛灭便可，莫要手软。”
帐中诸神闻言，神色这才好看些。
如此日月往来，寒暑暗换。又过了小半年，唐僧师徒在盘丝岭中已被困了一年有余。
唐僧虽然心急，可当知晓已然有无数仙神被作了俘虏，也不敢再寻悟空搬兵救援。
而天上自吕岳与鲁雄定下那拖延之策后，云上便再不曾有过什么大动静。天兵围而不攻，每日只是例行操练，战鼓倒也敲得震天响，只是从不曾真正往下冲。
那暗中护送取经人的伽蓝在云头里看了多时，见天兵无动静，下方妖阵也无动静，心中焦急，暗道：“这般耗下去，何日才能事了？不若往西方禀告佛祖，请他定夺。”
念罢，他悄悄驾起祥光，径往西方而去。
余尽抬眼望着那道消失在西方天际的微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后纵起身形，径去庄子里寻悟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