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余盡將六魂幡搖動,六條幡尾獵獵作響。
阿彌陀佛頭頂那枚舍利子,卻驟然放出無量毫光。
那毫光初時只如一輪明月懸在佛祖頂門,轉眼便照徹三界十方,將六魂幡的咒力盡數擋在了外頭。
余盡握著幡桿,靜靜看了片刻,忽然搖了搖頭︰“果然才殺這麼些人,還是不夠。”
他心中那股惡意仍舊熾烈無比,只是方才被他斬殺的這萬千生靈所聚煞氣,終究不足以撐起這等凶寶,去咒殺一尊聖人。
余盡心念一動,六魂幡化作一道黑光,沒入定海珠中。
余盡立在滿目狼藉的獅駝國上空,周身骨骼忽然 啪作響。原本被蕩魔杵砸裂的筋骨,竟在先天神魔血脈催動之下,強行接續起來。
誅仙、戮仙二劍自遠處飛回,落在他雙手之中。
觀音菩薩見他收幡,卻又提劍,心中一嘆︰“道友,你如今修為,難敵聖人,何苦還要執著?”
余盡看著手中雙劍。
誅仙劍赤芒吞吐,戮仙劍墨色深沉。兩劍一為誅滅,一為戮殺,劍中殺意此刻已然融進他神魂。
他緩緩說道︰“明知事不可為,我也要為之。此乃我截教之道,截取一線天機。天不與我,我便自己取之!”
話音落下,余盡將雙劍緩緩合在一處。
赤紅與墨黑交織,紅黑二氣彼此糾纏,漸漸化作一團混沌色的光。
余盡丹田之中,三品青蓮似也感應到了他的決意,蓮瓣怒張,噴吐出無窮青色光華,灌入余盡四肢百骸。
他身後陰陽二氣流轉不休,化成一輪太極圓光,太極轉至極處,黑白之色盡皆淡去,復又歸于一片混沌。
他的身軀節節拔高,眨眼間已撐起九丈九尺。黑袍裂開,露出如玄鐵澆鑄的筋骨皮肉。頭頂青華垂落,身後混沌氣息翻滾,雙手之間那團劍光越發熾盛。
阿彌陀佛端坐蓮台,望著余盡身上陡然升起的氣機,眸中露出一絲鄭重。
三位菩薩也不由往後退了半步。
文殊低聲道︰“他這是...”
普賢望著那團混沌劍光,神色凝重︰“似乎不是尋常劍道。”
這些時日來,余盡參悟誅仙、戮仙二劍,從未有一刻真正停下。
每一次神念沉入劍中,他都能望見混沌未開之時,有一道頂天立地的身影,立于無邊鴻蒙之中。
那身影手持巨斧,腳踏混沌,周遭有三千神魔環伺。
每一尊神魔,皆代表一條大道。
有的身如烈日,掌控焚天之火;有的背負長河,吞吐無盡水元;有的雙目開闔,歲月便在瞳中流轉;有的生著萬臂千首,周身盡是毀滅與新生。
可那道身影持斧斬去,混沌崩裂,無數神魔隕落,生機與大道盡數被斧光斷絕。
余盡已不知看過那一幕多少次,每一次,他都被那無邊神威壓得神魂欲裂,連巨斧落下的軌跡也難以看清。
可今日面對阿彌陀佛,他卻忽然明白,自己並非一定要看清全部,只要斬出一絲意,便足夠了。
余盡一步踏出,這一腳,並未踏在獅駝國的天空。
他踏入了一條浩浩蕩蕩的大道長河之中。
長河無形無色,卻橫貫過去未來。河中無數大道如星辰浮沉,有的明亮,有的黯淡,有的浩瀚如天,有的細微如絲。
余盡行在河上,腳下每濺起一朵浪花,便像有一方小世界生滅。
而在大道長河之中,阿彌陀佛所修佛道,橫亙如一片無邊金海。
那佛道金光璀璨,不知其始,不知其終。其上佛國無數,眾生無量,每一滴河水,便是一方世界,一世輪回。
那佛道之宏大,之莊嚴,之圓滿,直叫人望而生畏。
阿彌陀佛仍是那副慈悲模樣,開口說道︰“施主,你身負大智慧、大毅力,若肯入我沙門,未來必有你一席之地。何必非要如此?”
余盡咧嘴一笑︰“佛祖,你們西方教的位置,還是留給旁人罷。”
他抬起雙手,手中那團紅黑混沌之光,頓時拉長,化作一柄看不見邊際的巨斧虛影。
“我不入你佛道,我今日來,只為斬你佛道。”
阿彌陀佛輕輕嘆息。
余盡卻已出手。
三千神魔,即三千大道,神魔可斬,大道亦可斬!
這一式,便是余盡從誅戮二劍中悟出的斬道之法。
他身後混沌之中,隱隱現出一道偉岸虛影。那虛影頂天立地,面容模糊,手中握著一柄開天巨斧,正與余盡手中劍光所化斧影重疊。
余盡雙臂猛然落下。
第一斧,斬向佛道。
轟!
大道長河瞬間沸騰。
巨大的斧光橫跨無數佛國,劈開金色願力,直向阿彌陀佛所在之處壓去。那一斧未至,佛道周遭的萬千梵音便已盡數斷絕,河中無數金蓮同時枯萎。
東方青蓮寶色旗自下方飛起,化作一片無垠青雲,罩在阿彌陀佛金身之外。
白氣懸空,舍利毫光萬道,層層青蓮開合,將阿彌陀佛護在其中。
緊接著,他伸出一只手臂。
那手臂在大道長河中無限延展,頃刻化作一只大得難以想象的佛手。掌中紋路,便是一片片佛國;五指之間,纏繞著無數眾生的願力。
佛手迎著斧光抓去。
斧光與佛手相撞。
一邊是混沌神魔隕落的霸道殺意,一邊是億萬眾生供奉而成的佛門大道。
轟隆隆!
余盡被撞得倒卷萬里,九丈九法身微微一晃,嘴角溢出血來。
可那只巨手並未退。
阿彌陀佛仍舊勸道︰“道友,一斧之力,終不能斷無邊佛道。回頭罷。”
余盡眼神冰冷︰“三千神魔,豈是一斧能劈盡的?”
他再度舞動手中雙劍,一道道斧光自混沌中飛出,連綿不絕。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重,每一道都帶著不同的道韻。
余盡仿佛不再是在揮劍,而是在借著誅戮二劍,將記憶中那三千神魔的隕落之景,一道道重新演化出來。
佛手不斷後退。
青蓮寶色旗上,萬朵青蓮被斧光劈得搖曳不定。舍利毫光一層層熄滅,又一層層重生。
阿彌陀佛身在旗中,雙手結印,不動如山!
余盡卻沒有停。
十斧!
二十斧!
三十斧!
待到第三十道斧光落下,余盡體內法力已然枯竭。
他周身原本洶涌的青華漸漸黯淡,身後混沌之氣也變得稀薄。九丈九法身之上,皮肉開始干裂,像被歲月一瞬抽走了萬年生機。
可余盡仍死死握著那團劍光︰“法力沒了,那便燃燒血肉。”
先天神魔之軀中的血肉精華頓時燃燒起來,無數血氣灌入雙劍所化斧光。余盡的身軀飛快干癟下去,原本如神山般的九丈九法相,轉眼間便顯得枯槁嶙峋。
手臂上的肌肉消失,露出如玉如鐵的骨骼。胸膛凹陷,面頰深陷。
唯有雙眼,仍亮得驚人。那是一種舍棄一切之後,只剩純粹的、赤裸裸的執念。
阿彌陀佛看著他,皺起眉來︰“何苦如此?”
余盡第三十一斧已然落下。
大道長河之畔,虛空忽然泛起一陣陣漣漪。
似有數道身影立在無盡遠處,隔著時空,靜靜觀看此戰,每一道氣息都浩瀚難測,皆是天地間留有名號的大能。
可卻無人出手。
余盡又斬出數斧,每斬一斧,肉身便更枯敗一分。
阿彌陀佛的佛手,也被斬得遍布裂痕。那只巨手原本橫在佛道之外,遮天蔽日,此刻竟被逼得節節後退,距離佛道越來越近。
第四十斧!
余盡周身血氣燃盡,這一斧落下時,他全身上下已無半點生機可言。九丈九法身徹底干癟,像一具貼上皮的枯骨,雙手卻仍維持著揮斧的姿勢。
阿彌陀佛那佛手接住了四十斧光,掌心裂開,似有星星點點金光自其中流出,滴入大道長河,化作一片片破碎佛國,可終究沒讓半分斧光劈到那浩瀚無比的佛道之上。
余盡眼前一陣發黑,他想再抬手,卻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
阿彌陀佛望著他,緩緩邁出一步︰“施主,你已然力竭,隨我回靈山吧。”
他伸出手來,便要將余盡攫住。
可就在此時,余盡丹田之中,那株三品青蓮忽然飛出。
青蓮離體,三片蓮葉已顯枯黃,它飛到余盡身前,迎風一轉,竟化作一柄不過巴掌大小的青色小斧。那小斧落在余盡手掌之中,仿佛孩童玩物,偏偏一出現,整條大道長河都為之一滯。
余盡明明已無氣力,五指卻被那小斧帶著,緩緩抬起。
阿彌陀佛終于變了臉色。
青色小斧帶著余盡的手,猛然揮下。
第四十一斧!
一道青色毫光落下,劈得青蓮寶色旗上萬朵青蓮同時炸開。阿彌陀佛丈六金身竟然被逼退了半步。
小斧揮動極快,八道青華接連橫貫大道長河,每一道皆不像先前那般浩大,卻凝練到極處。
青蓮寶色旗被催動到極致,阿彌陀佛雙手結印,無量舍利毫光自旗中生出,層層疊疊擋在身前。
可那八道青華所過,舍利毫光盡數破碎,佛手裂開,硬生生將阿彌陀佛劈退不知多少萬里。
余盡手中的小斧微微一顫。
最後一斧,緩緩抬起。
第四十九斧!
這一斧,卻未斬向阿彌陀佛金身,而是直直落在那條橫亙大道長河的佛道之上。
霎時間,佛道震動,西天極樂世界中無數佛國同時崩塌。
有正在誦經的僧眾,忽然口噴鮮血,肉身化灰;有端坐蓮台的羅漢,金身寸寸碎裂;有無數信眾抬頭望天,尚不知發生何事,神魂便已隨佛國一同湮滅。
佛道之中,死亡不止凡幾。
此刻隨著他們死去,阿彌陀佛本身的力量竟因願力回歸而略略增加幾分。
天下修佛之人皆從阿彌陀佛之道,分其力量以成大道,若樹葉得自于樹干,此刻樹葉落下,返本歸元。
不過這點增加,對聖人而言,只是滄海一粟。
可阿彌陀佛臉上沒有半分喜色。
因為那第四十九斧落處,佛道上竟多出了一道極其細小的裂縫。
那裂縫細若發絲,放在無邊佛道之中,幾乎微不可察。可它確確實實存在,令原本圓融無缺的佛道,多了一點再也抹不去的瑕疵。
大道長河之外,那幾道旁觀身影中,忽有輕笑聲傳來。
笑聲不大,卻穿過無數時空,落在阿彌陀佛耳中。
隨後,虛空漣漪消散,那些身影盡數隱去,仿佛從未出現。
余盡手中的青色小斧還想再抬。
可青蓮終究耗盡了力量,小斧化作一朵枯萎青蓮,落回余盡丹田之中。
那斧光消散,雙劍復又分開,誅仙劍與戮仙劍一左一右,架起已如枯骨的余盡,化作一道黑紅流光,破開虛空,遁走而去。
阿彌陀佛立在大道長河中,望著余盡遁去的方向,久久不語。
他並未如準提那般出手阻攔。
半晌之後,阿彌陀佛一步踏出,重新回到獅駝國上空。
但見大地之上,尸橫遍野。
有天眾修羅,有佛門眷屬,也有滿城妖兵。許多生靈雖被余盡雙劍剿滅肉身生機,魂魄卻仍未徹底散盡,正飄蕩在殘垣斷壁之間,哀鳴不止。
阿彌陀佛見此,面露悲憫。
他終究還是不忍,于是灑下佛光,渡化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