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孙悟空忽然叫住唐僧,说今晚有地方歇息。
八戒一听,抬头看看天色。
但见红日已坠西山,天边残霞如血。柳林坡外营火初起,营中人影往来,锅灶上已飘出些米饭香气。
八戒的肚皮早饿得咕咕乱叫,满脸不情愿道:“大师兄,天都要黑了,还不走?届时我等又要露宿荒野。今日连口饭也不曾吃上半口,俺肚里早打起鼓来了。”
悟空笑道:“呆子,着甚么急?那军营里面有个熟人哩。俺等过去,几顿饱饭,却是少不了你的。”
八戒左右张望,狐疑道:“这军营里何来的熟人?莫不是你那好战的性子又起来了,想拉着我等去做个兵将吃粮?俺老猪可不去。”
悟空啐道:“自然不是。你们且在此等着,俺叫他出来。”
说罢,猴王便朝营中高声叫道:“白老三!白老三!故人来访,还不出来相见!”
这一声被他运上些法力,虽不甚响,却清清楚楚传入大营深处。
白熊正带着小王孙往中军营帐里走,他身量壮大,走在营道上如一堵墙,路过的兵卒见了,无不侧身行礼。
忽听“白老三”三字传来,白熊脚步猛然一顿。
这声音他如何会忘?
当初狮驼国中,他被佛门打得重伤,若非孙悟空开口求情,只怕早被观音带回灵山。
白熊连忙对旁边一个兵卒道:“你们先照看好小王孙。”
那兵卒忙应道:“白护卫放心。”
白熊循着声音,快步出了营门。
才到木栅之外,便见唐僧师徒四人立在晚夕阳下。
白熊大喜,连忙上前行礼:“见过大圣!见过唐长老,见过二位长老!你们怎的来了这里?”
悟空围着白熊转了一圈,笑道:“俺老孙倒想问你。你不是说要在那狮驼国中打铁,等你那便宜师父回来么?怎得跑到这比丘国来了?莫非这满城的乱子,是你这搅和起来的?”
白熊听了,连忙摇头:“我哪有这般本事?”
悟空眯起眼睛,道:“你没这本事,莫不是又是你那师父?”
白熊笑了笑,道:“大圣随我去看看,便知晓了。”
悟空一听,眼睛转了转,便猜到了几分,唐僧道:“师父,这里头那主事的,算是个老熟人。咱们今晚便在这营中歇了。有吃有喝,好过那荒郊野外。”
唐僧有些犹豫:“这兵荒马乱的,营中皆是士卒刀兵。我等出家人,贸然叨扰,怕是不便。”
悟空道:“师父放心。有那人在,没人敢对咱们怎样。”
八戒对悟空嘀咕道:“猴哥,莫不是又是那太玄真君到此了?”
悟空笑着拍了拍他的肚子说道:“呆子,你倒是脑子好用了一次,咱们进去会会他,看看他弄出这般阵仗,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八戒喜道:“管他什么主意,有吃有睡便成,咱们速速进去吧,那里面饭菜怕是早已弄好了。”
唐僧见他二人如此,也只得道:“既是旧识,便去见一见也好。只是此地兵事未平,悟空,你莫要冲动。”
悟空道:“师父放心。俺老孙省得。”
白熊在前引路,师徒四人牵马挑担,随他入了大营。
但见营中与东门城外荒凉景象大不相同。
营帐有村妇生火煮粥,有孩童在识字读书;更远处,几个狼虫虎豹化作人形的小妖提着兵器巡逻,见着唐僧师徒,也只远远看上一眼,并不靠近。
八戒看得发愣:“这营里怎的又有孩子,又有妇人,又有妖怪?不像甚么叛军,倒像赶集的市镇。”
白熊道:“俺师父说了,兵打得再凶,也不能叫百姓没饭吃。那些孩子都是从城里救出来的,妇人是来照看他们的。几个小妖则是护卫,不许害人。”
唐僧闻言,轻轻点头。
几人走了不远,便见那中军大帐前,围着一圈人。
原来那小王孙正在帐前,拉着一个人的衣角,仰头问话。
那被问话之人,身量高大,正是那祖巫分身。
那小王孙问道:“仙师,你为何要打我爷爷?”
分身笑道:“我们不是要打你爷爷,是要去救你爷爷。”
小王孙不解道:“救爷爷,为何要带这么多人打架?难道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白熊带着唐僧师徒行到帐外,正听见这一句,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祖巫分身道:“有些事,若能好好说话,自然不必动刀兵。可你爷爷被妖怪迷惑,那国丈把持朝堂,抓了许多小孩,要取他们心肝。那些妖怪不肯放人,也不肯听劝,便只能如此了。”
小王孙小声道:“可是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了。”
分身缓缓道:“若此时不反抗,等城内妖怪害了你爷爷,到那时,你那些朋友、那些百姓,也会因此而死,且比现在死的更多。”
小王孙抬起头:“我以前在山里有个小伙伴,叫阿竹。他会给我摘野果。他也会死吗?”
祖巫分身道:“那你想他们死吗?”
小王孙连连摇头:“不想。”
祖巫分身道:“若妖怪继续害人,谁都未必逃得掉。所以我们应该怎么做?”
小王孙想了好一会儿。
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像在做一件极难的事。
最后,他握了握小拳头,认真道:“诛灭妖怪,救回爷爷。”
祖巫分身闻言,哈哈大笑:“说得好。”
悟空听到这里,早已耐不住,冷笑一声:“你这道人如今竟连小孩子也不放过。从小便教他打打杀杀,居心何在?”
小王孙冷不丁见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登时吓得小脸发白,忙躲到分身身后。
祖巫分身却似早知悟空会来,毫不意外。
他先伸手拍了拍小王孙肩头,道:“莫怕。这位是齐天大圣,本事大得很,不会伤你。”
又抬头笑道:“大圣驾临,倒叫此间蓬荜生辉。唐长老、二位长老,也请进来坐。”
悟空抱着臂,哼道:“少给俺老孙灌迷魂汤。你还没答我。那日你被阿弥陀佛打成那般模样,怎得如今又在这里活蹦乱跳,还拉起一支兵来?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余尽道:“大圣且随我进来稍坐片刻,此事说来话长。”
悟空还待再言,却被唐僧蜡烛,对着分身合掌道:“贫僧叨扰了。”
当下便分身便引着众人进入营帐各自坐了。
那小王孙仍是躲在余尽身后,不肯出来。
分说开口说道:“那日我离开狮驼国之后,养了些日子的伤,后来便又回了那里。只是城中妖怪死绝,满目疮痍。我想那地方到底曾是一方国土,若能恢复些生气,也是功德。”
“便想寻些百姓迁去。看来看去,这西牛贺州之中,唯有比丘国离那里最近,人口也最多。故此来此,想与这国王通商,请他许我迁些无地流民过去,重建邦国。”
唐僧闻言,连连点头:“善哉。若真能使荒城复有炊烟,叫无家之人有栖身之地,此乃大善心也。”
悟空却嗤笑一声:“师父,你莫听他三言两语便信了。这厮肚里弯弯绕多得很,俺不信他只为甚么通商重建,便跑来搅一国兵事。”
祖巫分身也不恼,继续说道:“我到此之后,本是好言好语,以臣下之礼敬之,上得朝堂之上,便见那朝中竟然有两个妖怪,后来又听说他们要取一千多孩童的心肝为国王治病,且那妖怪又将我不分青红皂白打落下狱,如此这般,倒叫我生出几分嗔念。”
八戒闻言立刻帮腔:“真君这般人物,平白叫人打入天牢,合理应当生气。俺若叫人关住,也定然饶不了他。”
悟空回头瞪他一眼:“呆子,你少这般多嘴,人家打他入牢,他神通本事样样不弱,直接惩戒那两个妖怪不就成了?何必引动一国战争,弄得死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这便是他的不是。”
八戒被瞪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接话。
唐僧也叹道:“真君,悟空所言,未必无理。兵戈一起,伤的终究还是百姓。”
祖巫分身轻轻摇了摇头道:“大圣以为我不想直接将那两个妖怪拿了么?只是城内妖怪有后台,我得罪不起。”
悟空一愣:“你如今怎得嘴巴没有半句实话,这天上地下还有你得罪不起的人?”
祖巫分身认证点头道:“自然有。”
悟空心中不由一凛。
他想起狮驼岭上,余尽手持双剑,敢同佛祖争锋;又想起阿弥陀佛亲自出手,也没能将他彻底拿住。如今这人竟说有得罪不起的后台,莫不是真个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又或者这厮布下甚么陷阱,等着自己往里跳?
只听祖巫分身继续说道:“并且这凡间之事,我也不能直接出手干预。”
悟空冷哼一声:“好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你如今坐在这中军大帐之中,驱策这些兵士去攻城拔寨,这便不叫插手了?”
余尽没有直接回答,只将身后的小王孙拉到身前,道:“大圣且看看他。”
悟空瞧了一眼,撇嘴道:“不过一孩童罢了,有甚么好看的?”
祖巫分身不答,悟空皱起眉头,暗运火眼金睛,再度看去。
霎时间,他眼前景象一变。
但见那孩童头顶之上,紫气如柱,直冲斗牛。那紫气之中,又隐隐有龙形盘旋,张牙舞爪,气象非凡。
悟空不由惊异:“原来如此。”
祖巫分身道:“此乃先太子之子,比丘国王长孙。大圣既然看得见,便该明白。我扶他,不是造反,是承天受命,拨乱反正。”
悟空沉默下来,他虽桀骜,却也知天数气运之说。若这王孙当真紫气显化,便证明比丘国之事,绝非余尽凭空搅动。
帐中一时安静。
唐僧望着小王孙,心中既怜其年幼颠沛,也为城中百姓担忧。
祖巫分身接着说道:“本来我是准备攻打进去,尽快结束此事。只是如今你们几位来了,我也不愿继续造杀孽。”
悟空眼珠一转,警惕道:“你莫不是又要俺等帮你什么忙吧?”
祖巫分身摇头:“大圣放心。此次不是帮我。”
悟空道:“那是帮谁?”
祖巫分身望向比丘城方向,声音平缓:“帮这城中百姓,唐长老乃东土圣僧,唐王御弟,身份尊贵。我想请他做个使者,入城去见那国王。只消说动那国王下旨,放了被关押的孩童,斥退国丈,我便让义军退去。从今往后,还这比丘国一个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