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唐僧师徒出了比丘国,百姓又庆贺了大半日。
各坊锣鼓直敲到二更时分,街上灯火方才逐一熄灭。
家家户户疲惫不堪,关门闭户,沉沉睡去。
连那守城军士也比往日懈怠许多。
三更将至,城中万籁俱寂。
荼吉尼立在一处屋脊之上,将袖口一抖,两缕阴烟飞出,落地化作两个鬼仆。
一个青面獠牙,双手提刀;一个白眼长舌,怀抱铁钵。
荼吉尼吩咐道:“你二人各往城中民宅,寻那四岁至十岁的孩童。不可惊动旁人,将牵到城外来见我。”
两个鬼仆伏地道:“遵命。”
它们化作两团淡淡鬼雾,一东一西,沿着长街飘去。
那提刀鬼仆来到一户人家,将身从门缝中挤入。屋中父母与孩童同榻而眠,因白日庆贺劳累,睡得极沉。
鬼仆自口中吐出一道灰气,直入孩童鼻中。
那孩子双眼仍闭着,身子却慢慢坐起,下床穿鞋,竟如梦游一般跟在鬼仆身后。
门闩无风自落,院门自行打开,一人一鬼便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另一边,那抱钵鬼仆也施同样手段。
它将铁钵轻轻一敲,屋中几个孩童便同时起身,目光呆滞地走出家门。父母就在近旁,却对门轴响动充耳不闻,仍旧沉睡不醒。
两个鬼仆在城中穿街过巷,身后跟随的孩童越来越多。
这些孩子俱都面无表情,步履轻缓。数十人排成两行,自长街上大张旗鼓地往城门而去,沿途竟无一人发觉。
到了城门处,几个守卒已尽数睡倒在门洞之中。
提刀鬼仆口中吹出一阵阴风,沉重门闩便自行抬起。两扇城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数十个孩童排成长队,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荼吉尼早在城外荒野等候。
她看着一群孩童木然走来,脸上露出满意笑容:“这才像是办事的样子。若早叫这两个鬼仆动手,何须那白狐拖延三年?”
她伸手一招,抱钵鬼仆怀中那只铁钵飞入手中。只见她五指抚过钵面,黑铁顿时褪去,现出森森白骨,化作一只人头骨制成的骷髅碗。
碗口黑气旋转,越变越大。
荼吉尼将碗往空中一倾,数十个孩童顿觉身子缩小,化作一道道流光,被尽数收入其中。
她收起骷髅碗,又将两个鬼仆唤到身边,周身赤光一闪,三道身影同时消失在荒野之中。
次日清晨,城中忽然响起阵阵哭喊。
“孩子不见了!”
“门没有撬,窗也不曾破,莫不是妖怪又来了!”
不过半个时辰,失踪孩童的父母便聚到衙门之外。
有人说朝廷又开始暗中抓孩子,有人说先前放回来的孩子只是用来安抚民心,还有人哭喊着要往皇宫里闯。
况且先前冷宫中那八百多个孩童神智未复,尚未送还家中。两件事情凑到一起,顿时叫刚刚安定的比丘国再起恐慌。
消息送入皇宫,宰相也吃了一惊。
他先带人赶往冷宫,将八百多个孩童清点数遍,见无一人走失,又亲自去查验白鹿与狐狸,这二妖仍被缚龙索捆着,锁在精铁笼中。
白熊手提大锤守在外面,小钻风等妖也轮流巡看,二妖断无逃走作乱的可能。
宰相忧心忡忡地问道:“白熊仙长,不知仙师何时方能回来?”
白熊摇头道:“师父并未说要去多久。我也不知道他何时回来。”
宰相叹道:“如今城中又有数十个孩童一夜失踪,百姓皆以为是朝廷所为。若不能尽快寻回,只怕好不容易安定的民心,又要乱了。”
白熊闻言,提起大锤道:“丞相莫慌,我先去城中探查查探查探。”
他出了皇宫,先到失踪孩童家中查看。只是门窗俱都完好,屋内也不见妖气。任凭白熊如何嗅闻,只闻见香烛酒肉与凡人气息,找不到半点有用线索。
那些百姓见官府不作答,便纷纷转去城隍庙中烧香求告。
这半个月来,城隍舍命护佑孩童之事早已传遍全城。百姓感念其功,重修庙宇,塑了金身,香火更是一日盛过一日。
短短半月所得香火,竟比城隍往日一年还多。
城隍借香火温养神体,先前被狐狸打散的下半身已经重新凝聚。
如今听闻孩童失踪,他也不敢怠慢,当即显化神身,在城中各坊巡查。
白熊与城隍碰到一处,便结伴搜寻。
一个凭妖气追索,一个调动阴兵查访。他们翻遍城中大街小巷,查过井下、废宅、地窖与各处角落,却始终不见异常。
白熊问道:“莫不是那些孩子自己跑出了城?”
城隍摇头道:“几十个孩童一同出城,必然惊动守卒。可昨夜轮值军士皆说城门不曾打开,也未见人经过。”
“他们有没有说谎?”
“本神以香火照过,其言不假。”
二人商议之后,便在夜间一明一暗巡视全城。
这一夜风平浪静,不见妖邪,也无孩童失踪。
谁知第二日正午,城外忽有百姓奔来报官,说距城十余里的一处村庄,也有几个孩子夜间失踪。
白熊与城隍急忙赶去。
那村子靠山临水,不过几十户人家。丢失孩童的屋舍同样门窗完好,父母一觉醒来,身边孩子便没了踪影。
城隍召来当地亡魂询问,白熊又沿山林搜了数十里,依旧一无所获。
从此之后,怪事接连不断。
今日城东丢两个,明日村西少三个。有时隔上一两日毫无动静,待白熊与城隍稍一松懈,又有几户人家传来哭声。
二人日日巡城,夜夜守候,却连作怪之人的影子也摸不到。
城中流言也越来越多。
有人说王孙与老国王本就是一伙,先前故意放回一批孩子骗取民心,如今又在暗中抓人;有人说新朝手段比旧王更阴险,旧王尚敢明着挂笼,新主却连夜偷取孩童;还有人说那几个狮驼国来的妖怪根本不是仙师手下,而是王孙养来吃人的。
流言一传十,十传百。
百姓聚在街头议论,衙门前又有人哭闹。刚刚恢复的商铺纷纷关门,家中有孩子的百姓更是日夜守在床边,连眼睛也不敢合。
宰相急得嘴角生疮,每日都到冷宫外祈求太玄仙师早些回来,又派出数队人马,沿西方官道追寻唐僧师徒。
而那唐僧一行离开比丘国后,其实并未行出多远。
走了不过两日,便发现沿途几座村庄寂无人声。
村里各家各户屋门大开,地上却横着一具具尸体。
那些尸体身上不见刀伤,面色却灰白枯败,仿佛一夜之间被甚么东西抽尽了血气。
唐僧见此惨状,哪里还能继续前行,便在村外寻一片空地搭起经坛,为死去百姓诵经超度。
那比丘国派去追赶的人,正寻到了他们。
来人翻身下马,拜倒在唐僧面前,将城中不断丢失孩童、百姓再起恐慌之事说了一遍。
悟空闻言,火冒三丈,劈手揪住那人衣领:“还有妖怪?你们那仙师呢?他怎得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那人道:“那仙师至今未归。白熊仙长与城隍老爷日夜巡查,也寻不着那妖怪。小人等实在没法子了,这才来求圣僧!”
悟空松开他,转头对八戒道:“你与沙僧在此守好师父。俺老孙回那比丘国看看。”
说罢便一个筋斗翻上云头,顷刻回到比丘国。
他先到皇宫寻了一圈,果然不见余尽分身,只见小钻风仍守着两个妖怪。
悟空便掐诀念咒,将城隍与土地一并拘来,问明情况。
城隍连忙拜道:“大圣,我等这几日昼夜探查,实在不曾发现妖怪踪迹。”
土地也道:“小神问遍周围山神土地,那作怪之人来无影、去无踪。每次待我等赶到,气息早已断绝。”
悟空抓耳挠腮,心中思忖:“这妖怪倒有几分手段。连城隍土地都查不到,想是深谙这勾魂摄魄之术。如此,只能引蛇出洞了。”
他眼珠忽然一转,嘴角露出笑意。
到了夜间,悟空独自出了城。
他在荒郊无人处摇身一变,化作一个七八岁的童子。头梳双髻,身穿短衫,看着甚是伶俐。
悟空沿城外小路走了一阵,故意跌坐在路边,装作迷路模样。
二更过去,不见任何动静。
悟空等得不耐烦,暗道:“这妖怪最是喜欢夜里偷小孩。自己这么蹲着,倒不像个迷路的,须得弄出些动静才好。”
略一思嘱,便准备嚎啕哭上一哭,可他生来便是石猴,无爹无娘,不曾像凡间孩童那般哭喊过。如今让他装哭,一时还真不知该如何下口。
悟空试了两声,只觉太不像样,索性扯开嗓门大嚎道:“可有好心人,救一救我!我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鹿了!”
这一喊哪似孩童哭泣,直如山中小妖叫阵,可在这夜里,也听不出什么分别。
他连叫数声,正觉得无趣之时。
一个妇人从夜色中走来,柔声问道:“小娃娃,你怎的独自在这里?”
悟空道:“我随娘亲进城看热闹,回来时走散了,不知家在何处。”
那妇人正是荼吉尼所化。
她暗自打量悟空,见他血气充足,灵光内蕴,比寻常孩童强了不知多少,心中不由得一喜:“好个上等血食!若将这孩子心肝献给大黑天,抵得过数十个凡童。”
她面上愈发慈和,伸手道:“莫怕,我带你去寻娘亲。”
悟空将小手递给她,任由她牵着,往更荒僻之处走去。
悟空故意跌跌撞撞,道:“还有多远?我走不动了。”
那妇人道:“便到了。”
说着忽然停下,从袖中取出那只骷髅碗,直往悟空身上罩来。
悟空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忽然抬头一笑:“原来老孙先前打散的那尊雕像,便是你的化身!”
荼吉尼一怔,还未反应过来,眼前童子已不见踪影。
只听一声厉喝:“着!”
悟空现出本相,金箍棒早已掣在手中,一棒横扫,正中荼吉尼腰间。她惨叫一声,身子滚出数十丈,那只骷髅碗也脱手飞落,砸进荒草之中。
荼吉尼翻身而起,周身赤光大盛,凡人皮囊顷刻褪去。
但见她顶髻发赤,赤肉红身,双目含煞,周围阴火熊熊。右手一招,化出一柄金刚钺刀,刀刃宽阔,鬼纹密布。
她认出悟空,怒不可遏:“弼马温!你走了便走了,为何还要回来坏我好事!三番两次阻我好事,真当我怕你不成!”
悟空抡棒笑道:“你这泼怪偷人孩子,俺老孙岂能容你?休说走出十里,便是到了西天,俺听见此事也要回来打你!”
荼吉尼挥动金刚钺刀,迎面劈来。
悟空将金箍棒往上一架,只听铛的一声,金铁巨响传遍荒野。
两人各退半步,旋即再度杀作一团。
荼吉尼虽在大黑天座下听命,却也是佛门护法神之一。
她那钺刀一经施展开来,时而大开大合,如鬼王劈山;时而贴身横斩,专取咽喉腰腹。
周身又有赤色阴火相随,稍一沾染,便要灼烧血肉魂魄。
悟空哪里惧她?
一根金箍棒使得泼风也似,劈、扫、挑、砸诸般变化连绵不绝。
棒光如金龙腾海,刀影似恶鬼翻山,二人从荒地打上云头,又从云端杀回山野。
白熊与城隍听见动静,也急忙赶来。
谁知才到战场边缘,荼吉尼那两个鬼仆便从暗处杀出。提刀鬼仆直扑城隍,抱钵鬼仆则祭起黑钵,朝白熊头顶罩落。
城隍挥动神印,与提刀鬼战在一处。
白熊却全然不躲,双手举起大锤,照着黑钵便砸。
咔嚓!
那铁钵当场裂成两半。
抱钵鬼仆尚未来得及惊叫,白熊第二锤已经落下,将它连头带身砸进地里。只听一声闷响,鬼躯破碎,化作阵阵阴烟。
提刀鬼见同伴身死,转身便逃。
白熊大步追上,抡锤横扫。那鬼仆提刀抵挡,刀身却被一锤打断,身躯也如破袋般飞出。白熊赶上补了一锤,将其彻底砸散。
两个鬼仆,不过数合便尽数死去。
白熊提着大锤,又冲入悟空与荼吉尼的战团。
“大圣,我来助你!”
荼吉尼本就难胜悟空,如今又多一个力大无穷的白熊,顿时左支右绌。
三人又斗了二十回合,悟空窥见荼吉尼转身避锤,露出后背,立刻纵身跃起。
“妖神,看棒!”
金箍棒从天而落,正中荼吉尼肩头。
荼吉尼护体赤光轰然崩碎,肩骨断裂,整个人从半空跌落,重重砸进山坡,激起漫天尘土。
她挣扎起身,见悟空与白熊一前一后围来,知道再斗下去必败,当即将身一晃,化作一道阴风,贴着地面向远处逃去。
悟空冷笑道:“在老孙眼皮底下还想走?”
他把金箍棒往空中一抛,那棒迎风便长,顷刻化出万千金色棒影,从四面八方一齐落下。
阴风冲向何处,棒影便封住何处。
荼吉尼左冲右突,始终逃不出那片金光。
万千棒影骤然合围,硬生生将那团阴风打散。
只听一声惨叫,荼吉尼重新跌落地面,显出赤发赤身的原形。
悟空飞身赶到,双手举起金箍棒,照着她天灵便要砸下。
荼吉尼见那铁棒挟风雷而至,生死只在顷刻,急忙开口求饶道:
“大圣!大圣饶命!我...我也是被逼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