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比丘国新主登基,城内钟鼓齐鸣,百姓扶老携幼,尽朝宫门方向跪拜。
比丘国虽算不得什么大国,却也城池广大,户口数十万。
如今旧主传诏,新君承统,正是改朝换代的人间大事。
那一缕皇道紫气看似轻薄,实则牵连山河社稷、黎民气数,便是分身祖巫分身与孙悟空见了,也不免驻足观望。
悟空望着那紫气道:“好个娃娃,倒真有几分人君模样。”
分身笑道:“帝王之相不在年岁,他如今得位,根基却还浅,往后能否坐稳这江山,还要看他自己。”
悟空道:“妖怪皆降,城中又有这一班文武辅佐,料也无甚大碍。如今此事已了,老孙须得去将师父接回来。只教沙师弟一人守着,终究叫人放心不下。”
分身却道:“大圣且慢。”
悟空回头道:“怎的?你莫不是又要留下我们?”
“大圣误会了。”分身道,“若那荼吉尼所言不假,大黑天不日便要来此。此事说到底,是你佛门护法暗中取食孩童血肉的腌臜事。唐长老一心礼佛,眼中西天乃清净极乐之乡。若叫他亲眼见了这些,只怕难免摇动向佛之心。”
悟空闻言,挠了挠腮帮子,道:“这话倒有几分道理。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分身道:“便让天蓬元帅去守着你师父,等这比丘国的事情了了,你再去接他们不迟。”
悟空道:“这皇城热闹,又有那许多好吃好喝,那呆子哪里肯去?”
分身笑道:“这有何难?让皇帝赐他些吃食,他自然就去了。”
悟空将信将疑。分身也不多解释,去寻了宰相。
那宰相听说八戒长老要些吃食,如何会不答应?
当即命御膳房蒸好几大笼刚蒸好的素包子馒头,又准备有数十斤上好各色果品,林林总总装满了十几个食盒。
悟空寻到八戒,道:“呆子,师父与沙师弟还在那野地里饿着肚子。宰相准备了许多的吃食,你带回去与他们同吃,顺便守着师父,莫要乱跑。”
八戒听得如此,眉开眼笑,向悟空道:“那我便去走一趟。哥哥可要快些来。”
说罢用盯盘将那十几个食盒串起,欢天喜地的驾云去了。
待他走远,分身又将荼吉尼背后尚有主使之事说了一遍。
宰相听得脸色骤变,忙问道:“仙师,那妖妃、国丈已然伏法,怎的还有妖邪?莫非此祸仍未断绝?”
“尚有一人未曾现身。”分身道,“不过你也不必惊慌。齐天大圣与我皆在此处,自会将这祸根拔除干净。只是要引他出来,须得城外再起一番兵事。”
宰相才松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躬身道:“仙师,国祚方定,百姓数年受妖邪所苦,前些时日又经兵乱,好容易盼来太平。若再动兵戈,只怕民心难安。”
分身摆手道,“非是真个叫你们杀人,不过做出一场乱象,引蛇出洞罢了。我门下白熊、小钻风等,可领一些妖怪在城外假意攻城;你命兵卒守御,彼此预先约定,避开要害便是。”
宰相仍有迟疑,道:“纵是不伤性命,刀枪无眼,终究难免损伤。况且妖兵临城,百姓必定惊恐,此事又有何益?”
分身缓缓道:“比丘国连逢变故,百姓早已失了保家之心。前番听说抓取孩童,他们先想的是藏匿逃命;兵临城下,他们所想的也是各自奔散。此非百姓有错,而是朝廷久失其信,叫他们不知何人为国,何国为己。”
宰相默然不语。
分身继续道:“如今新君年幼,虽有正统名分,却未有恩威功绩。若一味粉饰太平,民心不过暂安;一遇风波,仍如散沙。反倒不如立一外敌,叫军民知晓,城若破,则家无所依;国若亡,则身无所庇。君在城头,兵守城下,百姓运粮送水,共御外侮,人心才可凝聚。”
“况且这些军卒数十年不曾见阵,披着甲胄,却未必敢向妖魔举刀。借此磨一磨胆气,日后纵有真正强敌,也不至于望风而逃。一举而有二利,何乐不为?”
宰相细细思量,终于躬身道:“仙师所言,老臣明白了。只是此事须把握分寸,万不可真伤及无辜。”
分身点头道:“自然。”
宰相当即召来兵部官员与守城将领,暗中说明原委,命他们调集军卒、整顿甲械,又将伤药俱都备齐。
城头换了强弓硬弩,护城河边添了鹿角拒马,一时间旌旗蔽日,甲光照街,倒真有几分大战将临的气象。
分身则叫来白熊与小钻风等妖,将布置与他们一一分说。
白熊听完吩咐,他挠头道:“师父,是叫我等攻城,却又不可伤人?”
“正是。”
“那城上若射箭下来,该如何?”
“你皮厚,挡着便是。”
白熊憨憨点头,道:“这倒不难。”
小钻风却苦着脸道:“大王,我们连同山中抓来的狼虫虎豹,也不过十来个。站到城下一字排开,尚且不够铺满一段城墙,如何装出大军模样?”
分身也知他说得不错。
十余个妖怪虽能摇身变大,吼声震山,却终究数目太少。略有眼力之人,便知不过是虚张声势。
他忽想起后土所传的远古画面。
那上古洪荒之时,大地苍莽,山河无边,巫妖二族动辄百万众列阵厮杀。
巫族自血脉中衍生战士,妖族聚山泽精怪成军,战鼓一响,天穹为之破碎,大地为之沉沦。
分身心念一动,道:“既少了人手,我补上便是。”
言罢,他便带着悟空与几个小妖飞身到了城外荒原,双臂张开,体内祖巫精血轰然奔涌。
只听筋骨之中雷音滚滚,血气透体而出,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赤色云霞,云霞落地,遇风便长。
一滴精血化作十道血影,十道血影又分百形。
转眼之间,荒原上便多出数千怪异兵众。虽不是真正生灵,却都血气腾腾,吼声如雷。
悟空看得眼亮,笑道:“好手段!你这一番撒血成兵,比俺老孙拔毫变化,声势还大些哩。”
分身脸色已有些苍白,闻言道:“不过一桩耗费精血的小神通。大圣若有兴趣,我将法门传你如何?”
悟空连忙摇头:“罢了,罢了!老孙身量小,满身猴毛倒有八万四千根,精血却没你这般丰厚。若学你这么折腾几次,只怕先变作干猴儿了。”
分身失笑,令白熊领兵。
那白熊现出丈六妖身,肩扛巨锤,领着数千血影妖兵往比丘国杀去。
小钻风等妖跟在两侧,扯开嗓门大喊:“城里人听着!快快开门,献出金银粮草,饶你们性命!”
城头虽早得了暗令,众军卒真见数千妖怪黑压压涌来,仍是手脚发软。
白熊行到护城河外,将铁锤往地上一顿。
轰隆!
地面顿时裂开数十丈,城墙上的砖石簌簌落灰。众军见此,愈发胆寒。
守城将军强撑着喝道:“放箭!”
一声梆响,箭如飞蝗。白熊将大锤舞作一团黑风,把箭矢尽数磕开;那些血影兵众则顶着木盾石牌,踏过护城河,朝城墙扑来。
起初城中军士只知胡乱挥刀,稍受碰撞便跌坐在地。
可斗了半日,他们渐渐发现,那些妖怪看似凶狠,兵刃却总避开脖颈心腹;便有受伤者,也多是皮肉之苦,不曾真正丧命。
胆气一壮,刀枪也渐有了章法。
如此一连演练数日,城下尘烟滚滚,城头鼓角齐鸣,真似一场争城的恶战。
只是城中百姓不知内情,,各坊各巷一片慌乱。有人收拾细软,欲从北门逃走;有人怨声载道,说新君年幼,得位不正,故而引来妖邪;更有人暗中传言,皇孙弑祖夺位,上天这才降下灾祸。
小王孙将这些言语听在耳中,年纪虽幼,却不曾哭闹,寻到宰相道:“相父,孤该如何?”
宰相道:“陛下若是海派,可守在宫中。城外自有将士抵御。”
小王孙却摇头道:“百姓怕,兵士也怕。孤若藏在宫里,他们岂不更怕?”
次日天明,城门大开。
那少年天子身披一领小小金甲,头戴紫金冠,腰悬三尺剑,在文武百官与禁军护持下亲临城头。
其人虽身量未足,站在高墙之上却背脊挺直。
他拔剑指向城外,高声道:“此城乃我比丘国之城,城中皆是孤之子民。孤誓死不退,诸军可敢随孤拒敌?”
众军看见小皇帝尚且不退,胸中羞惭与血气一并涌起,齐声大喝:“愿随陛下拒敌!”
声浪冲霄,城中本欲逃难的百姓也渐渐停下脚步。
先前那些“新君不祥”的流言,在小皇帝连日亲临城头之后,渐渐无人再提。
人心本如流水,散时各奔沟壑,聚时亦可成江河。
待到妖兵再来,城内鼓声才响,百姓已自发奔忙,开始帮助军卒补足后勤。
悟空将这一切看得清楚,不禁叹道:“你真真假假弄出一场兵祸,倒叫这娃娃坐稳了江山。”
祖巫分身道:“民心看似无形,实则也是人道大势。一个共同之敌,能叫散乱之众凝作一体。只是这等手段若为善,可保国安民;若为恶,也能蒙蔽天下。”
悟空道:“那大黑天要是不来,你这戏不白做了?”
分身道:“若是不来,便直接斩了三个妖怪,你也可早日西行。”
而远在星海的余尽本尊,也于罗喉星上感应到了一切。
余尽盘坐于此,看尽九天之下诸般恶事。
他也看见祖巫分身在比丘国弄出的各班景象。
余尽心中暗道,“以恶相逼,反得众志;以乱为引,反定国基。此举究竟算善,还是算恶?”
他在罗睺星参悟许久,万般恶念皆已明了几分,恶尸却仍如镜中之影、水中之月,似近在眼前,又始终不可触及,他便去寻罗喉星君解惑。
罗睺星君道:“真君,一切诸恶虽汇于此星,却未必尽能助你斩尸。恶念是因,恶行是果;若只见果而不溯因,便如见洪水而不寻源头。你不妨再往计都星一行。”
余尽谢过星君,便离了罗睺星,往计都星而来。
计都星君早在此等候。
余尽上前见礼,道:“有劳星君指点。”
计都星君还礼道:“真君欲悟恶道,罗睺可见天下诸恶,计都却掌九天之下一切罪福。恶之一念,若不落于行,尚只是心湖微澜;一旦纵之、养之、行之,伤及他人,便成罪业。”
余尽将下界比丘国之事与他说了一遍,问道:“既是一切罪皆源于恶念,那我那下界分身以兵祸惊吓百姓,又令军卒受伤,可算有罪?”
计都星君道:“自然有罪。”
分身眉头微动。
星君却又道:“但其使新君得民心,使军卒得胆气,使一国有抵御外敌之能,又可算福。”
“同一桩事,既有罪,又有福?”
“为何不可?”计都星君反问道,“刀可杀人,亦可救人;火可焚屋,亦可熟食。世人总爱将善恶分作黑白,将福祸判作两途,殊不知天下事如阴阳轮转,相倚相生。今日之福,或种明日之祸;眼前之祸,也可逼出后来之福。”
分身沉思道:“那罪福如何判定?”
计都星君缓缓说道:“论其心,察其行,观其果,续其后。起恶念而克己不行,罪尚未成;怀善心却行愚事,害人无数,也未必有福。”
“故罪不只在心,福不只在名。恶念如种,行为如土,结果如实,后世因缘则是实中之籽。一念既起,诸般福祸便由此生发,绵延不绝。”
余尽心中似有所悟。
计都星君又道:“然则恶行也并非尽得恶果。有人受一番苦,反明本心;有人遭一场祸,反得生路。可莫因此便说施苦者无罪。福是受难之人自己挣出的福,罪仍是作恶之人的罪,两者不可混作一谈。真君不妨去我那星上,细细思量。”
说罢领着余尽,踏入了那计都星中。
余尽随意找了一处,便直接盘坐。
只见无数罪福之线在他眼前交织:一念贪心,能毁一家;一场灾厄,可兴一国;救一人或害万人,杀一恶也可能结十怨。
诸般因果如麻似网,越理越繁,却又都从最初那一点心念发端。
分身暗道:“罗睺教我见恶,计都却教我见恶后所生罪福。恶尸迟迟不出,莫非不是我恶得不够,而是我尚未认清自己之恶?”
余尽便收束心神,好生参悟那罪福相倚、祸福相生之理。
且不说他在计都星中坐忘,那荼吉尼派出的鬼仆一路不敢停歇,紧赶慢赶,终于到得西天之地。
那鬼仆辨明了方位,缩紧身形,径直朝尸陀林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