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三人,各驾云头,分作三路,将那镇海禅林寺周遭百余里山川搜了个遍。
莫说妖洞,便是一缕妖气也不曾寻到。
悟空心焦,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喝道:“这妖精倒有些藏身的本事!摄了俺师父,竟走得干干净净。”
八戒从西边驾云回来,抹着额头道:“猴哥,我这一遭寻了七八十里,大小山洞见了十来个,没找到师父,依俺老猪看,那女妖说不得早离了此地。”
沙僧也自北面赶来,面带愧色道:“大师兄,我那一边也不曾寻见。”
而后又悔恨的说道:“都怪我一时不察,中了她调虎离山之计。”
悟空心中焦躁莫名,捻诀念咒,喝一声:“本方山神、土地,速来见俺老孙!”
声音才落,山间便起了一阵黄烟,地下又冒出一团白雾。烟雾散处,现出一老一少两个神只。
二神见了悟空,慌忙躬身行礼道:“不知大圣驾临,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悟空道:“莫说闲话。你两个在此管山守土,可知附近有什么妖魔洞府?”
山神与土地对视一眼,俱摇头道:“大圣明鉴,此处方圆数百里虽有虎豹豺狼,却无甚成气候的妖王。”
八戒听了,嚷道:“好两个糊涂神!若无妖怪,我师父难道自己长翅膀飞了?”
土地连忙道:“元帅息怒。小神说的是此处附近。若再往南去千余里,却有一座大山,名唤陷空山。那山中有一无底洞,洞里住着个女妖,自号地涌夫人,她却是有些神通。”
悟空眼中金光一闪,冷笑道:“想来便正是她了!”
他挥手喝退山神土地,纵起筋斗云,顷刻回到镇海禅林寺。
寺中主持与一众僧人正在山前寻找,忽见半空金光落下,悟空踏云而来,俱都吓得伏地叩拜。
那主持道:“原来长老门下果真是天神临凡!小僧先前有眼无珠,失敬,失敬!”
悟空道:“休拜,休拜!你们庙里的小和尚已然被妖怪杀了,俺师父如今也被妖怪抓了。如今正要去降妖,只是这里的行李白马,还须你等好生看顾。”
主持忙道:“神僧放心,便是舍了我寺上下性命,也断不叫行李马匹有所闪失。”
悟空转向沙僧,道:“沙师弟,你也留下看守行李,老孙与八戒前去便是。”
沙僧哪里肯依,红着眼眶道:“大师兄,是我一时不慎弄丢了师父,我岂能在此安坐?定然要亲自前去降那妖怪,将功折罪!”
悟空看他神情坚决,也不多劝,只对主持道:“那便有劳你们了。”
主持连声应承。
师兄弟三人当即纵云向南,不过多时,便越过千山万壑,远远望见一座高山横亘天地。
三人绕山寻了半晌,果在山腰瞧见一座华丽牌楼,上书六个古篆大字:
“陷空山无底洞。”
牌楼下方一块巨石,方圆十里,正中一个光滑洞口,黑黝黝的,看不见底。
八戒趴在洞边往下一瞧,只见幽暗无光,深不见底。
他随手拣了块石头丢下去,侧着耳朵听了半晌,竟半点回音也无。
八戒缩回脑袋道:“石头落下这么久都无动静,这洞真个无底。”
悟空道:“便是通到九幽黄泉,也须得将师父寻回来。”
八戒道:“说得轻巧。这洞口如此狭窄,咱们拿着兵器如何下去?”
悟空道:“变小便是。”
当下,他摇身一变,化作一只金翅飞虫。
八戒也照着变了,只是肚腹浑圆,翅膀拍得甚是吃力。二人顺着那黑洞直飞而下。
可那洞中弯弯绕绕,岔路极多,两人兜兜转转,飞了许久,竟寻不到那洞天入口,只得原路退了出来。
沙僧见他们出来,忙问道:“大师兄,里面如何?可寻着师父了?”
悟空摇头道:“那洞里弯弯绕绕,似有千万条道路,却条条回到原处。俺与八戒寻了许久,也不曾摸进妖怪洞府。”
八戒一屁股坐在地上:“累死老猪了!这上上下下飞了怕不有几百里,腿都软了。依我说,咱们先在此处等候一日半日,看看是否有妖怪自这洞口出来。届时捉一个,叫他带路进去。”
悟空心急如焚,哪里愿意空等:“等上一日半日,师父说不得早叫那妖精蒸了煮了!”
他也不管了,掣出金箍棒,往那洞口下方一捣。
那棒子见风就长,越伸越长,直往那地底深处捅去。
霎时间地动山摇,整座陷空山都晃了三晃,山石簌簌落下,鸟兽四散奔逃。
悟空边捣边喝:“妖怪!快还俺师父!再不出来,老孙今日便把你这无底洞捅个对穿!”
无底洞中,此刻忽然地动山摇,宝阁晃荡,玉盏翻倒,枝头灵果簌簌而落,吓得万千鼠妖四处乱窜。
白毛鼠才从唐僧闺房里出来,受了一肚子闷气,忽听洞中震响,顿时拍案而起,喝道:“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来动我的洞府!”
一只灰毛鼠精跌跌撞撞跑来,跪地禀道:“夫人,外面来了三个模样凶恶的妖怪!一个毛脸雷公嘴,一个长嘴大耳朵,还有一个晦气脸的汉子。他们寻不见门户,那毛脸的便拿铁棒捣山哩!”
原来鼠族打洞,自然不会只留一处出口。
这无底洞除了那巨石上的正口,四下里还有无数隐秘的侧洞通道。那些散落在外的鼠精见悟空三人来了,便赶紧回来禀报。
黄风怪听得动静,也提着三股钢叉赶来,道:“妹子,想必是那唐僧的徒弟寻上门了。”
白毛鼠冷笑道:“来得正好!先前那猴子拿棒打我,我还未与他算账。今日入了我陷空山,定叫他有来无回!”
说罢,她取了双股宝剑便要出洞。
余尽从一旁缓步走出,道:“二位且慢。我与那几人都有些交情,此事还是先由我去与他们谈谈。”
白毛鼠皱眉道:“你竟然认识他们?”
余尽道:“说不上特别熟,说上几句话倒是可以。”
黄风怪深知悟空本事,也忙劝道:“贤弟说得是。那猴头不好招惹,先让贤弟去说清原委,若是能劝何必动手呢?”
白毛鼠虽心中不忿,却也没有阻拦。
余尽身形一晃,遁出洞天,才出洞口,便见悟空双手抡棒,又要往下捣去。
余尽忙道:“大圣且住手!再捣几下,这山便要塌了。”
悟空听得声音,收住金箍棒,转头一看,不由奇道:“太玄真君,你怎的会在此?”
余尽笑道:“我到此乃是寻一位从前认下的义兄。”
悟空眼珠一转,道:“俺师父叫此处女妖绑走了,莫不是你那义兄下的手?”
“倒不是他。”
“那是谁?”
“是他认下的妹子,论起来,也算我一位义妹。”
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道:“好啊!既是你的义妹,正好叫她把俺师父放出来。”
余尽道:“本来是邀请你师父过来做客,谁知道她手段有些过了。不过你师父如今无碍,且随我进去,我与你赔罪。”
悟空听说唐僧无碍,心中稍定,却仍道:“若俺师父少了一根毫毛,休怪老孙翻脸。”
余尽道:“大圣只管放心。”
余尽便领着三人往洞中走去。
此次有他带路,穿甬道、过岔路、破阵法,不过片刻功夫,便入了那洞天之中。
但见天光明亮,暖风和畅,玉楼金殿倚山而建,碧水朱桥绕阁而流。果树成林,宝光漫地。成群鼠妖穿着彩衣,来来往往,竟将洞府打扫得半点尘埃也无。
八戒瞧得眼直,道:“猴哥,这洞府修得比人间皇宫还阔气哩。”
悟空不由赞道:“着实是个好去处,比俺老孙那水帘洞还大上许多,只是少了瀑布,也少了些天然意趣。”
三人一路行来,又见廊下挂满红绸,门前结着彩缎,灯笼俱是大红颜色,桌上更摆了许多喜果喜酒。
悟空问道:“太玄真君,这洞里披红挂彩,莫不是有甚喜事?”
余尽随口答道:“是也。大圣来得正巧,洞中正准备结一门亲事。”
悟空闻言,心中暗道:“难怪这厮千里迢迢跑来无底洞,原来是看上了那女妖。那妖精虽心狠手辣,模样倒也生得标致。”
他想到此处,看了余尽一眼,嘿嘿一笑,也不多问。
余尽引着三人往那七宝阁楼而去。
黄风怪与白毛鼠早候在此。一个金甲灿灿,手持钢叉;一个红袍艳艳,双剑横胸。
双方才一照面,俱都变了颜色。
悟空认得黄风怪,登时掣棒喝道:“原来是你这黄毛貂鼠!当年吹风害俺,如今又来掳俺师父!”
八戒、沙僧也各举钉耙、宝杖。
黄风怪钢叉一横,白毛鼠更是双剑出鞘,两边剑拔弩张,眼看便要动手。
余尽一步拦在中间,道:“且慢且慢!不打不相识,都是过去的事了。今日乃是喜事,大家且暂时忘了那些旧账。”
黄风怪见余尽开口,先收了钢叉,道:“贤弟说得是。今日入洞便是客,旧怨且放一旁。”
悟空转念一想,暗道:“今日是太玄成亲,俺若当场打杀他大舅哥与新媳妇,倒显得不通人情。且先见过师父,再作计较。”
随即便也收了金箍棒,道:“看在真君面上,老孙今日不与你动手。”
余尽招呼众人入座。
不过片刻,席间摆满山珍灵果、素酒香茶。
余尽举起酒杯,向悟空三人赔罪道:“三位,此番多有得罪。令师在我处,安然无恙,只是受了些惊吓。我在此赔个不是。”
悟空举杯饮了,道:“本就是喜事,无需赔罪。俺等正好也来喜庆喜庆。”
黄风怪与白毛鼠听悟空竟然不反对唐僧结婚,登时喜上眉梢。
黄风怪端起酒杯,向悟空道:“大圣果然大量!当年之事,是我不对,今日借此酒赔罪了!”
悟空也饮了一杯,道:“好说好说。”
说罢一饮而尽。
白毛鼠也见气氛缓和,也放下戒备,举杯向悟空道:“大圣,前日多有冲撞,莫要见怪。”
悟空接过酒杯,笑道:“好说,好说。只是你日后收收性子,莫要动不动便掏人脑髓。你若惹出祸来,倒叫真君面上不好看。”
白毛鼠以为他是在教诲自己成亲以后安守本分,虽有些不悦,还是说道:“大圣说的有理,日后我定当谨慎行事。”
八戒坐在一旁,偷眼瞧那白毛鼠。
只见她红衣如火,云鬓堆鸦,眉似远山含翠,眼如秋水生波,腰肢纤细,玉指修长,比先前林中所见更添三分艳色。
八戒看得出神,连手中果子也忘了送入口里。
悟空用胳膊撞他一下,低声道:“呆子,眼珠子收回来!这是真君未过门的媳妇儿,你若再这般盯着,小心他挖了你的眼睛下酒。”
八戒吓得一颤,忙低下头去,抓起盘中果品大嚼。
一行人推杯换盏,竟吃得十分热闹。
酒过数巡,悟空寻了个机会,扯住余尽衣袖,将他拉至一处僻静地方,压低声音笑道:“真君,你这喜事什么时候办?怎的也不邀请些天界的好友?未免有些太过冷清了。”
余尽一听,便知悟空弄错了。他自然也不会将实情说出,面上却不动声色,将错就错道:“此事还得再等等。我正好有件事,须得请大圣帮忙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