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血海事毕,诸神各自散去。
文殊、观音、普贤三位菩萨驾着祥云,径往西天灵山回转。
行未多时,忽见九天之上金云涌动,仙乐微鸣。一朵朵功德金莲凭空生出,穿过祥云,分别落入三位菩萨顶门。金光入体,三人周身佛焰皆明亮了几分,便是多年未动的道行,也隐隐有了些精进。
普贤面露诧异:“我等此去血海,除却护住众人,并未做下多少功德。如今这般天降金莲,却是何故?”
观音垂眸思量,忽地想起余尽再入血海之后安然归来,又想起那六颗“不慎遗失”的舍利,轻叹一声:“原来如此。难怪他定要重回血海,难怪那冥河围而不攻。后面一场争斗,怕是从头至尾都在演与我等看。”
普贤闻言一怔,旋即也明白过来:“这么说,冥河不曾反悔?那莲花大阵也未被毁?”
文殊看着没入掌心的功德金光,道:“天道至公,不认言语,只认所行。若大阵当真被毁,我等如何能得净化血海的功德?想来那太玄真君与冥河早已说定。”
普贤皱眉道:“他连我等也一并欺瞒,未免太过多疑了。”
文殊却摇了摇头:“无论如何,我等终究受了他的恩惠。净化血海之法乃他所悟,莲阵亦由他所创,我等不过撑了片刻宝旗,便分得这许多功德。若说吃亏,却也谈不上。”
观音道:“只是五位佛祖与大梵天未能带回。我等借了两道先天宝旗,竟还护不下他们,回到灵山,该如何向世尊禀告?”
文殊神色平静,道:“如实禀告便是。五佛几次三番欲对黑火道人出手,先败于九曲黄河阵中,后又于血海阵前突然反悔,联手冥河围杀于他。最终身躯被斩,舍利落入阵中,又被冥河囚于血海。此乃他们自行种下之因,怪不得旁人。”
普贤道:“灵山那些老佛与护法,可会信这番说辞?”
文殊淡淡道:“不信,便叫他们自去血海寻冥河讨要。那冥河想来不在乎再背上这一桩恶名。”
三位菩萨计议已定,便不再停留,祥云一转,径往大雷音寺而去。
地藏同样得了天降功德,却只抬头看了一眼,面上不见多少欢喜。回到翠云宫后,便独自闭了宫门,依着记忆将那千里莲花阵一笔笔缩画出来。
只是阵纹易摹,道理难全。地藏也并不气馁,翠云宫中梵音昼夜不息,一朵虚幻金莲在他身后时聚时散,却始终未能真正落得大道。
另一边,那冥河行事却比地藏粗暴得多。
他落于阵法上方,抬手一招,便血海中唤来数百名男女修罗。
那些修罗个个赤目獠牙,杀气绕体,有的披甲持刀,有的四臂六目,才到阵前便彼此怒视,恨不得先行厮杀一场。
冥河将袍袖一卷,数百修罗便如落石一般,尽数被丢进莲花大阵。
阵势应声而起,十二品业火红莲随即放出无边血焰,将众修罗从头到脚笼罩进去。
一时间,惨叫震彻血海。
那业火不烧寻常血肉,专灼因果罪业。修罗一族生于杀戮,哪一个身上不是血债累累?
此刻诸般杀孽同时燃起,仿佛有无数刀剑从神魂内部反复穿过。众修罗滚倒在阵中,哀声求饶,还有的发狂互殴,却被冥河以法力牢牢镇住,半步也逃不出去。
冥河神色冷漠,静静看着。
十日过去,众修罗身外缠绕的血煞开始消散,杀意被阵法剥离,他们的境界也不断跌落,有的自金仙落至玄仙,有的甚至连修罗体魄都险些维持不住,将要化作一滩血水。
可又过些时日,变化终于生出。
那些男修罗高大的魔躯渐渐收敛,獠牙缩短,额角消退,大多恢复了近似人族的形貌,只留下血纹、尖耳或竖瞳等少许修罗特征。
女修罗的凶戾之气亦被洗去,眉眼依旧艳丽,却不再处处透着噬人之态,反而因业火炼尽诸般暴念,多出几分澄澈圣洁。
更奇的是,他们醒来之后,虽因境界跌落而虚弱,却没有如往日一般争斗。
冥河望着这一幕,久久无言,他曾以为杀意一去,修罗也便不是修罗;可眼前这些族人血脉未改,神通犹在,只是少了那股难以自制的癫狂。境界虽跌,道基却反而清明,便如蒙尘多年的刀锋被拭去污垢,寒芒不减,反倒更纯。
良久,冥河才挥动衣袖,将数百修罗一并带回阿修罗宫。唯有十二品业火红莲仍留在大阵中央,莲瓣轻摇,血焰熊熊,将不断涌来的污浊血气徐徐炼化。
十殿阎罗也终于得了座下鬼吏回报,知晓血海大战平息,诸佛、星君皆已退走。
十王聚在阎罗殿中,齐齐松了一口气。他们虽掌幽冥刑狱,却无力插手这般层次的争斗,只能庆幸血海有后土娘娘隔开,未曾波及酆都诸城。
而在九华玉阙之中,白晶晶也得了后土娘娘一道法旨,独自出了玉阙,往那无边血海而去。
且不说幽冥诸事,再说余尽与悟空离了荒山,一路驾云,不多时便回到陷空山。
无底洞外,余尽将定海珠轻轻一倾。只见珠中光华涌动,六耳、红孩儿、白熊并数万妖兵先后落地,顷刻排满山谷。
此次血海恶战虽也折了些兵马,好在素色云锦旗与皂雕旗护持周全,并未酿成特别大的损失。
余尽命三个弟子各点部众,清查伤亡,自己则领着黄风怪、白毛鼠,与悟空一同入了无底洞。
行至七宝阁前,尚未进门,便听见八戒的笑声。
入内一看,只见唐僧盘膝坐在软榻上诵经,沙僧守在一旁,八戒却捧着一盘鲜果吃得满嘴汁水。
桌上茶点齐备,洞中又明珠照夜,暖香袭人,三人哪里像被妖怪扣押,倒似在此安闲作客。
唐僧一见悟空进来,连忙问道:“悟空,你这一去怎生如此之久?为师只道你又遭了甚么劫难。”
悟空笑道:“师父休慌。俺老孙随太玄下了一趟地府,帮他在血海里打了场仗。那地方不见日月,一来一回,便耽搁了一年有余。”
余尽也上前稽首,道:“多谢圣僧教了一位好徒弟,若无大圣相助,我此番还真不好全身而退。耽搁诸位行程,是我的不是,今日当摆宴赔罪。”
八戒一听摆宴,立时来了精神,道:“真君这话说得实在!俺们被你留了一年,旁的且不论,酒饭总要管饱。”
白毛鼠命小妖整治素宴,黄风怪又搬出洞藏美酒。不多时,杯盘罗列,果蔬满案。
余尽取出从阿修罗宫带回的血色灵果,摆到众人面前。
那果子乌红发亮,形似大枣。
八戒不知底细,伸手抓起一把,张口便嚼。下一刻,那张猪脸猛地皱成一团,噗的一声,将果肉全吐回盘中。
“呸呸呸!这是什么果子,怎比黄连还苦?真君,你莫不是故意捉弄俺老猪!”
悟空也咬了一口,顿时龇牙咧嘴;沙僧向来沉稳,此刻眉头也紧紧锁住。唐僧只尝了半颗,便苦得眼中泛泪。
余尽正色道:“这可是血海独有的灵果,三界仅此一家,旁人想吃还吃不到。莫看滋味差些,内中血气精纯,对肉身大有裨益。都莫浪费,咽下去再说。”
众人见他说得认真,只得强忍苦涩,各自吞下。果肉入腹之后,果然化作暖流游遍周身。
唐僧凡胎肉体,所得益处更显,面上皱纹淡去,精神也健旺起来。
悟空虽知是宝,却仍哪里吃的下去:“有用归有用,这味道俺老孙可不想再尝第二次。如今你的事情已经办完,我等何时能够继续上路了?”
余尽道:“自然随时都可。”
悟空眼珠一转,又道:“只是你办事倒办得痛快,却将俺师父在此耽搁了一年有余。此番虽未吃苦,终究误了西行。你多少也该给些补偿吧?”
余尽失笑道:“前番寿星送的火枣,你们一人吃了一颗;如今我又特意从血海带来灵果。这一颗下去,至少可替唐长老延寿二十载,还不算补偿?”
悟空还待讨价,唐僧已先合掌道:“阿弥陀佛。真君赠果延寿,已是厚恩,贫僧岂敢再贪?多谢。”
余尽摆手道:“唐长老佛心坚定,屡逢妖魔而志不改,历经险难仍一心西行,日后定能成就正果。”
唐僧道:“不敢当仙长谬赞。贫僧不过奉旨取经,尽应做之事罢了。”
悟空问道:“师父,既如此,咱们何时走?”
唐僧看了看余尽,又看了看黄风怪与白毛鼠,忙道:“自然越快越好。”
八戒口中还含着半块点心,闻言含糊道:“这宴还不曾吃完哩。”
悟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笑骂道,“莫要贪嘴了,快些走!”
余尽领着黄风怪与白毛鼠,将四人一路送出陷空山地界。
待那师徒背影远去,余尽问道:“此间已被佛门知晓,日后怕不得安宁。你二人可想好往哪里去?”
黄风怪迟疑道:“贤弟...你真个已是天庭册封的太玄真君?”
余尽点头:“金册有名,神职在身,做不得假。”
黄风怪眼睛一亮,道:“既如此,你可否将我兄妹也带上天庭,谋个官职?我那黄风岭终究回不得,这无底洞又不安全,若能在天上立足,倒也安稳。”
白毛鼠却嗤笑道:“兄长,你在灵山时便受不得规矩,如今还想去天庭做官?那里天条森严,晨昏点卯,一举一动皆有人管。以你这性子,能熬得过几日?”
黄风怪想起天庭诸般规矩,一时神色纠结。
余尽道:“若不愿上天,我这里倒有个去处。翠云山妖军正缺领兵将领,你二人若肯,可将洞中部众一并带去,编入我军中。”
黄风怪吃了一惊:“贤弟还要继续攻伐灵山?”
“迟早要去。”余尽答得平静。
黄风怪面露犹豫,白毛鼠却当即道:“我愿去!与其留在洞中等佛门来拿,不如跟着你闯一场。况且领兵征战,总好过上天受管束。”
黄风怪见她已经答应,叹了一声,也只得点头:“罢了,我便随贤弟去罢。”
余尽遂将二妖带回山谷,唤来六耳、红孩儿、白熊,说明二人身份,命其将无底洞鼠妖一并编入军中。
随后又对白熊道:“你须得回一趟北俱芦洲。”
白熊不解道:“师父,有何事需要弟子去办?”
余尽道:“你带两千精锐回去,一面寻找妖师与蚊道人踪迹,一面暗中联络北地妖怪。若有受欺压、无归处而品性尚可者,便设法劝来归顺。”
白熊闻言,抱拳道:“弟子领命。”
随后几日,余尽又取出万斤星辰神铁,将十八道雷霆真章中的雷篆逐一刻入其中,方成一柄乌银巨锤。
那锤头大若石鼓,表面星化流转,十八道雷篆时隐时现。
白熊双手接过,身形也被压得微微一沉,随即运起龟藏玄功,将巨锤舞动。霎时间雷声滚滚,山谷震荡,直看得众妖齐声喝彩。
余尽道:“此锤万斤,正合你如今气力。我再传你天绝阵,若是遇上强敌,不可逞勇,当以阵势自保。”
白熊郑重拜下,受了阵法,次日便点齐兵马,扛着雷锤往北俱芦洲而去。
余尽则将剩余妖兵收入定海珠,携六耳、红孩儿、黄风怪、白毛鼠等回转翠云山。
到山之后,他先将自业火红莲中悟出的催火法门传给红孩儿,教他参悟焚业之妙;又把后土所赐卷轴中整理出的巫族肉身神通传给六耳,叫他打磨筋骨;最后唤来百眼魔君,将半部九转毒经交给他,命他依经炼制丹药,为诸妖兵洗炼肉身、增长实力。
百眼魔君得了毒经,如获至宝,捧在手中连连拜谢,径回丹房钻研。六耳与红孩儿也各自闭关修行。黄风怪、白毛鼠则开始清点所部,熟悉翠云山军令。
余尽立在山巅,俯视下方营寨连绵、旌旗招展,心中渐渐多出几分充实。
若再加上冥河座下无穷修罗,如今这份兵力,其实已足以与佛门那些佛兵护法分庭抗礼。只是兵马虽多,真正能够独当一面的强者仍没有几位。若遇上佛祖、菩萨层次的存在,终究还要靠他一人支撑。
“还是须得早些踏入大罗才行。”
余尽收回目光,不再久留,身形化作一道遁光,离了翠云山,径往东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