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余尽自兜率宫下来,重新落入翠云山中。
此时山中诸部各安其职,六耳、红孩儿俱在闭关,百眼魔君也终日在丹房研习九转毒经。
余尽不欲惊动众妖,便寻了一处营帐,挥袖立起禁制,盘膝坐定。
他从定海珠中取出元始天尊所赠经卷。
那经卷通体青玉,卷首“器经”二字似刀凿斧刻,又有大道流光在笔画间缓缓游动。
余尽将神识探入其中,眼前顿时浮现出一座无边火炉,炉中金、木、水、火、土五气交汇,各类神铁、仙金、宝玉、灵木随火候变化,或化钟鼎,或成刀剑,或凝印玺、宝瓶,万千炼宝之法如星河一般流入识海。
余尽只略略翻看,便见其中不仅有选材、合炼、篆符、养灵诸般法门,更将后天法宝分作杀伐、困禁、护身、镇运、摄魂等许多门类。
每一类中都有数不清的器图,随意取出一种,炼到极处也有移山倒海之威。
他心中暗道:“难怪阐教门下个个法宝不凡。番天印、阴阳镜、捆仙绳之流,哪一件不是各有神异?想来那些仙神的炼器根基,多半便出自这部器经。”
只是经中绝大多数皆为后天灵宝炼法,所需材料虽珍贵,却非全然不可寻。
余尽看得颇为满意。自己门下妖兵日渐增多,总不能人人只拿凡铁刀枪。若依器经批量炼制几类法宝,便是品阶不高,也足以使军中战力再添数成。
再继续看去,器经中还有一些温养先天灵宝之法。先天之宝自大道而生,不可后天重炼,却能以自身道则、功德气运与天地本源缓缓温养,使其灵性复苏,与主人气机相合。
余尽想到手中四剑、混元金斗与离地焰光旗,顿时心中有数,“此经太过深奥,一时半刻也参悟不完。且先记住大略,待日后得空再慢慢研习。”
他方将器经收回定海珠,神魂忽然猛地一震。
余尽闭上双目,心神沉入识海。只见神魂之上不知何时已积聚了无数功德金光,层层叠叠汇于脑后,竟重新凝成一轮璀璨功德金轮。金轮转动之间,诸邪退避,万法澄明。
余尽稍一思索,便猜到了缘故:“想来冥河嘴上不愿,回去之后却还是依我所言,开始净化血海了。那莲花阵本是我所创,阵法每炼去一分污浊,自然也有一缕功德落在我身上。”
念头才落,神魂手中的万仙图自行飞起。
图卷展开,先后亮起两道身影。一道黄毛貂鼠立于狂风之中,手持三股钢叉;一道金鼻白毛鼠身披轻纱,眸光灵动。两道虚影由淡转浓,最终彻底凝实。
随即,一行行文字浮现:
“已收录:黄风怪·完整。”
“已收录:金鼻白毛鼠·完整。”
“反哺之赐:天眼通、三品白莲、混沌钟碎片”
三团光芒从万仙图中飞出,一青、一白、一玄黄,静静悬在余尽神魂之前。
余尽先是怔了一瞬,目光立刻落在最后那团玄黄光芒上。
“混沌钟?”
这三个字的分量,便是圣人见了也不会全无反应。
此宝当年为东皇太一所有,钟声一响可镇鸿蒙、定时空,乃真正的开天至宝。余尽心头也不免一热,连忙伸手点开光团。
玄黄光芒散去,一块巴掌大小的黝黑铜片落入手中。铜片边缘参差,表面只剩几道模糊日月纹路,虽仍有古老气息,却离一口完整神钟不知差了多少万里。
余尽盯着碎片看了半晌,心便凉了半截:“我还当万仙图忽然大方一次,直接送来一件开天至宝。原来真个只是碎片,连拿去敲人都嫌小。”
失望归失望,他还是将碎片郑重收起。混沌钟纵只一块残片,所含材质与道纹也非寻常先天之物可比,日后若能寻到更多碎片,未必没有重聚的一日。
第二团青光乃是天眼通。余尽伸指一点,万千神纹顿时涌入双目与眉心。此法三界会者不少,杨戬有天眼,闻仲亦生神目,各自传承虽有不同,大抵都能辨阴阳、观气数、照妖邪、破虚妄。
余尽睁开眼时,瞳孔深处一缕光华闪过,便瞬间明悟该要如何用了。
最后那团白光散开,却显出一座三品白莲。
莲台通体雪白,三瓣莲花晶莹无瑕,既无红莲那般业火凶威,也无青莲那般磅礴造化,而是散发着淡淡柔光,气息安静得近乎寻常。
余尽退出识海,将白莲托在掌心。
白莲甫一现世,天地之间便仿佛有某种东西受到牵引。一缕缕肉眼难见的黑色气息从天地之间飘来,没入莲瓣。
余尽运起新得的天眼通,眸中青光一照,将那些黑气看得分明。它们并非寻常煞气,也不是生灵恶念,而是散布在天地间的污浊余气。
数量虽少,却无处不在,日积月累,便会依附山河生灵,化作种种秽邪。
他又分出神识沉入白莲,只见那些黑气一入莲中,便转眼消失无踪,仿佛污浊本就是它的养分,吞入之后只会使莲光更盛。
余尽心中蓦然明悟:“这才是血海真正的对症之物!业火红莲能焚罪业、烧因果,却不能直接除尽浊气;六品青莲可用混沌之气将万物打回本源,终究还是多了一层功夫。这白莲却是生来便能吞噬污秽,想来正是那传说中的净世白莲。”
若将此莲放入血海,或许不必青莲与红莲层层配合,便能直接滤去血海深处的污浊根源。
只是眼下白莲不过三品,力量有限。翠云山中散逸的些许浊气尚能轻易吞尽,面对无边血海,却未必承受得住。
“它既以污浊为养分,想要成长,世间还有何处比血海更合适?”
余尽看着莲瓣上渐渐明亮的白光,心中已有计较。他撤去禁制,径离翠云山,再往幽冥血海而去。
不多时,他便来到血海边缘。
余尽也不通报,一头扎入血水之中,高声喊道:“冥河道友何在?”
话音沿血海传出不知多少万里。片刻后,面前血流向两旁分开,冥河显出身形。
冥河皱眉问道:“你才走几日,怎的又来了?莫非北方蚊道人已经寻着了?”
余尽笑道:“那倒不曾。只是我又得了一件宝物,或可助你净化血海,故而特意带来试试。”
冥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从何处来的这许多宝物?”
“先看过再说。带我去莲花大阵。”
冥河没有多问,转身在前引路。二人穿行血海多时,前方火光渐盛,一座巨大莲阵终于映入眼中。
余尽只看了一眼,嘴角便微微扬起。自己离去时,那阵法不过覆盖千里;如今却已经足有万里之广。
十二品业火红莲端坐中央,无数污血自地下涌出,经业火与莲花阵法层层炼化,化作平顺血流,向四面八方淌去。
“道友嘴上说得不愿,手上倒是快得很。几日工夫,阵法便扩了十倍。”
冥河面不改色,道:“我只是验证你那阵法是否会坏我血海根基,与愿不愿有何干系?”
余尽也不拆穿,只道:“那便先请道友将红莲暂且移开。”
冥河招了招手,十二品业火红莲被他收回脚下。
余尽飞身落下,翻掌取出三品白莲,将其安放在阵纹汇聚之处。
白莲才一接触血海,三片莲瓣便同时绽开。
轰!
一股远胜翠云山时的吞噬之力从莲心爆发,万里阵法随之轰鸣。
地底血泉冲天而起,外界血浪也如受牵引,化作无数血龙,争先恐后向白莲涌来。
那莲台看着不过尺许,吞起血海却似无底洞一般。浓稠污血才触及白光,内中黑黄浊气便被瞬间吸走,嗜血杀意随之淡去。
净化后的血水自莲台下方汩汩流出,澄澈平顺,效率竟比先前红莲、青莲配合时快出不知多少。
冥河也不禁动容:“净世白莲?此物早在开天大劫中失了踪迹,怎会落到你手中?”
余尽没有回答,心神早已随血流沉入莲台。
白莲之内并无青莲那般混沌空间,也没有业火红莲的因果火海。涌入的血水只要经过洁白莲光,所有污浊便被直接吞噬,余下血气自然流出。
青莲是将万物磨灭至原始状态,再重新凝聚;红莲是烧去业力与罪因;白莲却最为直接,它所代表的道,本就是“净”。
这种净化不依阴阳,不循五行,仿佛天地造化初生时,便已有了清除污秽、保持世界运转的一线法则。
“这般天地造化之功,我能否以阵法复刻出来?”
余尽沉下心神,追逐白莲每一次吞吐时浮现的道韵。
不知何时,万里莲阵之外又走来一道身影。
那女子白衣清冷,行在血浪之间却不沾半点污血,正是白晶晶。
冥河看了她一眼,道:“阵中之人,便是你口中的公子?”
白晶晶望着那道熟悉身影,轻轻点头:“正是。”
冥河道:“我还奇怪,他那祖巫战身与都天阵法从何而来。如今看来,果真是后土娘娘在背后支持。”
白晶晶不置可否:“娘娘知晓老祖主动净化血海,命我前来与你相谈。幽冥终究是幽冥诸神之地,地藏率佛门势力盘踞多年,已涉轮回权柄。娘娘有意与你联手,将其逐出幽冥。”
冥河听罢,笑道:“早该如此。血海与地府虽各守一方,却同属九幽。自家的地盘,本就不该让佛门之人插手。”
白晶晶道:“既如此,合作便算达成。只是娘娘另有一事相托,还请老祖先以此阵净化一万名修罗,交予九华玉阙调遣。”
冥河略一思索,便点头道:“可以。”
白晶晶朝他一礼,转身便要离去。
冥河有些诧异,道:“你不过去打声招呼?”
白晶晶回头看了一眼。余尽正沉浸在白莲道韵之中,周身清光流转,显然已入悟道之中。
“公子悟道正到紧要之时,不必扰他。”
说罢,她身化一道白光,悄然离开血海。
冥河负手站在阵外,看着白莲下流出的血水比先前纯净数倍,不禁低声叹道:“天地果真又要变了。或许我证道的机缘,便要应在此事之上。”
随着血海不断涌入,三品白莲光华愈发明亮。三片莲瓣之外,第四片虚影慢慢凝实,转眼便由虚化真。白莲升至四品,吞吸之力再次暴涨,万里之内的血水齐齐下沉,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血色漩涡。
莲光不只净化外界,亦照入余尽自身。
他这些年征战杀伐、炼器布阵,体内难免积下细微污浊。此刻一缕缕灰黑气息被抽取出来,尽数没入白莲。
杂质每少一分,神魂便通透一分,法力也越发圆融。
脑后功德金轮受到牵引,放出无量金光。白光与金辉相互映照,将余尽身形照得近乎透明。
如此转眼便过了一个月。
这一日,余尽神魂忽然剧烈震动。过往所行善举、所救生灵、所得功德,尽数在识海中显化。一道柔和白光自功德金轮中分离,落在身侧,渐渐凝成人形。
但见那道人身穿素白道袍,乌发以木簪束起,面貌与余尽一般无二,眉目间却少了几分算计锋芒,多了一股温和清正之气。其足踏净光,脑后隐现白莲,朝着余尽含笑一礼。
“见过道友。”
余尽睁开双目,看着身旁白衣化身,许多原本晦涩难明的道理顷刻贯通。
恶尸已出,善尸今成。他距离大罗之境,只剩真正的半步之遥!
他低头再看,手中净世白莲的第五片莲瓣已凝出大半,只差一线便能彻底化实。
余尽收了白莲,漫天吸力顿时消散,巨大血色漩涡随之平复。
冥河从阵外落下,目光在白衣善尸与余尽之间来回一扫,神色郑重起来。
“善恶两身皆成,太乙道果圆满。如今的你,倒真可与我以道友相称了。”
余尽哈哈一笑,白衣善尸随之化作一道清光,重新汇入体内。
冥河问道:“你这净世白莲究竟从何得来?不如留在血海。有作为此阵中心,净化速度想来可再快十倍。”
余尽摇头道:“偶然得之,来路不足为外人道。这其中的净世道则我还未参悟透彻,暂时不能留给你。待我将它研究明白,自会再送来试用。眼下道友还是以业火红莲炼化罢,这净化血海的滔天功德,终究须得应在你自身。”
冥河听他这般说,也不再强求,而是说道:“方才有一名叫白晶晶的女子来过,你可认识?”
余尽一怔:“晶晶?她怎会来此?”
“后土娘娘命她来与我相谈,要我联手将地藏赶出幽冥。”
余尽听罢,毫不迟疑道:“此事自然是好事。地府乃三界轮回重地,本就不该由佛门伸手。道友若与后土娘娘联手,日后血海也可少受佛法侵扰。”
冥河点了点头。
余尽在此目的已成,便拱手道:“我尚有要事,不多留了。道友好生净化血海,待来日再会。”
冥河负手而立,连相送的意思也无,只道:“走便走,莫要过几日又来扰我。”
余尽也不在意,转身出了血海,穿过幽冥,重返凡间。
立在云端辨了辨方向,他将目光投向西方。唐僧师徒下一站,应当便是那灭法国。一个立在西天境内的人间国度,竟敢明目张胆立誓杀尽一万个和尚,其中缘故倒着实值得看看。
“也不知这灭法国的国王,究竟是胆大,还是另有依仗。”
余尽身形一晃,化作流光,径往西方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