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听得余尽要钱,哈哈一笑:“我当是何等大事,区区黄白之物,也值得你开口来问?”
便随手往路边一指,使了个点石成金的法子。
但见路边一块青石“嗤”地冒出一阵白烟,转眼间化作好大一块金子,黄澄澄、沉甸甸,怕不有十来斤重。
冥河凌空一摄,那金子便飞入他掌中,随手丢给余尽,道:“可够了?”
余尽伸手一托,将那偌大金块收入袖中,点头道:“够倒是够了,只是咱们既要入城,总不好仍用本来名姓,还须化两个凡间名字。”
冥河略一思忖,笑道:“这还不易?我为兄,便唤姚金;你为弟,便唤姚银。金在银前,长幼有序,岂不恰好?”
余尽失笑:“这取的什么破名字...”
冥河也不解释,大摇大摆向城门行去。
二人进得城来,但见那灭法国都城别有一番西域气象,冥河多年不离血海,忽见这般凡人拥挤的光景,虽面上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目光却不住往四下打量。
余尽看在眼中,心里暗笑:“这老魔嘴上说与人族打过不少交道,只怕那已是上古年间之事。如今凡间种种,于他也算新鲜。”
二人沿街走了半日,余尽寻得一个牙人,说起他们要寻一处临街的大铺面,那牙人立时眉开眼笑,领着二人往城北而去。
那城北不比城中喧闹,却也清净齐整。街前一条河水蜿蜒而过,岸边垂柳成行。
牙人领二人看了一处店铺。前头门面宽阔,门楣虽旧,却甚是结实;后面连着一个大院,足可容纳二三十人。
左右尚有数间厢房,灶房、柴棚、水井俱全。
牙人陪笑道:“两位爷,此处原是个车马铺,主人家去了别国,才托小人发卖。门前有水,后院又宽,开店住人皆宜,只是价钱略高些。”
余尽付了钱,拿了契书。
冥河问:“为何要置办这么一处产业?”
余尽道:“我们此行走的便是正常步骤。有产业,才有根基;有根基,才好行事。”
次日余尽便去市中置办铁砧、风箱、火钳、煤炭等物,又叫木匠在前铺立了柜台,后院搭起炉棚。
冥河全程只跟着看,既不搭手,也不言语,活像一个前来监工的恶霸。
待诸物齐备,余尽又亲手削了一块木匾,上书“姚氏铁铺”四个大字,挂在门楣之上。
铁铺开张之前,余尽又提了些果饼,挨家拜访左右邻里,说自己初来乍到,手中倒是有些手艺,日后家中什么厨具、农具都可以来此修与打造。
邻居们倒是新奇他们这两兄弟,一个说话斯文,长相憨厚;一个虬髯大汉,看着便不好惹。
不过也都是客气寒暄,并未深交。
回到铺子后,余尽便随手打造了一些农具刀具以作为展示。
他手艺本就极好,当年在狮驼岭开铁匠铺时便打出了名声。那些锄头、镰刀、菜刀,件件锋利好用,看着也齐整。
冥河在旁看着,不屑一顾,百无聊赖地坐着喝些酒水。
不过一个时辰,柜上已摆了十余件器物。刀刃雪亮,锄锋平整,便是那寻常锅铲,也打得匀称光洁。
待凡铁之物摆好,他便自定海珠中取出几块神金,他一掌按在炉膛之上,六丁神火轰然而起。
余尽又取出离地焰光旗,稍稍展动一角,火气又重几分,却被死死的禁锢在那一方炉子里。
那几块神金在火中缓缓熔化,流入器胚之中,余尽便开始叮叮当当的打起铁来。
冥河盯着余尽锤下渐成的刀胚,眼中有了几分兴趣,问道:“弟弟,也帮我打几柄。”
他伸手入袖,摸出几块暗红金属,随意丢在地上。
只听轰轰几声,青砖地面立时被砸出几个深坑。
那金属不过拳头大小,每一块却重逾数千斤。通体血红,表面遍生黑色纹络,甫一出现,便有一股浓烈杀气弥漫开来,恍若万千修罗在其中嘶吼。
余尽捡起一块,在掌中掂了掂,见那神铁虽受血海污气侵染,质地却坚韧异常,内蕴杀伐之性,正是锻造凶兵的上好材料。
“可以。”余尽点头道,“兄长想要何等兵器?”
冥河想了想,道:“刀剑斧钺,各来几柄。”
余尽失笑:“我这炼制的可不是一般兵器,乃是灵宝,可要耗费不少功夫啊。”
冥河理直气壮道:“你闲着也是闲着,况且为兄可是出了金子的。”
余尽懒得与他争,将几块神铁收起,道:“一件件来,休要催促。”
自此,二人便在城北安顿下来。
铁铺开张数日,果然渐有客人上门。先是邻里送来两柄缺口菜刀、一口漏底铁锅;后来又有城外农户拿来断柄锄头、卷刃镰刀。
余尽收价极低,手艺却极好,凡经他手修补的器物,比新买的还结实耐用。
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月,姚氏铁铺已有了些名气。
每日天才蒙蒙亮,铺前便有人候着。余尽赤着臂膀立在炉前,抡锤锻铁,汗珠被炉火照得晶亮。无论贫富,皆是和气说话;若遇穷苦人家,甚至只收几块炭钱。
冥河则日日坐在门喝酒,既不迎客,也不帮忙。若有人问价问得久了,他便冷冷望去,吓得人家连忙掏钱。
余尽私下对他道:“兄长,你这副模样若再坐几日,我好不容易招来的客人都要被你吓跑了。”
冥河放下茶碗,道:“这般琐碎日子,着实无趣。你究竟要我等到何时?”
余尽见街坊已熟,官差也时常经过,却不再查问二人来历,便道:“时候差不多了。明日起,兄长不必守着铺子了,且去城中做个泼皮无赖。”
冥河眸中顿时亮起一丝血光,笑道:“这个倒合我意。”
余尽忙补了一句:“只是演戏而已。与人争斗须有分寸,却绝不能闹出人命。”
冥河摆手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如今怎的比那些和尚还啰嗦?”
次日,冥河果真换了一身花袍,敞胸露怀,走入城中闹事。
他先在酒楼吃喝一顿,不肯付账。掌柜叫来四个伙计理论,他只用一只手,便将四人叠在桌上。又有几个本地泼皮见他眼生,围上来索要银钱,反被他一人一拳,打得鼻青脸肿,趴在街边哀叫。
余尽闻讯赶到,先赔了酒钱,又替伤者接骨敷药,满面歉意道:“我兄长性情暴烈,诸位多多担待。损坏多少桌椅,我尽数赔付。”
又过几日,冥河在赌坊掀了桌,在集市抢了酒,还将一个欺压小贩的豪奴倒吊在牌楼上。
每次闹完,余尽都要前去收拾残局,赔钱的赔钱,治伤的治伤,劝话的劝话。
那些人虽然埋怨姚金,可姚银出手阔绰,姚金又着实凶恶无比,故而他们也都不选择报官,私下了事。
如此两月过去,城中皆知有姚家兄弟两个。
那兄长姚金,性情凶恶,拳脚无双,一言不合便动手,官差见了也头疼;那弟弟姚银,却敦厚老实,待人和气,一手打铁本领更是远近闻名。
有人暗自奇怪:“这般好的弟弟,怎摊上这么一个恶兄长?”
也有人叹道:“骨肉亲情,哪里舍得断?那姚银每次替兄赔礼,想来也是个苦命人。”
待这名声传得牢靠,冥河便将手伸向城中富户。他一连盗了三家金银,故意叫巡夜家丁远远看见背影。
富户报到官中,官府立时发下海捕文书,遣了数十名兵丁四处搜拿。
这日傍晚,冥河推门回到铁铺,只见余尽仍在炉前锻铁,便笑道:“城中该知晓的都知晓了,官兵也已盯上我。如今这恶名,总算成了罢?”
余尽一锤落下,火星四溅,道:“成了。兄长今夜便出城,往西边荒山去。那里有十来个盗匪,你且收服他们,做个山大王,拦截往来客商。”
冥河舔了舔牙,道:“总算有些像样的事做了。”
“兄长若是当大王,拦路客商,只取钱财,不许害命。”
“晓得!”
冥河哈哈大笑,便大踏步出了门。
城门处早有官兵守候,见他出现,齐齐持枪围来。冥河也不用神通,只凭一双拳脚闯阵。官兵数般兵器打来,他自一双大手接住,而后略微使劲,十数杆长枪尽数脱手;肩头一撞,七八名兵卒滚作一团;再一脚踢开城门,径直扬长而去。
官兵知他凶悍,追出数里便不敢再赶,只得返城禀报。
冥河到了西山,果然寻着那伙盗匪,在山寨门前将众人尽数打翻。盗匪头目被他一手按进地下,吓得魂飞魄散,忙跪下尊他作了大王。
自此姚金落草,专拦过路富商。只夺金银货物,不伤人命,若遇贫苦百姓,反倒懒得理会。
消息传回城中,官府捉不得姚金,便将主意打到了姚银身上。
一队官兵闯入铁铺,将余尽锁了,押到街上。
左右邻里见状,纷纷围来求情。
“军爷,姚二郎真是个实在人!他日日打铁,从未做过坏事,姚金作恶,怎可牵连于他?”
“我家铡刀还是姚二郎白修的哩!”
就连几个官兵也常来这里修刀补甲,知道余尽为人,只得换了法子,将他绑在城门示众,想逼姚金现身。
谁知不过半日,西山便传来话,说姚银若少一根头发,姚金便寻机会杀尽拿人官兵的家眷。
众兵闻言,俱是心惊。
他们亲眼见过姚金的拳脚,知道此言绝非虚吓,只得解了余尽绳索,劝道:“姚二郎,你那兄长已犯下大罪。你若还有几分良知,便写信劝他下山投案,莫再连累于你。”
余尽满脸苦涩道:“诸位军爷,我若劝得住他,他又怎会走到今日?你们若能拿住,只管将他正法,我绝无半句怨言。”
官兵听得面面相觑。他自身确无什么罪过,又有满街邻里作保,终究不能强押,只得将他放回铁铺,暗中留人监视。
余尽回得家来,也不理会门外窥探的官差,重新鼓起风箱。
炉火熊熊,映得他面容一片赤红。叮叮当当的锤声很快又响彻长街,只是这一次,他锤下已非农具,而是一柄将要成形的血色钢刀。
那刀杀纹密布,寒芒吞吐,正是冥河先前交给他的血海神铁。